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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二日下午,他们接近了那个码头,前前后后将近三个月,云北书第一次接上联盟的通信网。
      铺天盖地的消息席卷而来,联委会要员遭到刺杀,法信会解散,一众要员被逮捕,□□的名单上,云·加西雅的大名赫然在列。
      但是官方消息里似乎没有说明她的去向,这个女人生死未卜。
      云北书捏了捏鼻梁,她跟联委会对着干这么多年,积怨深得能淹死人,要是真落到联委会手上,他们一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虽然她一点儿也不值得同情,但再怎么样,那个人是把他养大的母亲。
      和海靖那个随时都要把儿子逼疯的严厉父亲不同,加西雅对孩子的态度很随意,她有自信,自己的儿子哪怕是一头猪,将来也能在她英明果断的带领下成为法信会的大梁。她很喜欢利用自己的魅力结交各路精英,每天都忙于各种酒会,很少在家里待着。
      在云北书最喜欢缠着人的那个年龄段,她给儿子买了一架昂贵的钢琴,请了联盟年轻的大音乐家给他当老师。听说老师也是她魅力光芒下的一颗小陨石,他甚至死活不要学费——当然,他倒也不缺钱。
      “先生”,威尔逊打断了他的回忆,“昨天的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对您来说这可能不是一个好结果,按照昨天那些人的装备情况看来,他们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海盗。”
      云北书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什么意思?”
      “先生您稍安勿躁,这的确是一支海盗,并非正规军,请您放心。但他们的一些装备不在我的数据库中,我判断这些应该是联盟最新的军事科技,这些东西出现在海盗的手里并不寻常。”
      有人在暗中资助他们,这些人指使他们,怪不得他们没有像昆山预料的那样仅仅奴役成年人谋取利润,而是二话不说就展开了屠杀。
      “先生,我还建议您关闭所有通讯设备,打开飞船的双向屏蔽器,因为我刚刚从您的终端里截获了一些不寻常的信息流。我无法识别,但我猜测那有可能是一个针对您的定位器。”
      “这个信息流在之前您带着学生出去时就出现过,但我判断无风险,毕竟我一直在您的终端上,这个信息流时常出现……”
      威尔逊后面说了什么,云北书已经听不见了。
      怪不得蓝宝石好端端地在那里飘了将近十年,偏偏就在他来的时候遇袭了。
      云北书打开了双向屏蔽器,然后从手腕上扣下终端芯片,他的手抖得厉害,芯片从他手上掉了下去,叮叮当当脆响着,跳到了飞船角落里。
      他不断后退,直到退到了舱壁上,双手无力地抱住头,沿着墙壁滑了下去。
      拥挤的小食堂,开满鲜花的屋子,还有那些唱歌的人,那个穿着白色皮肤衣的严肃女人。
      它们全都碎了,他的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目的血红。
      “先生,先生!”
      等到他再有意识的时候,威尔逊正把一只纤维袋罩在他口鼻上,不断地抚摸他的后背。
      他呼吸过度了。
      “先生,这不是您的错,一切都是在您芯片上安定位器的人造成的。请您不要自责,保重身体,我们没有医疗舱,孩子们还需要您。”
      最后这句话提醒了他,就算他再反悔一千一万遍,已经发生的事都无法改变。他已经对不起那些人了,就算是赔上性命,也一定要保这些孩子们周全。
      云北书的眼前全是闪烁的噪点,他缓了好久才终于渐渐恢复了视力。孩子们见他突然疯狂喘气,还发出濒死一般的倒气声,都吓坏了,全都围过来,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先哭了起来。
      这些小鸡仔现在都处于应激状态,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要赶紧缩到母鸡的翅膀下面来,他不能倒下。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那个码头,那个码头是个比飞船大不了多少的小空间站,里面什么也没有,不能久留。
      云北书没给海靖发消息,只是在未联网的终端上给他留了一封没有抬头的信说明情况。
      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主动联系海靖,他不能让对方把海靖和这个空间站牵扯到一起。
      这帮人肯定是冲着海靖来的,也许他们没有证据说明海靖和这个小空间站有关系,所以派人来调查。只是没想到蓝宝石的人们这样刚烈,还不等他们用这种野蛮的方式问出点儿什么,就被拉着同归于尽了。
      海靖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不用想都知道有多少人做梦也想把他揪下来踩个稀巴烂,他们也许正在挖空心思找他的把柄。
      说来可笑,虽然云北书总在心里骂他狼豺强盗,可真遇上什么事,他实在是做不到和海靖的敌人站在一起。
      “威尔逊,帮我分析附近所有可能存在空间站的区域,也许我们能找到落脚点。”
      “好的先生,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比较渺茫。”
      蓝宝石处在耀星星系最边缘的真空地带,临近轨道上几颗行星都公转至远端,附近除了另外的秘密空间站之外,其他居民区存在的可能性很小。
      “那也要先试一试”,云北书说,“如果不行的话……”
      真的不行。
      云北书太高估奇迹的力量了,在如此渺茫的星海里漫无边际地搜索一个落脚点,根本无异与游着泳寻找大洋彼岸飘来的一根木头。
      他们在茫茫的宇宙中飘了两个多月,由于必须要留些能量应对紧急事件,云北书也不敢把速度提到很高,只能在光速附近徘徊着,仅用少量能量维持必要的时空平衡。
      能量消耗有限,但食物却逐渐告罄,而且这些营养膏是针对成年人设计的,营养比例不适合儿童,孩子陆续开始呕吐,腹泻。
      石竹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趴在舷窗上,等着茫茫的真空中能出现一块陆地。
      每天吃饭的时候年龄小点的孩子们都要哭一场,这些从小一直靠食物长大的孩子,难以接受每日都靠着毫无味道的鼻涕一样的软膏过活。
      在不见天日的宇宙里漂泊的第65天,一个孩子突然昏了过去,桃子就坐在他旁边,他揽了一把那个孩子,接着尖叫起来。
      那个孩子流了很多鼻血,把衣领都染红了。
      云北书试了平时处理孩子流鼻血的所有方法,但都没有效果,最后威尔逊给他注射了一针凝血剂才勉强把血止住了。
      “先生,这应该是营养膏中缺乏儿童必须营养物质造成的,我的数据库中不包含儿童医疗护理,而且我现有的硬件设备不支持人体健康扫描,我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威尔逊说。
      果然,人可以为奇迹欢欣庆贺,但永远不该期待它出现。
      云北书修改了航线,目的地是海靖曾带他走的y9跃迁站。
      又过了五天,他们到了y9附近。
      这些孩子们大概从来没经历过跃迁,而且这艘小货船的跃迁舒适性一定很差。云北书效仿了海靖的做法,把缓冲液溶在速溶果珍里,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杯,让他们喝完之后回睡袋里躺着。
      这是之前那辆近地车上的存货,就一包,孩子们多,分起来不够,云北书只好把每一杯都冲得很淡。
      果珍是漂亮的粉色,儿童最喜欢的白桃口味,孩子们都没见过这种新奇玩意儿,一个个都跟过节一样开心。
      “快躺回睡袋里去吧”,云北书温和地对孩子们说,“一会儿我们会跃迁一次,可能会有点儿不舒服,大家克服一下,咱们很快就能到达陆地了。”
      孩子们一下子雀跃起来,叽叽喳喳问了一堆诸如什么时候能到,到的地方安不安全的问题。
      “好了好了,大家都先躺好,放心,我在呢,一定会让大家安全的。”
      飞船上响起跃迁提示,充能条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云北书没喝缓冲液,他必须得保持清醒,这次跃迁便没像上次那样容易。没有缓冲液缓解跃迁过程中时空场扭曲对神经系统造成的刺激,云北书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撕碎重组了好几次,时间的错觉让他恍惚间仿佛过了很多很多年,他站在生命的尽头,观看一生的走马灯。
      只有一个人在他的记忆里特别清楚。
      原来在这种跃迁舒适性很差的飞船上,不使用缓冲液真的会出现神经性时间错乱啊……
      云北书觉得自己熬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是那种意识能感觉身体每一处不舒服,但身体的反馈却在很久很久才能到来的感觉。
      跃迁结束后,云北书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抓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去吐了一场。
      经过y9跃迁站,他们到了距离联盟边境线最近的一个跃迁站——a1跃。
      联盟边界线上的跃迁站对联盟公民驾驶的小型飞船限制很低,云北书不需要严格的入境批准就能使用它到达联盟中心。
      飞船二次跃迁需要时间冷却,云北书也需要先缓缓,他把孩子们叫到一起,给他们宣布了此行的目的地。
      “我会把你们送去联盟隋珠星附近,不出意外的话未成年保护协会的人会把你们接走,十岁以下的孩子应该会被直接授予联盟公民身份,十岁以上的可能要完成一些考核,但不论如何,待在联盟你们都是绝对安全的。”
      消息太突然,孩子们在短暂的欢欣后,却都害怕了起来。对云海的人来说,特晨和维尔维是他们心目中遥不可及的存在,那里的人们都活在安全和幸福里,从来不用担心打在脑袋上的导弹。
      可是对于云海的人们来说,那些又都是上等人,是他们把坚船利炮开到云海,让本就在自然夹缝里生存的云海人们更加举步维艰。
      虽然蓝宝石是将军给他们的,但这只能说明将军和他们不一样,云海的人们还是依然一边羡慕联盟的生活,一边又仇视和畏惧那些人。
      孩子们虽然懵懂,但多少还是从父母那里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那,您会陪着我们吧。”石竹问。
      云北书不忍去看她期待的眼神,他扭开视线,低声说:“抱歉,我没法陪着你们。其实当时我去蓝宝石,就是因为出了一些事,有人要抓我,海将军才把我送去那里的,所以我没法陪你们。但你们放心,联盟的未成年保护法很完善,你们会很安全。”
      “所以你如果把我们送去联盟,那些人就会来抓你对不对?”
      “是的。”
      “那我不去了!”石竹一下子就哭了,“我们去找海将军好不好?我们这么久没有消息,海将军肯定察觉了,他说不定正在找我们呢,我们不去联盟了好不好?”
      云北书见不得小孩子哭,或者说,他就见不得别人哭。
      他赶紧把石竹楼在怀里,用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温柔语气哄骗她,“别哭啊,你不要担心,他们只是抓我去法庭上问些事情,最多把我关起来,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只是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你们而已,到时候会有比我好很多的老师给你们上课,到时候你就会发现,啊,原来云先生是这么差的老师呀。”
      “才没有,没有更好的老师了”,石竹的眼泪鼻涕都流到了云北书的衬衫上,“他们要是杀了你怎么办?”
      说谎也好,哄骗也好,只要能让孩子别这么伤心地哭就好。
      云北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断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没人会杀我,真的。”
      半个小时之后,云北书终于用一首即兴创作的小曲子哄好了石竹,他钻到角落里,找到了很多天前被他丢弃的终端芯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把它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几个月前他还想着,也许这些孩子一辈子都不会接触联盟,一切慢慢来就好。原来时间和命运从来不给人揣摩的机会。
      云北书登陆了自己的社交软件,把反复编辑搓磨了十多天的一份公告发了出去。
      大意是,很久不见了我的粉丝朋友们,因为刺杀的事,我不愿被怀疑,就暂时逃到了联盟外的一个小空间站上,但是空间站遭遇了海盗,我只能带着这些可怜的孩子来联盟避难。我本人愿意接受一切调查,只是希望联盟能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儿童保护无国界的原则,收留这些孩子。
      云北书退出政坛许多年了,但是作为当红的艺术家,他还是有些发声能力的。
      一小时后,这份公告就挂上了社交大厅首页。
      有人骂他,有人支持他,有人觉得他是法信会潜逃的爪牙,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个在政治夹缝里瑟瑟发抖的可怜艺术家。
      但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所有的舆论都绝对支持收容这些孩子,无论如何,联委会也没理由顶着舆论的压力难为几个未成年人。
      联委会的效率很高,云北书才刚从距离隋珠最近的1号跃迁站出来,就迎上了联盟军队。
      这项工作本来应该由公安系统来做,但法信会解散后,联委会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把治安队控制住,于是联盟就把这种涉及法信会人员的逮捕任务交给了联盟驻军。
      云北书关闭了推进系统,打出放弃抵抗的标示,向对方发出了通讯请求。
      对方接受了,立体投影器投出了一个年轻军人的上半身,他板着脸,严肃地问他:“你是云北书本人吗?”
      “是的。”云北书调出了终端芯片上的身份签名传了过去。
      “你说你的船上还有二十一个未成年人,你是否胁迫他们与你同行。”
      “没有,通告里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们居住的空间站被海盗破坏,我才带着他们来联盟避难。”
      “现在,我们将派出一架小战舰与你对接,请你将飞船对接到该战舰上,然后打开对接口,举起双手,带着这些未成年到战舰上接受逮捕。请不要携带任何武器,一旦我们发现你携带武装或尝试反抗,你将立刻被击毙。”
      “我需要确认联委会已经安排好了这些孩子的安全,并且一切公开透明。”
      “这点请你放心,联委会不会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
      “我需要知道他们具体被安排在哪里,我既然回到联盟,就代表我不会对逮捕做出任何反抗,但我必须确认孩子的安全。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表示,我并不相信联委会,所以我现在正在向公众直播,你们要给我孩子们后续的具体安排,我需要民众帮我监督你们。”
      “云北书,请你认清自己的处境,你是法信会极端分子的嫌疑很大,请你端正自己的态度。”
      云北书知道孩子们今后会被拿捏在别人手上,只得把语气放得一软再软,“我很清楚我的处境,我真的只是担心孩子们,请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吧,也给民众们一个答复,我就只有这一个请求。”
      对面的人短暂地断了片刻线,半晌后,他的投影又动了起来,“我向上级申请了,上级同意将孩子们的后续安排告诉你,他们将被安置到alpha3上,交由alpha3第一公立少年学院,与其他无亲同龄人一同接受教育和照顾。”
      体外培育和联盟开放的婚恋观念双重影响下,许多夫妻培育出孩子后不愿领养,虽然联盟提出了许多惩罚措施,但无亲儿童的数量还是高居不下,所以联盟设立了很多公少院,专门负责抚养这些孩子。
      对这些孩子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同意联盟的安排”,云北书说,“我向联盟愿意无私帮助这些未成年人表示衷心感谢。”
      一架战舰接在了小货船上,放出了粒子干扰,货船上的所有仪器瞬间失灵,对接口被强行打开,云北书举起了手,带着孩子们上了那架战舰。
      战舰上的人都穿着军装,云海的孩子们对军装格外恐惧,一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云北书刚转过身去想要安慰他,几只枪口立即瞄准了他。
      他没办法,只好尽可能温柔地说:“没关系的,不要害怕,他们只是执行例行检查罢了,不会伤害你的,别哭。”
      战舰上的智能系统很快完成了安全扫描,一个士兵走过来,给云北书带上了手铐。
      云北书的脑子里突然没来由地想,海靖的动作原来是那么客气的啊。
      小战舰先把孩子们送到接他们的飞船上,那是一艘客运船,船仓呈流畅的椭球形,这样结构的飞船速度上限不会很高,但乘坐体验一定是很好的,两个士兵带着孩子们穿过对接口,登上了铺着软地毯的客船。
      虽然踏上了和平的土壤,但孩子们的本能告诉他们,未来的路一定很难走。他们就像一群被带离母猫身边的小猫,畏畏缩缩,不断地回头看。云北书只能尽量温和地笑着,不断对他们说,不要害怕,去那里听老师们的话,一切都会没事的。
      客运船的舱门才刚关上,一个士兵就从旁边的医疗箱里抽出了一支针剂向云北书走过来。
      云北书往后退了一步,问:“阁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我没有任何拒捕的行为吧。”
      然而对方二话不说,掐住他的脖子很粗暴地把那支麻醉剂注射进了他的颈动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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