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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云北书试探性地问,“你是说钢琴吗?”
      桃子的眼睛都亮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云北书打开终端芯片,调了一张图片出来,投影器把一个放着钢琴的屋子投在了桃子眼前。
      “看,这个就是钢琴,上面那一排黑色白色的方块是琴键,按下琴键钢琴就能发声。”
      桃子伸出手想摸摸,但是却从投影上穿了过去。
      云北书的心脏一下子狂跳了起来,他太想那些琴键了,他想起无数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想起数不清的泥潭,那些神像伸出千百只手,开成一朵扭曲的花。可当他敲下琴键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
      人类的一生卑微至此,唯有艺术和浪漫才能托起我们的残躯,救赎我们。
      “威尔逊”,他突然问站在一边的智能管家:“你那里有钢琴的构造图纸吗?能不能试着在这里做一架?”
      “先生,您的钢琴都是我手动维护的,我这里当然有钢琴的全部构造图纸。”威尔逊回答道。
      打印零件不难,但蓝宝石上没有木材也没有羊毛,一切都只好用人造纤维代替。威尔逊用人造纤维板代替木头,用人造纤维毡做琴锤,小家政机器人精度不够,云北书只好自己组装。
      他弹了这么多年琴,自己动手装琴还是第一次。
      他白天对着一群小牛“弹琴”,晚上在威尔逊的帮助下装那架琴,断断续续花了半个月,终于把它装了起来。
      八十八个打弦器和制音器全都是他亲手组装的,二百多根琴弦也都是他自己安上去的,等把那些该死的琴弦全装完,云北书的食指指节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为了这点小伤浪费愈合剂,云北书开不了口,于是只好忍着。
      蓝宝石上的人工大气几乎总是静止的,没有雨也没有风,于是钢琴就露天放在天台上,含微量492粒子的粉尘落在上面,光线下面看是亮晶晶的。
      桃子拿着小喷漆刷,在大摇盖的角落里画了两朵小小的花,那是鸢尾花。
      重新获得钢琴的那天晚上,云北书让威尔逊在广播上拆了个古老的数字放大器,把音频输出端接在了空间站的广播系统上,办了一场小演奏会。
      这是他这些年来弹过的音色最差的琴,可是他觉得这是他最成功的一场演奏会。
      广场上依然聚集着许多人,但他们都安静地沉在温柔的星空下,在丝绸里徜徉。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站里,他可以把一切忧虑都放下。这里的人很简单,没人天天揣测他人的想法,人们对自己的生活满意,每个人都很快乐。云北书有一瞬间觉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也不错。
      孩子们都很好奇,每个人都想来摸摸那个能发出神奇声音的东西,亲自敲敲那黑白块,于是云北书突发奇想,给孩子们加了一节音乐课。
      联盟里的孩子们从小都会接受艺术教育,虽然大部分孩子以后都不会走上这条路,但这些美丽的东西会在他们的骨血中流淌,让他们成为浪漫的,热爱生活的人。
      蓝宝石上的孩子们倒是很喜欢围在钢琴旁边和云北书一起唱歌,于是他定了一条规矩,想要来上晚上的音乐课,就必须上白天的其他课程。
      为了去玩玩这件大玩具,孩子们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和云老师上课,云北书也不断改变自己的上课形式。靠讲故事的方式教孩子们读写,靠改造自家破烂家政机器人的方式教孩子们智能基础,他甚至还开着空间站里唯一一架用来运输原材料的飞船带孩子们到太空里转转,借机给他们上科学课。
      孩子们很快就发现,跟着云老师真的很好玩,于是蓝宝石上十五岁以下的小崽子们都开始跟着他上课。孩子们的学习效果显著,很快一些大孩子们就能借助电子词典读一些简单的文章和说明书了。
      空间站上的日子颇有些山中岁月容易过的意味,不知不觉间两个月就过去了,云北书几乎忘了那些远在文明社会里的阴谋与纷争,觉得自己能够在这里平淡地度过一生了。
      那天早晨,二十一个孩子围成一圈,云北书带着他们读一本很早之前的书,那是一个孩子离开家独自去冒险的故事。
      故事里的少年因为村子受到黑巫师的诅咒,不得不离开家流浪,孩子们跟着故事里的少年跨过充满奇幻和魔法的山脉和平原,吃了苦受了伤,终于成长,变得强大和勇敢。
      他们三天前就开始读了,今天他们就要读到故事的尾声,少年将要打败黑巫师,回到家乡,与家人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昆山急匆匆跑过来的时候,人造恒星刚刚升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因为492提纯线的缘故,蓝宝石上有很多含微量492粒子的粉尘,细小的粉尘在这个角度下亮晶晶发着光,整个空间站都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蓝宝石上没有季节,一切都跟云北书第一天来一模一样。
      昆山把云北书拉到一边,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说:“云先生,你先带着孩子们上货运飞船。”
      她用陈旧笨重的手持终端往云北书的信箱里发了一份航线图,“我们刚刚检测到有不明的能量源,有可能是一支武装舰队,我担心是海盗。我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可能不到一小时就能到蓝宝石。你现在立刻带上尽可能多的营养膏,带着孩子们按照这条路走,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回来。”
      云北书脑袋嗡了一声,终于回想起来,他们是在危机重重的云海,不是在联盟的学校里。
      “那其他人呢?”
      “飞船上容不下整个空间站的人,我们没法抉择谁上船谁不上,所以干脆就只让孩子们上。而且海盗们应该会觊觎492的生产线,成年人多半会被留下奴役,孩子们就不知道了,他们的手段一向很残忍。”
      于是云北书收起书,对孩子们说:“我们临时接到了一个小任务,需要乘坐飞船去蓝宝石外面,现在十岁以上的孩子立刻跟我走,十岁以下的孩子们跟着石竹上飞船,一个都不能少。”
      两个月相处下来,孩子们都对“无所不能”的云老师产生了一些崇拜,大家都以为这又是一堂充满新奇和趣味的科学课,于是纷纷照办,只有桃子颠颠地跟在他旁边,结结巴巴地问:“什么,事?”
      云北书知道他是在问,出什么事了,但是他没回复,只是难得严肃地板起了脸,叫桃子老老实实跟着姐姐上飞船。
      桃子哦了一声,很老实地扭头跑了。
      云北书带着几个大孩子来到堆放营养膏的仓库里,叫孩子们每人搬两箱营养膏上飞船,然后就待在飞船上不要下来,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乖乖照办。
      他让威尔逊控制一辆小型货运车,把一个盛满营养膏的小型集装箱运到飞船上,然后叫他检修飞船,自己则往海靖留给他的那辆近地车里搬了二十多个睡袋和一个急救箱。
      这辆多灾多难的近地车从联盟隋珠千里迢迢被带到蓝宝石,此刻又不知要千里迢迢漂泊到哪里。
      云北书把近地车停进飞船的货运仓库,飞奔到船舱里,孩子们都在那里聚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叽叽喳喳的讨论里还是透露出了一些隐隐的不安。
      他们大多没经历过云海的苦日子,稍微大一点的可能不是在蓝宝石上出生,但那时候他们还太小,基本上不记得什么事。
      云北书心里暗暗希望一切都只是误会,他把孩子们聚拢到一起,点了一下人数。
      少了一个孩子,而且少的那一个很好找,就是桃子。
      “桃子去哪儿了?”云北书问石竹。
      石竹茫然地摇了摇头,反问道:“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
      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如果不及时升空,他们很可能会出现在那些敌人的视线里。
      云北书一咬牙,警告孩子们哪也不许去,然后开着近地车又出去了。
      路过那栋花里胡哨的三层小楼时,他看见那个卷头发的小脑袋正坐在那架钢琴前面,轻轻摸着那些黑白的琴键。
      云北书把近地车悬停在天台旁,直接跳到了天台上,他一把抱起桃子就准备把他塞进近地车里。但为了不吓着他,他嘴上还是匆匆安抚了一句,“事情有点儿紧急,我们回来再说好吗?”
      桃子还是挣扎着哭起来,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花。
      云北书只好抱着他,奔向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他暴力地撞开门,随手抱了一个箱子,边跑边说:“只能带这些,不能再多了!”
      桃子安静了下来,妥协了。
      这一来一回又浪费了十分钟,在昆山焦急地第二次打来通讯催促时,飞船的高能动力系统终于预热完毕,带着二十一个孩子缓缓离开了空间站的人造大气层。
      他们与那颗耀眼的卫星擦肩而过,很快就进入了漆黑一片的太空中。飞船不断加速,沿着昆山给的航道越走越远,空间站渐渐只剩下那个亮晶晶的点。
      他们航行了四十多分钟,任何来自那边的消息都没收到,午饭的时间到了,云北书给每个孩子一人发了一支营养膏。
      现在孩子们差不多都知道了,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科学课从来都不是这样沉闷无声的。但没有孩子哭闹,云海人民面对灾难的从容也许已经随着长辈的一言一行渗透到了这些孩子的血液里。
      云北书也勉强打开了一支营养膏,然而还没等他把它们都挤进嘴里,终端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来自蓝宝石的消息:“海盗们要屠杀蓝宝石的所有人,他们已经杀了昆山,现在正在把所有人往广场上押送,你们是否按照原航程飞行?”
      云北书的心脏狠狠一跳。
      就在刚刚那平静的四十分钟内,海盗登陆了蓝宝石,杀了昆山,把那个承载着歌声和欢笑的小广场变成了刑场。
      四十分钟前,那个年轻的女人还鲜活地奔跑着,她从容冷静,从她的脸色里看不到一丝畏惧。她的两个孩子就坐在旁边,她们是否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母亲?
      云北书没法再想下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回复了一条消息,说:“按照原航程飞行,孩子们安全。”
      那边的回复很快来了:“去找海将军,请保护好孩子们,也告诉他们,云海的人们永远有勇气和一切斗争到底!”
      云北书有些不安地望向几乎已经看不见的那一点光源,无法想象被血染红的广场是什么样。突然,那颗光源变大了,变得越来越大。接着,光源不再扩张,变换着瑰丽颜色的气体继续膨胀,那些气体移动速度极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扩张而来。
      他们引爆了492能量塔——那颗日夜围着蓝宝石转的人造恒星!
      有那么一瞬间,云北书几乎是责怪起海靖来,你为什么要把他们留在这里,变成一群幸福却手无寸铁的人?你不如给他们战舰和导弹,把他们变成你的铁血私人军队,也好过伴随着一场烟花走到这样的结局。
      大多好物不坚牢。
      492的能量比恒星燃烧高上千倍,爆炸时的焰火也比恒星闪亮上千倍。
      很快,492高能粒子气体就笼罩了他们,透明舷窗透出的光线照射在那些气体上,让那些气体呈现出瑰丽的紫,绿,红。
      石竹趴在舷窗上往外望,突然觉得那些颜色熟悉非常,一些刻在脑海最深处的画面逐渐浮现于眼前。
      在云海上,他们把它叫做“璨云”。
      透过厚重的天窗,她看见那些美丽的云层,有一双胳膊抱着她,那个怀抱温暖又安全。
      那瞬间她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告诉她,她的港湾已经永远破碎,从此以后这条路上的风霜都会劈头盖脸,直接打在她身上。
      只是她还懵懂,对任何苦难都没什么实感。
      距离这里大约两个航行日的地方有一个码头,蓝宝石的物资和原材料都是送到那里的,昆山给的那份航线图终点就在那附近,她让云北书去那里联系海靖。
      一边的威尔逊突然说:“先生,刚刚高能物质爆炸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时空扭曲,我从那里接收到了一些损毁的信息。我判断这些信息可能会有用,但我的计算硬件较差,修复可能会耗费较长时间,请问是否修复?”
      “修复吧。”
      “好的先生。”
      终于有个孩子忍不住,轻声问云北书:“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北书看着他们,二十一双眼睛整整齐齐盯着他,里面全都写着深深的不安。
      这样无力的感觉让云北书害怕至极,当年他毅然选择放弃政治躲进自己给自己盖的小龟壳里,也是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注视。
      二十一岁那年,法信会窃听门曝光。法信会三大委员长之一,云北书的母亲,监听了自己丈夫,海靖父亲的通讯设备,泄漏了信息给科联的独立金融行。那些人靠着信息打时间差,利用项目交接的一些不规范操作,从联盟银行里划走了几个项目的巨额资金。
      等到联委会发现时,损失已经造成,所有的资金都追不回来了,联委会一怒之下撤销了几个相关负责人的职位,并且把损失的资金全都变成了他们的负债以儆效尤。
      那可是上千亿的资金,这些拿着一两万月薪的负责人几辈子也没法还清这个天文数字。其中有五个负责人咽不下这口气,在五芒星大厦门口集体饮弹自尽,引起了一波浩大的舆论声潮。联委会立刻抓住机会,把锅甩给法信会,声称判决是法院做的,法信会应该承担责任。
      两方疯狂互相攻击,把对方所有的丑态都揭了一遍,最后双方表面握手言和,免除了剩下几个负责人的债务,给死者家属赔偿了一笔微不足道的抚恤金,把这件事平息了下来。
      联委会在公众面前抹黑了法信会,法信会收到了一笔巨额资金,双方都收到了自己能接受的结果。联委会没有详细证据,没法制裁云北书的母亲,她只是失去了一段脆弱的联姻关系,但她依旧觉得损失惨重,因为她将会失去一个巨大的信息来源。
      在开了上百次大大小小的会议终于把这件事摆平之后,云北书在五芒星大厦外碰见了一个孩子,他的父亲前些天就在这里结束了生命。孩子认出云北书就是前些天法信会出席庭审的代表,他用充满不安的眼神看了云北书一眼,然后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那之后,云北书坚决地退出了政坛。
      “孩子们”,云北书艰难地开口说:“蓝宝石遭遇了海盗,他们杀了很多人,你们的长辈们为了不受海盗的屈辱,选择炸毁蓝宝石与他们同归于尽,蓝宝石,已经没有了。”
      漫长的沉默后,一个年长的孩子突然啜泣了起来。
      “其他人,都,死了吗?”
      云北书艰难地点了点头。
      恐惧和悲伤如滴进清水里的浓墨,瞬间就扩散开来,一个孩子带头哭,所有的孩子都跟着哭起来。
      他们还不知道将来要面对什么,但面对未知的恐惧就足以把他们的情绪尽数冲垮。
      桃子倒没哭,他把那箱用纤维废料做的花抱出来,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朵。
      一个大孩子狠狠把花扔在地上,推了他一把,边哭边吼道:“臭哑巴你干什么?你妈也死了知道吗?我们的爸妈都死了!蓝宝石没有了!你还在这里搞这种破东西。”
      桃子比他小好多,一下子就被推了一个跟头,鼻子皱了皱,小嘴委屈地撇了下来。
      石竹本来在捂着脸压着情绪偷偷抹眼泪,她不想让桃子看见自己哭鼻子。见到有人欺负弟弟,她本就岌岌可危的情绪瞬间爆发,把她炸成了一只失去理智的小豹子。她尖叫着骂了一句破音的脏话,冲上去揪住那个孩子的头发,对着他的肚子抬脚就踢,那个孩子也不甘示弱,两人很快扭打到一起。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小帮派,崩溃的情绪之下,两边的孩子很快就扭打成一团。
      云北书喊了好几声别打了,奈何一个听的人都没有。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也是云海人真实的一面,勇悍一向都伴随着野蛮,负面的情绪要靠发泄到别人身上才能得到一些暂时的缓解,这在孩子们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
      云北书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接入飞船的广播系统,把音量开到最大,说了一句:“停手,别打了!”
      巨大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鼓膜上狠狠一锤,孩子们都吓了一跳,纷纷静止了片刻。
      云北书见终于有人听了,把声音调小了一些,说:“你们的父母选择自己留在危险里,把活着的机会让给你们,难道是为了让你们和自己的同胞打架吗?”
      “你们已经只有彼此了,蓝宝石就只有你们了,你们应该是相互扶持的最亲的人。现在,你们全都分散开,沿着墙站好,转过去面对着墙,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同胞们动手,也顺便想想,你们以后该怎么办。”
      桃子把地上散落的花一朵朵捡起来,小心地把它们抚摸平整,然后放回箱子里。
      他把箱子抱回近地车上藏好,然后跑回来,老老实实地找了个地方面壁思过。
      云北书看着那个卷卷的小脑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那个小脑袋突然抬起来,认认真真磕磕巴巴对他说:
      “许愿给花,灵魂,就去到美丽的,乌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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