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8、第 78 章

　　欧泊星系边缘，灵犀实验站还在孤独地漂泊着，如今它已经成了段凛一个人的实验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空间站比之前小了一半多，内部结构和之前也大不相同。从前的许多墙板都已被拆除，一排排培养罐分列左右，萤火虫一般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闪烁着，一眼望不到边。
　　一个面色阴郁的女人无声地穿梭于培养罐之间，她护目镜下的眼眶乌青发紫，一头金色长发乱糟糟盘在脑后，这是段凛。
　　她踩着迷你代步车，沿着一排培养罐一路看过去，渐渐到达了空间站最中心。
　　这里位于整个空间站最顶端，是一个非常宽阔的空间，之前是被当作空间站的收发站使用的。如今实验站成了段凛一个人的实验室，收发站也不再那么必要，于是也被段凛拿来放培养罐了。
　　此时此刻，这里正放着一只长宽高都超过百米的庞大机器，一颗孤零零的人头躺在机器中央的一个小舱中。这颗人头的头颅是敞开的，颅腔内的所有器官都暴露在外，不过数以亿计的量子微针从它的大脑中延伸出来，盖住了粉色的大脑，让这颗脑袋长了如乌云一般模糊的黑色头发。
　　段凛走近的时候，那个脑袋扯着嘴角温和地笑起来，“段女士，早啊，今天您打算让我学点什么呢？”
　　“青鸟，今天我们要学习一种很原始的东西，我猜这种东西你不用学也早有体会，不过为了不错过任何细节，我还是会照常记录。”段凛说道，接着她话锋一转，对不知道哪里的一个人说：“出来吧，你的跟踪技术还真不怎么样。”
　　接着她上下嘴唇一碰，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米勒先生。”
　　暗处的人听见这句冰冷的呼唤，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双手紧握粒子枪，一边死死指着段凛的头，边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培养罐后走了出来。
　　看见指向段凛的枪口，培养罐里的青鸟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浑身都战栗起来。但段凛却面不改色，边看数据边说：“帕拉斯安排的研究计划，我已经在推进了，你叫它不用那么担心，我又不会跑了。”接着，她偏过头，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劳驾，能不能把你那把危险的枪收起来，你要是朝这里开个洞，帕拉斯饶不了你。”
　　米勒双手举着枪，一步步逼近，“少废话，把双手举过头顶！”
　　段凛从上往下看着他，眼里写满了不屑，她不但没有举起双手，还一步步向着米勒走去。
　　米勒的背后全是冷汗，空气循环系统吹出的风穿过他的衬衫，让他打了个寒噤。
　　那个危险的女人还在朝他这边走！
　　米勒把心一横，扣动了扳机。
　　子弹直直向着段凛的胸口飞去，然而刚落在她的心口，就被实验服弹开了。子弹被弹开的时候，两个人都稍稍愣了一下，米勒是因为没想到段凛的实验服还带修正仪，而段凛那边却是没想到，米勒用的只是麻醉弹而已。
　　米勒被帕拉斯劫走之后，接受了它的理念，成为了它的一员，而自己在帕拉斯刚对灵犀实验站下手的时候就立刻表态服从，按理说米勒不会想对自己不利。
　　除非，这个莽夫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他也是迫于压力才加入帕拉斯。想来也合乎情理，他在法信会这么多年，自然懂得收起异议保护自己。
　　段凛在米勒之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冲他伸出一只手，说：“把枪给我吧，跟我聊聊。”
　　米勒没做声，他依然紧紧握着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段凛。
　　“你没必要这么紧张，米勒先生，反正你的任务也已经失败了，为什么不干脆破罐破摔，相信我不是你的敌人呢？”
　　米勒盯着段凛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足有一分钟，才终于开口，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段凛用看远古智人的眼神看着米勒，最终才耐下性子，解释道：“我不认可帕拉斯的统治，那完全就是个失心疯的白痴。”
　　听到这里，米勒终于放下了枪。
　　“我以为，你会认可它的那一套说法，毕竟在你们这些科学家眼里，科学技术才是至高无上的。”
　　“认可？它那一套伪科学也就只能骗骗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
　　段凛说话很难听，好在米勒在政坛混迹这么多年，这一点儿气还是沉得住。他面不改色，说：“它借Ada之口说的那些话我自然是不信的，政府和军队也没人相信，只是它控制着联盟所有智能系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发动政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段凛瞥了他一眼，转过了身去，那一瞬，米勒似乎从她的眼里读出了一丝鸡同鸭讲的嘲讽。
　　段凛朝装着青鸟的巨型培养罐信步走去，米勒只好跟上，她在培养罐前停下来，又记录了一组数据，才从终端上调出了另一个培养罐的影像。
　　一个小培养罐出现在了终端上，罐子里，一颗粉色的大脑静静地悬浮着，随着模拟生物震动轻微上下游动着，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可爱。
　　“我们的科技允许我们控制干细胞发展为任意细胞”，段凛轻声开口，“也允许其以任意方式组合。按照活体大脑结构制作一颗完整的大脑，这和制造其他器官一样轻而易举，这颗大脑也能对所有生物电信号进行正常反应。”
　　她指了指终端上的大脑，说：“这是一颗绝对健康的大脑，但它就是无法思考，它甚至没办法通过智能测试。”
　　智能测试是用来区别智能系统和其他系统的一套标准化工业方法，通过智能测试的系统被认为可以用人类的思维方式进行推演并作出相应的服务行为，可以被划为智能系统——当然，这里所说的人类思维方式是比较规律化的思维，类似于哲学和艺术这种东西远不在讨论范围里。
　　没法通过智能测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颗大脑连智能系统都不如，仅仅就是一团肉。
　　“很早之前就有人提出过缸中之脑的说法，如果给一颗孤立的大脑以各种刺激，可以给它一种自己活在某种世界里的假象。但是其实这种说法完全不成立，因为仅仅一颗大脑根本就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
　　“大脑里有一些超越细胞结构的物质和反应，这些才是人类意识的本质，至于脑结构，不过是个载体罢了。为此，我们不得不引回了很多年前就被遗忘的一个名词——意识体。用这个统一称呼这些结构和反应。”
　　段凛就是研究这个的。
　　“目前我们对意识体的研究还非常浅薄，它到底是什么物质，以什么形式组织，这些全都不得而知。它并不单纯存在于人类的大脑中，大多数具有复杂中枢神经系统的生物都有，虽然这些生物的神经系统不足以支撑其像人类一样思考，但它们的意识体同人类的差异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小得多。”
　　段凛带着米勒绕到青鸟的背后，那里还有一个小一些的培养罐，一只头颅被打开的白色小鼠浮在液体里，密密麻麻的电子微针盖住了它那指甲盖大小的粉色脑子。
　　“这才是青鸟的大脑。”段凛说，“它来自一只小鼠，我把它的意识体与人造大脑相连，于是青鸟就具有了和人类一样的思维和学习能力，它能跟我进行对话，能进行复杂的逻辑判断，如今甚至还有了对自己存在性和死亡的思考和疑问。这证明，意识体是可以转移的，在更发达的载体中，它能拥有更强的运算和思考能力。”
　　米勒不知道她扯这些跟帕拉斯有什么关系，他对意识体研究也一窍不通，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
　　段凛不是爱讲废话的人，铺垫完这些，她立刻切入正题：“雪鸦想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她想要用计算力远超出人类的非生命系统作为意识体的载体，制造一个超级人造智慧。这个人造智慧绝对聪明，绝对正直，当它成为了整个人类的领路人后，从此以后战争和政治斗争都会消失。”
　　米勒愣住了，他消化了好半天，才明白了段凛到底在说什么。
　　她说帕拉斯欺骗了所有人，不是指它借Ada之口编出的那段荒唐的谎言，而是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属于人造智能的范畴。不是智能系统自发拥有了意识，而是他们把什么人的意识体塞进了特晨和维尔维的智能系统里！
　　“雪鸦认为靠人类这个可悲的群体自身，永远没有办法达到理想的社会状态，所以她试图创造一个神。按照她的狂妄，必定不会把这个东西的控制权限交出去，我猜她塞进智能系统里的，就是她自己的意识体。”
　　“她对人类群体的看法我并不反对，人类的确懦弱又虚伪。也许人类社会对个体做出了许多约束，绝大部分个人看起来也都挺高尚，可一旦退入群体中，人性中的贪婪，残暴，利己和排异便暴露得淋漓尽致。这些弱点是无法消抹的，个人之所以收起甚至遗忘了这些东西，不正是因为有凌驾于个人之上的群体和社会存在吗？你们隋政不也这么认为吗，不然为什么要“以制度规束人类之劣根性”？”
　　米勒没有开口做任何反驳，一定程度上，段凛的说法他也是认可的。
　　他在最高法院院长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联盟所有的脏水最后都会流到他这里来，那些东西也差一点磨掉他对人类最后的一点信心，让他和谷寒雁一并，彻底站到帕拉斯那边去。
　　不论后来理智和灼痛是如何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总之当时对雪鸦点头屈服的那一刻，他一定是出于真心的。
　　不然以雪鸦那个女人的本事，不会看不出自己不是真心投诚。
　　“雪鸦的思路和逻辑很简单明了”，段凛接着说，“她对于人类政治很失望，觉得人类没办法通过制度约束自己，所以想要制造凌驾于群体之上的东西。我的确也觉得人类没法自我约束，但不巧的是，我这个个体的弱点比雪鸦还要多，我没有雪鸦的谦虚。你问我青鸟算什么，说它是人也许牵强，但它绝对不是老鼠了。同样，雪鸦制造出的那样一个智能体肯定是人类以外的物种了，我傲慢，不允许其他的物种统治我。”
　　“但说她谦虚也不准确，就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她居然妄想自己造个上帝，说起来也的是傲慢过了头。”说到这里，段凛稍微顿了顿，才冷冷地说：“给你说这么多，只是为了给你解释事情的真相，如果你理解不了，那也没关系，下面的话听明白就好。”
　　“现在研究已经证明了意识的组织形式是一定的，就像在确定编码下一个数据串一定代表着确定信息一样，你的大脑中之所以只有一个意识而不是有上亿个，就是因为你大脑里的意识编码是确定的。”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能在别处按照你的意识编码构造意识，那么你的意识将在那里出现，如果在那里也给你一具身体，即使相隔再远的距离，你也会感受到另一个自己。我们也能由此制作不存在的意识，将其连接在不同的输入输出系统上，我们就能创造不同的生命。”
　　听到这里，米勒的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如果是这样，那帕拉斯岂不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了？就连切段通讯网，也没办法对它造成任何威胁。
　　段凛看穿了米勒的心思，继续说：“不过好消息是，我们目前离那一步还很遥远，我们连意识的编码形式都没搞清楚。帕拉斯急着把整个实验站都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研究这个东西。”
　　“你今天来杀我，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这只不过是扬汤止沸，它能按照自己的要求培养一群我这样的人造艺术品，去研究它想得到的东西，短短几十年后它就能收获这批果实。我这边好歹还有一半天然染色体，到时候那帮人身上，估计一条天然染色体都不会有了。所以比起你的法子，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她扬了扬拇指，指着身后的青鸟说：“现在的技术只支持通过物理将意识连接进其他地方，就像那只小鼠一样，所以帕拉斯的意识也是靠这样的方式接入社交网从而控制智能系统的。也就是说，帕拉斯有一个主脑，这个主脑一定存在于宇宙的某个角落里，而且是通讯网络永远能覆盖的地方。”
　　米勒立刻明白了段凛的意思，只要毁掉这个主脑，就能彻底从根本上打败帕拉斯。
　　“你知道这个主脑在哪里吗？”米勒问。
　　“我若是知道的话，还用花这么久跟你费劲解释吗？雪鸦当然知道，在自己的意识能够任意复制之前，主脑就是帕拉斯绝对的弱点，所以她连整个帕拉斯的运作方式都不告诉你们。说不定，主脑的位置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
　　米勒犯了难，“人类通讯网覆盖的范围太广了，除了特晨和维尔维七个星系外，云海的四个星系也有很多地方能长期接入通讯网，光凭这点儿信息，我不可能找到它。主脑向外界交换的信息量应该是非常庞大的，溯源数据也许能提供一点儿思路，你这边有相关技术支持吗？”
　　“你能想到的，雪鸦不可能想不到，为了防止数据被溯源，她一定事先为帕拉斯设置了大量虚拟转发点。”段凛先是否定了这个提议，接着从实验服的兜里掏出一块薄薄的黑色卡片，说：“但是我们可以用这个东西去找。”
　　说着，她轻轻在卡片上划了一下，卡片立刻亮了起来，鲜红的光芒一闪一闪，填充了小半截卡片。
　　“这是最近研究的一点副产品，我发现当意识进入新‘容器’后，会发生一定的泄露，新的‘容器’越庞大，算力越强，这种泄漏情况也就越明显，这些红色的部分是青鸟的意识泄漏。”
　　“雪鸦把自己的意识塞进这样庞大的系统中，意识泄漏的情况一定很严重，现在距离她接手联盟和维尔维的智能系统没过去很久，大概隔着几千星里就能检测到反应。”
　　“那我们也需要搜查将近两千万星里的空间”
　　“维持主脑的生命体征需要大量能量，帕拉斯的位置大概率在云海附近。”段凛从兜里掏出了一沓卡片递给米勒，说：“带着这个，去找环节会的人，他们那边应该有人脉和手段。一旦找到主脑的位置，就去联系海靖吧，帕拉斯的主脑附近肯定布置了武装，现在还有能力一战的，也只有他了。”
　　“云北书和海靖都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云北书没死，我感觉得到。”段凛说。
　　听到这句话，米勒不禁为之一振——也是，那两个能把天都捅出窟窿的家伙，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
　　今天的行动完全出乎了米勒的预料，他接过那沓卡片，卡片没因为贴身携带而升高温度，依然和整个实验站一样冰凉。
　　“我没想到你已经有了这样完整的计划，如果我今天没来，你本来打算怎么办？”
　　“总会有人来找我的”，段凛说，“就算你不来，云北书也肯定会来，我那个白痴兄弟，满脑子装的都是人类的幸福。”
　　“那你呢？”米勒忍不住问，“你想要什么？”
　　帕拉斯说段凛这个人就是个是非黑白观念极其浅薄的科学疯子，只要给她一个地方让她寻找想要的答案，她根本不在意谁统治人类。
　　但现在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
　　“我？我只想要拨开迷雾，寻找未知背后的答案，然而帕拉斯给我了一个明确目标，要我在那条路上马不停蹄追赶。工程、项目，那些东西需要有目标，科学研究永远没有目标，帕拉斯不懂，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至少，它绝对不能如它自己所吹嘘的，读懂每一个人。它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