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
-
如果一个敌人反应力、决策力和执行力都在你之上的时候,你该怎么打败它?
海靖从没有遇到让他自觉如此无力的敌人,就像跑得再快的人也跑不过近地车一样,没有人能和一个占有联盟全部计算资源的智能体抗衡。
但海靖的头脑至少冷静清明,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解决方案,那就是用绝对的火力优势碾压对方。
他对着终端下令,“各战舰注意,集中火力,挨个清剿敌方歼击舰,保持最大火力持续进攻,补给舰队两小时后到达。”
玄冥一远征而来,能量自然不如驻军充足,开启这种毫无保留的开火模式后,敌方的歼击舰开始一一被击落。新的歼击舰不断从后往前补充,在海靖的高火力死守下,敌人没能前进,于是双方几乎没怎么进退,脸对脸互相轰炸了一个小时。
一小时之后,玄冥一的小战舰终于逐渐告罄,六边形组成的大网上,漏洞越来越多。
一丝光线似乎照亮了胜利的希望,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山一样沉的压力压在海靖头上,恨不能就这样夺走他的呼吸。Ada的导弹命中率太高了,玄冥四的损耗速度太快,能量塔母舰已经见了底,再这样下去,等不到支援能量就会耗尽。
多艘大型舰能量告急,十几个能量警告接连打到海靖的终端上,如果坚持这么打下去,最后舰队很可能连撤退的能量都没有了。
然而退,又能退到哪儿去?
海靖看着前方闪着光芒的y10,少有地咬紧了牙关。他们身后一千多星里外就是木槿基地,这也许就是人类最后的一方土地了,他们无路可退,人类也无路可退。
拼上所有,也许依然改变不了什么,但是能让人类的尊严站着死去。
突然,云北书从身后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说:“再给它打通讯,我们和它聊聊,也许能再争取些时间。”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仿佛一瞬间搬走了那座山的一半。
海靖回握住那只温和干燥的手,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回,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滑开通讯记录,再一次把通讯打到了对方那边。
这一次,又是尧·安接了通讯。
“Ada,别躲在我部下的脸后面说话了,你这么着急要把我赶尽杀绝,到底想要什么?”
片刻的安静之后,尧·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是Ada,而是一团流动缠绕的彩色雾气,就好似从太空里看那些被云海包裹的行星。
一道道雾气把海靖包裹起来,那些雾气就像是彗星,随着运动轨迹散开很漂亮的尾巴,在他身边缠绕又散开。
接着,一个空荡荡的声音从终端上传来:“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们想要什么,海靖。初次见面,我不是Ada,我没有名字,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称呼,你可以叫我帕拉斯。”
帕拉斯!这东西果然是海盗那边的!
海靖对帕拉斯的印象只有那个叫雪鸦的女人,她纤细的身子从一架钢琴前,一汪水面上飘忽而来,就像个行无定止的幽灵。
“我没有任何要的东西。”帕拉斯缓缓地说,“我已经借Ada之口说得很明白了,为了证明自治的局限性,人类已经花了太多时间,付出了太多生命。人类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明了,所以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社会模式,我只是带来了这个新的模式,我并不想得到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尤其是你,云北书。你手上握着海靖这把利刃,随时可以把他指向任何人,你在为什么奔命,你又真正想要些什么?”
“如果一个人能在整个人类层面说出自己想要什么,这个人不是圣人就是魔鬼,帕拉斯,我想你也许高估我们了。”云北书说。
“不,云北书,对于这个问题,你心里其实有答案。”
云北书对着它笑了笑,说:“我心里有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很快就能明白自己内心的答案。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政治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云北书一愣,入学誓词第一时间蹦入了他的脑海中。
我踏上政治之路,是为联盟之繁荣与发展,是为人类之自由与幸福,我致力以制度与规则束缚人性之劣根,燃烧一生于探索之路上。
“用一句话概括一个宏大的目标,会使目标被曲解”,云北书说,“但若真的要说政治的最终目的,大概是让绝大多数人都能幸福吧。”
“且不说‘绝大多数’以外的人怎么办,单说‘过得好’就是一个太过抽象的概念。请你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倘若古地球上的大资本家来到现在成为一个普通人,他拥有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科技和智能服务,还拥有了更长的寿命。只是此人不再有钱,他不能拥有比别人更好的东西,他不再高人一等,甚至他发现,自己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钱生钱的办法,在这里都成了非法炒作消费概念。请问这个人会觉得幸福吗?”
云北书知道,很大概率上答案是否定的。但他还是给出了比较保守的回答:“也许最开始接触新环境的时候,他不能接受自己失去了金钱及其所能带来的权力、名誉。”云北书说,“但科技带来的便利会抵消他对失去的不满,等到这份便利失去了新鲜感,他大概也就接受了新的观点。足够长的潜移默化后,也许,他就能和其他人一样感受到幸福了。”
也许。
帕拉斯继续问:“那么我们的民众为什么能在现在的环境下感到幸福呢?”
“因为他们从小就受过联盟的教育,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路成长起来的。”云北书客观公正地回答道。
没有引导,人对于虚荣的追求将会是无限的,如果人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比别人过得好”这个标准上,人类群体中永远只有极少数人能获得幸福感。
为了让人们找到不同的“幸福”定义,联盟一路披荆斩棘,不敢说找到了什么好方法,但至少目前自觉幸福的人,比从前任何一个时代比例都高。
“所以,你承不承认,幸福一定程度上是社会为个人定义的?”
“承认。”
“联盟的社会从小教育孩子们,当你和你的好朋友都想吃一个苹果的时候,你们一人得到了一个,这就是幸福。”帕拉斯说,“当然,我们还教育他们,你们应该按照自己的需要提出诉求。如果你只需要吃半个苹果,但你的同伴需要吃一个,这时尽管你得到了半个而你的同伴得到了一个,你们得到的东西依然是一样多的。这一点我没有说错吧?”
的确没错,联盟一直推崇各取所需的谨俭式富足,联盟的确是这样教育孩子的。
“你说你想给更多人幸福,可他们的幸福又是你定义的,那幸福岂不就是一句糊弄民众的空话?所以隋政的誓词就是个谎言,政治是为社会服务的,它不是为了渺小的个体,什么为了人的幸福探索政治,逻辑上就说不通。”
云北书并不打断它,直到它讲完,他才开口反驳:“但是社会是由个人组成的,不论社会为个人灌输何种观点,最终这些东西都是由人类个体实现的。所以每个个体都有能力对社会造成影响,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只有这样,社会才能不断更新迭代。”
帕拉斯打断了他,说:“然而在平稳运作的社会中,绝大多数人对社会的组织并没什么话语权,只有在使用原始暴力进行权力迭代的时候,才有更多个人参与群体力量角逐。换种你们更常用的说法,个人的矛盾累积成为社会矛盾,直到矛盾不可调和,革命便会爆发。正是因为我们的政治没有办法精准照顾每个人的需求,才会导致暴力冲突一次一次爆发,如果有一个体系能够实时根据所有人的需求进行调整,那么这个体系就会永远平稳地运作下去。”
“你一直强调政治没有意义,所以你们就试着用一个超级智能体扮演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希望达到一种最理想的状态吗?”云北书问,“你们的观点并不多新颖,不过就是‘最好的统治者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独裁者’。先不说这个观点本身对不对,至少你这个超级智能系统根本达不到全知全能的水平,这个前提就不成立。请问体系如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需求呢?靠言语?或者什么指标?你又怎么保证这个人的需求是独立思考后完成的,没有受到你的指引?”
“也许我不是全知全能的,但我的知识、感知力和各种能力都是历史上任何一个制度体系所无法企及的,我至少比现有的制度先进。”
“跟恐怖谷理论类似,当一个智能体极度接近全知全能的独裁者,它一定会掉入一个极端危险的底谷。”云北书说。
帕拉斯笑了起来,说:“你看,你这不就给出了你的答案吗?你认为即使人类一直陷在群体暴力与珍贵平和无限循环的泥潭中,渴求生在一段相对平稳的日子里,感慨乱离人不如太平犬,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迫害人类的依然是人类自己,只要人类高高在上的尊严一直稳坐神位,在这循环中要死去多少人就都不重要。你想要的,无非就是人类的自傲。”
“抛开这一切不讲,云主席,你也曾因见过政治的疮痍而选择逃离,我不相信,你从不怀疑人类可以自我治理这件事。”
云北书的目光穿过那团纠缠的雾气,穿过战舰舷窗,一直向前,向着宇宙的最深处无限延伸。
“我的确怀疑过。”他低声说,说完,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云主席,和我站在一起并不困难,我能给人类长久的和平与幸福。”
云北书的目光没有聚焦,眼里露出一点儿悲切来,“你曾经站在孟学舒背后?”
帕拉斯没有否认,“是的。”
“赫尔曼是你杀的?”
“我只是给了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一个讨回公道的机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射向维尔维驻新星执政长禾重声的那颗子弹,也来自于你?”
“自由社的人已经那样努力了,他们总不该落得一个惨淡失败的结局。”
云北书摇着头,眼里的悲切越来越浓重,“最初米斯罗政府楼前,向抗议民众发射的那些导弹,真的只是意外吗?”
这个问题帕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云北书也没有等它的答案,只是用喟叹一般的声音慢慢说:“你说的那些和平、自由,我都不知道,我也不一定看得到。我只知道没有这场浩劫,人类的上百亿人就不会死。联盟和维尔维内部的矛盾没有累积到那样深刻的地步,就算有朝一日矛盾爆发,也不该是现在。你一手策划安排,夺走了这些人的命,却自诩正义,实在是很虚伪。”
云北书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没有流露出强烈的憎恨情绪来,这给了帕拉斯一个信号——这个人有被说服的可能!
“有没有可能,等到矛盾大面积爆发的时候,死的就不单单是这些人了,也许是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甚至人类的这一轮文明就到此为止。哪有一个新模式的开头没有流血和牺牲?你难道不觉得自己被曾经的政治洗了脑吗?以至于你已经看过它那样多的丑恶面目,却依然愿意拥戴它,护佑它。你为什么不想想,你们的政治体系曾经对不起的那些人,他们最终都闭上眼了吗?”
云北书长久地沉默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帕拉斯沉默地流动着,像猫一样在他的脸和脖子之间流连。
最后,云北书终于开口,说:“可是,人类花了多长时间才慢慢从相信神或是神化的东西,最终到了相信自己,你却妄想创造一个神,是要把人类塞回摇篮里,重新给他们塞上奶嘴吗?”
不知是不是云北书的错觉,那些烟雾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温柔无比,“云先生,同为科技造物,你何苦要觉得我丑陋?”
云北书似乎狠狠哆嗦了一下,他的眼神偷偷摸摸往海靖那边飘了一下,然而下一刻却又躲闪开来。
海靖的终端上,方雄发来的消息转为脑波信号,无声地传给了海靖——第一批发出的补给舰队十分钟内就能到达。
他一伸在后腰一摸,粒子枪一瞬间落到他手里,直直指向了云北书的太阳穴!
“云北书”,海靖厉声说道,“你但凡敢往它那边迈一步,哪怕一步,我也会不留情面!”
云北书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立刻顺着自己刚巧戴在脸上的错愕表情说:“海靖,你何苦要这样?我还没有认同它,倒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样,让我很寒心……”
“你闭嘴!云北书,我信任你,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信仰会动摇。如今你就给我了这种答案?”
云北书稍微退了一步,海靖的枪口马上逼了过来,于是他只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把悲切的眼神深深向海靖的眼里望去。“你若真的信任我,又为何这样轻易对我亮出枪口?”
海靖一把上前扯下他的终端芯片,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电子镣铐扣在了云北书手上。
接着他冷冷地看着那团彩色的雾气,对帕拉斯说:“收起你的如意算盘,人类只能由人类自己统治,就算明天人类内部的矛盾就会累积到不可调和,反对的旗帜也该由民众亲自举起!你这狡猾的诡辩家,卑鄙的反人类者!”
说完,他就切断了通讯,重新下达了进攻命令。
补给舰队及时赶到,玄冥一的歼击舰却没能及时补上,重新拿到能量的玄冥四受到了短暂的鼓舞,他们硬咬着牙,把敌方舰队外围的小战舰渐渐都打掉了。
玄冥一恐怖的大型舰终于被撕去了刀枪不入的外壳,没了歼击舰的保护,笨重的大型舰会成为活靶子,即使它的导弹命中率再高,也逃不开在猛烈炮火下解体的命运。
随着终端上最后一个红色溪流的消失,玄冥一的所有战舰都被击落了,漫天的残骸里,海靖又一次接到了来自对方的通讯。
不同的是,这次的通讯里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海靖和云北书都很熟悉,他曾埋伏在红骷髅的老巢里,给海靖他们递出了丹尼尔交易的关键线索。
那是谷寒雁!
“海将军,JACK先生,好久不见,我们之间走到今天这个结果,我觉得很遗憾。”
原来他就是狂欢夜当晚那个Y先生。
海靖冷笑起来,“原来如此,帕拉斯早就想挑起维尔维和特晨之间的战争,又怕泡在幸福安逸里的联盟轻易成为维尔维铁桶的一部分,所以雪鸦才要给我能量管生产线,是吗?甚至,这条线根本就是她亲手牵线搭桥,特地帮我找来的。亏你当时还在狂欢夜假装巧遇我,是为了帮雪鸦试探我吧。”
“说来惭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帕拉斯拥有如此高尚的信仰,那时候我还是个迷茫的孩子,一心想救被丹尼尔一手控制的科联。我不过摸着线索,找到了帕拉斯。”谷寒雁没有摆出他一贯的忧伤微笑,他没有什么表情,但眼里的忧伤却淡了很多。
“海将军,尽管今天你击退了玄冥一,但你那边的伤亡率也不低吧?没了玄冥一,我们还有重黎二重黎三,蓐收战舰的计算塔也马上就要修好了,你苦守这最后的一方小天地,又能守下几次呢?帕拉斯之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扪心自问,你的坚持真的是正确的吗?”
“你不用跟我提政治”,海靖说,“我不是政治家,我只是一个军人,我的使命就是守护联盟。如今你们要让联盟消失,所以你们是我绝对的敌人,就算是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必须和你们战斗到底。”
谷寒雁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忧伤,但这忧伤中,更多的是悲悯。
“你手下士兵,和那些云海里的人,也要为了你的执念陪葬吗?”
与谷寒雁那双泛着涟漪的眸子不同,海靖的眼里平静如常,没有一丝波澜。他直视着谷寒雁的眼睛,说:“不到最后一刻,不用给我强加必败的结局。”
帕拉斯已经掌控了一切,特晨、维尔维,甚至是各路海盗,全都被它收入囊中,而海靖这边,他只守着一个小小的跃迁站和一颗贫瘠的小行星。谷寒雁看着海靖,觉得他的不自量力简直到了失心疯的地步。
“好吧,JACK先生,那我们就再来玩一场形态之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