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6、第 76 章

　　第四天的时候，刚玉其实就已经收到了那封两个星系之外的求助信。
　　收到那封信后，他先是短暂地欣喜若狂，接着又犯了难。这封信的内容太短了，将军除了说明情况请求支援外，没有做出任何指示，这边的许多设备都处在Ada的监视下，贸然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别人，可能会将他们置于险境中。
　　他把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仔细考虑了一番后，才偷偷摸摸地开着一艘小战舰，从木槿基地上开到了y10。
　　如今军队还没摸清楚Ada的手到底伸了多长，事事小心谨慎，刚玉没有调令，玄冥四的中央指挥舰从很远处就严令他在原地等待。
　　刚玉没有办法，只好停在原地，很快，一辆小歼击舰就向着这边驶来。
　　“刚玉，请你打开战舰对接权限，一会儿我方将与你对接，当面确认身份。”
　　“收到，将军。”刚玉在终端那头回答，“请您尽快，我这里有非常紧急的消息，必须立刻面对面通知您！”
　　两分钟后，两艘战舰对接在了一起，刚玉穿过对接口，发现那艘战舰上站着的竟然是方雄本人！
　　看见刚玉本人从对接口走出来，方雄稍微松了一口气，问：“什么紧急消息？”
　　“这里安全吗？Ada有没有可能监控了这里？”
　　“这附近都有屏蔽设备，内部消息传不出去，你不用担心，只要不连接联盟网络，我们暂时就是安全的。”
　　刚玉松了口气，终于把那封用古早通讯方式千里迢迢送到自己手上的信打开了。
　　得到了海靖和云北书的消息，方雄自然是万分惊喜，然而下一刻，他却犯了难。
　　Ada在y6附近“杀死”了海靖和云北书，如今如果有战舰莫名其妙跃迁至y6，Ada一定会怀疑两人还没死。以它的效率，估计立刻就能派来战舰轰炸废旧空间站，也许自己这边还来不及找到两人，就会和他们一起变成炮灰。
　　有一个可行的办法，让刚玉扮成日常巡逻y7的小队伍，先跃迁到y7，再从那里开到y6救人。但是这两个跃迁站之间目前有三天多的路程，方雄实在摸不准两人的情况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方雄的第一反应是，找路易斯和沃尔玛来商量一下再决定，但下一刻另一个想法突然跳了出来——那封信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给任意一个中将，而是选择了刚玉这个小卒子？这说明他们也摸不准Ada的渗透到底有多深，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
　　他们信任刚玉，所以自己也该信任他。
　　“你的看法呢？”方雄问刚玉。
　　“我认为我们可以先跃迁到y7，再从y7开过去，这样被Ada察觉的几率就会非常小，比较安全。他们在信里没有提到受伤或者生存物资急缺，救生船上有冷冻装置，开启之后至少能维持一年多的冷冻条件，就算真的能量不足，晚三天将军他们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方雄看着刚玉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末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相信你的判断，这个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务必把他俩平安带回来。”
　　刚玉立正敬礼，郑重其事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他最信任的队员，方雄又给了他们两艘小战舰，等到y7例行报告结束的时候，三人代替了七人小队里的三个人，悄悄跃迁至了y7。
　　接着，他们离开了y7，开始马不停蹄地往y6赶。
　　最后一个空间站的能量终于也耗尽了，空间站已经失去了意义，两人坐上救生船离开空间站，不远处，跃迁站上的光正昏暗地闪烁着。
　　极目远眺，宇宙中所有的天体都在黑暗中沉默着。
　　“哥，我们什么时候启动冷冻？”海靖问。
　　云北书拉着他的手，问：“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交给我来决定？”
　　海靖摩挲了一下他的中指，说：“你不觉得，一起陷入冰冷的长眠，直到化为宇宙尘埃，这也许是一件挺浪漫的事。”
　　云北书突然想起海靖借“欧文”之口说出的那句“浪漫值得”。
　　当一个人站在死亡的深渊面前时，才会发现，玫瑰还是面包，其实并不重要。当人认为自己已经按照心意，完成了自己所定义的意义，那他就能无憾地迈出最后一步。
　　海靖拉起云北书的手，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然而话音还未落，救生船上突然响起了能量警告，有武装单位——也许是小战舰——正在向这边靠近。
　　已经很近了，也许下一秒就会连续跃迁到他们脸上。
　　海靖一秒带上了他严肃的面具，他放下云北书的手，驾驶小救生船在最近的空间站背后躲起来，在暗处谨慎地观察它们。
　　对方有三艘小战舰，看样子不是从跃迁站的方向驶来的。
　　不像是嚣张跋扈的Ada。
　　“有可能是刚玉的人”，海靖说，“按照这个时间来看，他们也许是从y7一路开过来的，不过还是谨慎为好。”他拿起从空间站里弄来的控制终端，让空间站最远端的一个空间站闪了闪灯光。
　　三艘小战舰立刻察觉到了动静，它们遥遥开来，在那个空间站外停下，没有开火。
　　他们在试着打开空间站的对接舱。
　　“是我们的人”，海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云北书依然能听出其中的如释重负，“我们过去吧。”
　　小战舰上，刚玉正在为空间站的大门抓耳挠腮。
　　这玩意儿刚才闪了吧，将军和云主席一定就在里面，但是他们怎么不开门？他们是不是处在什么危险中？会不会已经耗尽了能量，进入了冷冻休眠状态？
　　云海上的人没修过智能基础课程，刚玉没法像云北书那样随随便便就弄开这种门，又担心暴力破坏会伤到里面的人，一时犯了难。
　　就在这时，一辆救生船突然靠近了他们，刚玉喜出望外，立刻把那只小虫子捞了回来。救生船的舱门滑开，里面果然是他担心了许久的那两个人。
　　“将军！云主席！真的是你们！”
　　刚玉激动得差点一把抱上来，好在海靖的威慑力还在，他不敢太造次，只是原地立正，敬了个很标准的军礼。
　　海靖穿着一件缺了半边袖子的衬衫，形容可谓十分狼狈，但那件破衣服居然还是被他穿出了十成周正。他抬起右手想回礼，却想起自己的手还抬不起来，于是只用左手拍了拍刚玉的肩膀。
　　“感谢你来救我们，现在联盟和云海都是什么情况？”
　　“由于Ada受到了不明势力的控制，于1月19日控制各大舰队，沃尔玛将军为了避免舰队轰炸区明，炸毁了所有大型舰，余部驻留在20跃。路易斯将军发现舰队受到控制，也炸毁了所有大型舰上的计算塔。由于玄冥四的芯片未在联盟注册过，当时没有被控制，各大型舰成功清空了任务列表，没有受到影响。”
　　说着，刚玉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芯片递给两人，“这是未在Ada那边注册过的芯片，不会受到Ada的控制，不过方将军说，这边的网络与联盟相连，Ada的手段很高明，即使使用云海的芯片也不能保证信息完全安全。”
　　海靖轻轻点了下头，接过芯片进行了简单的个人绑定，然后接管了战舰的驾驶权。
　　他进行这些动作的同时，刚玉继续汇报：“Ada公开发表演说，诋毁您和云主席，我们猜测政府和其他组织都已经被它控制了。向心成交出了后土，当天后土整支舰队就跃迁至y10，路易斯将军用重黎一所有大型舰引爆了对方的能量塔母舰，守住了y10。”
　　“其他人呢？”
　　“都没有任何消息。”
　　海靖回了句“我知道了”，接着就带着剩下两艘战舰往y6驶去。
　　“将军”，刚玉见他往这边走，忍不住出声提醒，“Ada手上监控着所有跃迁站，您从这里走会被察觉的。”
　　“y10的战舰现在不都是可控制的吗？”
　　“是的。”
　　可能是和云北书待久了，海靖身上的刺儿都收下去好些，他难得耐心地跟下属解释自己行动的理由，“只要y10上的战舰不攻击我们就可以，Ada的眼线无处不在，一旦我回木槿，它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还活着，不在乎多这么几天。”
　　跃迁站的效率极高，几人立刻就回到了y10，小战舰从跃迁站里冒头的时候，方雄几乎屏住了呼吸。
　　今天已经是刚玉离开的第三天了，要么是今天，要么是三天后，他们要是还没带回海靖，情况估计是凶多吉少。
　　方雄不敢掉以轻心，他没有直接把小战舰放进主舰队，甚至还把炮口对准了它。
　　海靖的通讯很快打了过来，“放轻松，是我，海靖。”
　　方雄稍微放了些心，不过稳妥起见，他还是亲自开着小战舰去接人，确定了海靖的身份之后，才把他们放了进来。
　　海靖和云北书分别打开云端会议，一个邀请军队高层一个邀请云海临时政府，尽管两人的回归没能带来任何实质性改变，但至少所有人精神上有了支撑。
　　这的确是最近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云海那边的会议室里，芒果刚看见云北书，就忍不住几步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其余人也都站起来，看那架势是要挨个过来拥抱。
　　云北书赶紧摆手示意事态紧急，让众人坐下了。
　　主心骨回来了，芒果立刻问出了心底最急切的一个问题：“听说Ada被控制了，方将军还很隐晦地暗示说，这个超级智能系统可能拥有了自我意识，是这样吗？它的目的是什么？”
　　云北书犹豫了片刻，说：“它有没有自我意识这件事，我现在也说不好，现在看来，它的确有些聪明过头了。但Ada的最高权限我们是三个月前才给出的，而分裂联盟挑起战争的这一盘棋，从许多年前起就一直在下了，Ada的背后绝对站着人类。”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有了自我意识的智能体，也许人类的组织体系会受到颠覆性的冲击，但事情反而不至于有这么危险。
　　为什么从古至今人类都不能接受拥有意识的智能系统管理人类？为什么在描绘人造智能统治人类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描绘了悲惨可怕的景象？人类以自己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造智能，那是因为人类骨子里的傲慢绝不允许另外一种智能体统治他们。
　　说白了，人类对人造智能的否定只是对自己否定的一种映射，他们不相信世界上有绝对无私的智能体，因为他们这些目前唯一的智能体是一群自私狭隘、骨子里带着各种各样原罪的生物。
　　尽管云北书偶尔会这么想，但他总是很难把对整个人类群体的恶意具象到个人身上，因为他周围总是还有人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和人类群体的幸福甘愿与整个人类群体里的罪恶抗争，即使斗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放任自己沉沦。
　　很多人都经历过诋毁、误解，走过最黑暗的路，失去过最重要的人，有人把信仰化为最尖锐的恨，却也有人吞下苦恨，以身躯浇筑山海。
　　他没有把那些对人类群体的悲观揣测讲出来，只是说：“不用担心，我们的敌人不是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我们的敌人也只是人。”
　　人会对未知的敌人产生极致的恐惧，尽管他们对它毫无了解。
　　云北书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一瞬间打散了笼罩在会议室的恐怖气氛，芒果的语气都轻松不少——恶劣的环境下，人和人之间的斗争从来格外原始血腥，云海的人不害怕这个。
　　然而Ada比云海人估计中聪明得多，也残暴得多，两边的会议还都没开完，跃迁站就检测到了高能信号。
　　由于不确定其他队伍的状态，y10这边不知道来得是敌是友，没办法第一时间就干扰跃迁站。Ada抓住了这一点，一派就是一整支舰队。
　　这一次，对方识别码前面的标志是一大一小两条波浪线，如同两条蜿蜒的河流——那是玄冥一！
　　“跟他们通讯！快！”海靖下令道。
　　那边居然接起了通讯，尧·安出现在了通讯那端。她和往常一模一样——表情严肃，但是又稍稍低着一点头，从下往上看，眼睛没有完全直视对面的人。
　　然而海靖并没有因此放下警惕，要知道，在没有摸清一个跃迁站底细的情况下，他手下没有任何一个将军会贸然带着自己的整支舰队跃迁。
　　“安，你先停止舰队行进，我们要确认你的身份。”
　　然而对方仿佛没听到一样，玄冥四离跃迁站本来就很近，这一来，玄冥一几乎一瞬间就冲到了玄冥四的脸上。
　　海靖立刻下达了攻击命令，Ada见自己没骗过对方，索性关掉了通讯，直接撕破脸开了火。这一次，为了防止y10和联盟之间的通讯被破坏，Ada给自己的舰队携带了上百万个小通讯站。
　　这些通讯站靠着跃迁站，通过反复从跃迁站中进出的方式传递两侧的信息，玄冥四这边只能干扰附近的通讯，却没法干扰跃迁站不知尽头的另一端。
　　海靖试着干扰跃迁，但干扰一次跃迁所需的能量太大了，对方的小通讯站数量过于庞大，这边根本就没可能把这些虫子完全清除干净。
　　“如果对方没有继续派更多舰队来，就不要干扰跃迁站了。”海靖说，他冷冰冰地看着眼前不停变化闪烁的敌方战舰，仿佛在直视Ada的眼睛。
　　双方在火力上没有明显的差别，海靖要试一试，这个有了自主意识的智能系统，它到底能有多厉害。
　　Ada让整支舰队成为了一个力量的整体，计算塔就是它的大脑，大型舰就是它端着枪炮的躯干，各级传感器和信息系统就是它的眼耳鼻。它反应迅速，各部分的协调统一性都不是一群人的系统所能企及的。
　　“对方的大型舰几乎无懈可击”，海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但他们的小战舰上没有完整的Ada系统，没有那么聪明，先集中攻击对方的小战舰。”
　　一旦小战舰被大批击落，大型舰有再强大的大脑也是无济于事。
　　目前y10上的这支联合舰队里还有来自重黎一的大量歼击舰，小战舰即刻出动，与对方缠斗起来。
　　Ada知道自己的小战舰斗不过对方，于是把小战舰收回身边，围着大型舰以六边形织成了一张大网。
　　海靖在剿匪的时候见过这种架势。
　　海盗的武装往往组织性很差，帮派之间互相的斗争大多是揪头花式的缠斗，这是他们为了应对训练有素的军队搞出来的一套体系。排成这样的形状之后，小歼击舰之间就不需要什么配合了，它们只负责扛住大型舰没处理掉的导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这是一种很愚蠢的阵型，海盗头子们以为自己手底下是一帮乌合之众，自己却是因明果断神武，单靠自己就能把联盟的正式军揍在地上。然而实际上，海盗头子们没比自己手下那帮喽啰聪明很多，这种牺牲了歼击舰灵活性的打法，多半只能把整支舰队多快好省地送上失败之路。
　　这种战术在正规军之间的战斗中非常少见，海靖翻了翻自己记忆里厚厚的那本经典战术手册，没想起过有什么正规战役采用这种手段。
　　这个不知名的东西和海盗的联系，是不是比他们想象中深得多呢？
　　眼下海靖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Ada的计算能力太强了，由于每颗导弹都经过最严密的计算和分析，大型舰发出的导弹很难被反导弹拦截，再加上小战舰严丝合缝的防守，让这个体系一瞬间变得无懈可击。
　　密集的导弹打向玄冥四的大型舰，反导弹没能阻拦，小战舰便不得不用舰身阻拦，一时间大量小战舰能量告罄回航。
　　趁着小战舰回航这短短的两分钟，Ada就打掉了玄冥四的一艘驱逐舰。
　　玄冥四的云海兵比例最高，新兵的经验和心理素质本就堪堪才过及格线，如今对上这个命中率接近百分百的敌人，几乎是让他们一下子就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