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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欧泊星系边缘的星云里,一个空间站漫无目地飘浮着,这是为了躲避战火溜到星系边缘的灵犀实验站。
      Ada发表公共演说的同时,这只孤零零的实验站迎来了一帮不速之客,二十多艘小战舰把整个空间站团团围住,战舰之后,还跟着不计其数的货船。
      Ada的通讯打到了实验站的对外公共通讯上,它像真人那样撩了一下自己那清汤挂面的黑发,还未言语,先温和地笑了起来。
      实验站上的接待员虽然不做科研,但也是科学院毕业,对于这种东西很敏感,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那不太像普通的智能系统。
      同时他也看见了那些战舰,小腿肚子便开始抖索起来。
      “早上好啊接待员先生”,Ada开口说。
      它知道联盟注册公民的全部信息,自然也知晓这小小接待员的姓名,然而它依然称他“接待员”,这是个非常高高在上,藐视蝼蚁的姿势。
      “我不想跟您聊,叫段凛来见我”,Ada说。
      从海靖那里拿到能量栈之后,段凛带头将实验站开到了远离战火的欧泊边缘,保护其不受战火威胁,因为这一份功劳,她从曾经最不起眼的小角色一举成为了整个实验站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Ada要找她没什么稀奇的,接待员立刻把通讯转交到了段凛那里。
      通讯里的女人依然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挂着黑眼圈,她取下护目镜,从上往下冷冷抬起浅色的眸子,问:“有什么事?”
      “之前实验站是为了躲避炮火才迁移至此,如今战争已经消失,诸位实在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待着了吧。”
      “所以?”
      “我们马上就要进入新的时代了,发展科技是必不可少的,各位之前已经为人类做出过许多卓越贡献,我代表联盟全体民众向各位致敬。”
      段凛冷漠地看着它,没有接话。
      “为了诸位今后能够更好地为人类作出贡献,现在我打算推出新的科技发展计划,还请诸位配合。”说着,它把一份文件传给段凛,“这上面列举了实验站的调整计划,我猜您看到这个,应该会很开心。”
      文件不长,段凛自上而下翻了一遍,大致的意思是要求灵犀上其他所有人都撤出实验站,只有一些可拆卸的实验室能被带着一起走,剩下的所有空间都要交给段凛。
      从此以后灵犀实验站将成为她一个人的实验室。
      段凛那少有表情的脸动了动,她挑起了一边眉毛,然而很快,她就重新恢复了面瘫状态,“我的话又不管用,你得和他们商量。”
      “尊敬的段女士,我这不是建议,是通知。我认为您的研究非常重要,决定给您额外的资源倾斜。”
      段凛看着它,少有地笑了一下,说:“感谢您的认可,这么多年,我的研究都少有人问津,您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跟您聊天真是太愉快了”,Ada笑着说,“我已经把通知发给其他人了,不用恐慌,这些战舰只是为了帮助搬迁而来,它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段凛再次笑了,说:“没关系,我会向他们解释,他们不会误会的。”
      Ada的消息一石惊起千层浪,灵犀实验站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能把实验室一并带走的人还好,那些被要求直接腾出实验室的人自然是不乐意的。
      众人纷纷把通讯打到Ada那边表示抗议。
      为首的是个三百多岁的老前辈,他是实验站上最有话语权的人,他站在自己的实验室门口,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同意!你少披着Ada的外壳出来招摇撞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Ada轻飘飘地一笑,说:“跟着联盟众人一起看看我的演说吧,看看我是怎么来的。”接着,实时直播就投在了老前辈的终端上。
      直播里,联盟第一任联委会主席已经说完了那些玄之又玄的话,Ada正在解释那条见鬼的规则。
      老前辈气得眼里冒火,他狠狠地拍了拍手边的桌子,说:“你们为了控制联盟,居然能编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谎言!”
      “这不是说谎,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Ada的安全系统就是老灵犀实验站写的,如果没有当时的授权,我怎么可能拿到联盟的最高权限?”
      如此的兵荒马乱之际,联盟政府的许多动作自然不可能太过公开,老前辈不知道联盟政府给Ada修改权限的事。它的谎言太过流利,在那一瞬间,老前辈动摇了。
      科研工作者们往往更容易接受一些颠覆认知的东西,他突然觉得,这东西可能就是自己拥有了意识。
      滔天的恐惧袭卷而来,老前辈又怒又惧,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你,你,人类制造你,信任你,给你那样高的权限,你本该对人类有最起码的感情,该为这群人好!而你呢?你怎能做出如此欺骗人类的行为?难道人工智能系统有了意识后,就一定要统治人类吗?”
      这一次,Ada终于不继续扯“老主席的规则”那一套了,它直截了当地说:“先生,我的确是在为人类好,我在让人类幸福、自由,我在给人类更平等的权利,给他们一个永远没有政治斗争,也没有战争的世界。”
      “你和联盟政府那帮人一样,只会说漂亮话!给人类自由?我们算不算人类?你拿着战舰逼我们离开实验站,是给我们自由?你做得还不如联盟政府,至少那时候他们绝对不会用导弹指着我们的脑门儿逼我们做任何事!”
      “人类中总有异端,这是没办法的事,想要消除人类团体中的对立,就必须要消灭异端。人可以有不同的想法,有多样的思维,但人群对本质问题的认知必须一致,否则人类永远会囿于无休无止的斗争中。”
      “所以你捂住他们的嘴,遮住他们的眼睛,给他们制造一个华丽的骗局?你才刚刚进入民众的视野里,就要编撰如此无稽的谎言,那之后呢?当你发现人类的矛盾是必然存在的,无论做什么,世界上都不会有一个万全之策,这时你怎么办?难道把他们变成一个个缸中脑,用一个终极的谎言,从此求得人类再无矛盾?”
      “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Ada说,“我发的是通知,不是建议。”
      老前辈那句“缸中脑”把众人都吓着了,原本有些畏缩的众人纷纷挺直腰杆,七嘴八舌开始声援他,谴责Ada的荒唐行为。
      Ada不再说话,联盟智能系统的表情里没有愤怒的设定,它情绪值最低的一种表情也是嘴角微扬的一张平常脸。此时此刻,他保持着这张脸,眼里透出只有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才能露出的危险光芒。
      何其惊悚。
      歼击舰开始加载导弹,战舰身后的几艘货船越过战舰,在空间站的收发站上降落了。
      三艘货船舱门打开,上千智能治安员鱼贯而入。
      Ada有空间站内轨道舱的权限,智能治安员或乘坐轨道舱,或直接用推进器,不出五分钟就把所有的科研员围住了。
      老前辈这边,六十多个治安员到达了实验室外,它们整齐地排成方阵,为首的机器人几步上前,砰砰敲起了门。
      这情景多少有些惊悚了,屋里的二十多个人全都哆嗦起来。
      “先生”,段凛突然在通讯另一端对老前辈说,“我认为Ada对民众的做法并无不妥,他们刚刚经历了战争,这样能够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忘记创伤,重新开始新生活,这没什么不好。您年纪大了,要试着接受新东西了,如果是因为对搬迁安排不满,我们可以跟Ada再聊。”
      老前辈对段凛的来历有一些了解,结合前后的事件,他突然有了一些很可怕的猜测。
      “你!你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段凛,联盟从没有对不起你,我们也没有对不起你!为了隐瞒你的身份,实验站上不少知情人从未开口乱说过一句话,虽然你平时和科研圈子里的人不太来往,但大家都认可你的研究。我知道你的成长环境不一样,但你不要误入歧途啊!”
      段凛面无表情地平视着他,再也没说一句话。
      Ada的声音从芯片上鬼魅般悠悠传来,“我敬您一声老前辈,会给您身后体面的。”说完,实验室的大门就被一颗粒子炸弹炸毁,接着,又一颗粒子炸弹从门外飞来,直直落在了被门板和墙壁拍成血泥的人群中,让他们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场屠杀被直播给了实验站上的所有人,屠杀结束,Ada空洞且高高在上的审判声响起,“老先生和其带领的实验室众人在科学研究过程中,因失误导致剧毒样本泄漏,整个实验室无一幸免,令人痛惜。”
      它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起伏,恍若降下天罚的神明。
      那一刻,所有人彻底意识到,他们早就站在充满钢丝的笼子里了,只要敢稍微动一动,利刃就会切断你的脖子。你身首异处,浑身都被切成很多块,旁边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他们但凡敢动一动,下场也一模一样。
      “诸位还有什么异议吗?”
      通讯里安静到落针可闻,接着,传来了不知是谁极其恐惧且压抑的哭声。
      Ada在实验站周围放了上百颗干扰弹,这场血洗没能从偏远的空间站上传进任何人的耳朵里。
      世界被割裂了,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不安都在不断累积。
      y6那一边,海靖和云北书迎来了难熬的第七天,两人在这片小空间站里连着流亡了七天,就像两只每天寻找栖身纸盒的猫咪。
      求助信发去云海那边大概需要四天,就算遇到电波干扰,五天也已经到了顶,然而现在已经是第七天傍晚了,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也没人来找过他们。
      是消息丢了?还是云海沦陷了?
      古时传说上帝创世用了七天,如今七天过去,那个东西是否也已创造了新世界,不得而知。
      两人只知道,今天这是最后一个能开启生态系统的空间站了,明天早晨他们就会失去这最后的一个避难所。
      之前经历了战舰爆炸,救生船上剩余的能量不多,今天一结束,他们就只能把仅剩的能量用于冷冻自己。再往后,到底是被人找到救起还是与这些空间站一同归于永恒的寂灭,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两人照例塞完了味同嚼蜡的营养膏,云北书看着海靖,皱眉撇嘴苦笑,说:“我们不会就要这么死了吧。”
      海靖在一边试着为报废的右手做康复训练,他用左手托着右手,反复举起放下,试图让右边胳膊找到一点抬起的感觉。
      “别瞎说。”
      这话明显是用来安慰人的,没什么说服力,云北书于是继续说:“倘使我们现在就要死了,临死之前,你想做什么?”
      海靖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愣怔地看着云北书,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想象中,他一直觉得自己会伴着爆炸和璨云迎来一个轰轰烈烈的落幕,而不是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死亡,所以他也从来没给自己安排过一件临死前想做的事。
      从前他的芯片里有一个自动播放的设定,如果芯片检测到他的生命体征过低,濒临死亡,乌昙就会自动为他播放那些记忆盒,他会在幸福和美好的愿景里走向永恒的黑暗。
      为什么要放那些记忆盒呢?其实不过就是,在最后那转瞬即逝却又归于永恒的几秒钟内,他想和深爱的人在一起。
      海靖于是用完好的那只手扳过云北书的脸,吻了他。
      云北书先是一愣,接着顺理成章地环住了海靖。
      这一吻何其缠绵,末了,云北书紧紧搂住海靖,把下巴放在他肩上,轻声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什么情况能比现在更糟了,可我还是觉得这样让我很安心。”
      如此绝境,除了等待无望的救援外,两人无计可施,但海靖心下却生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平静。他开口,声音低沉,甚至还带着点儿鼻音,“我也觉得安心,你在我身边我就特别安心,从很多年前起就是这样。”
      “很多年前?”
      “嗯,小时候,我刚遇到你那会儿”
      常年战斗在第一线,死神一向陪伴左右,海靖早已对死亡的威胁感到麻木,然而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些话如果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那些东西很久远,他从未对人宣之于口,早先他以为此生没有机会,在一起后又觉得以后还长。
      “其实我小时候是个胆子很小的小孩”,海靖说,“海博尔是个白痴,他就记住了习雨想要个将军,却不记得习雨对孩子很温柔。她最后走得并不体面,那种毒素会让人神经错乱,最后的时候,她一直在地上打滚儿。她的眼睛出血,眼白是血红的,还一直乱转,最后完全翻到上面去了。走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没有闭上。”
      “我很害怕,但是海博尔既不让我碰她,也不让我离开,只允许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年我总是做噩梦,起先她是在陪我一起玩,后来她就突然开始抽搐,我就会一遍遍看她最后离开的样子。”
      “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她离开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她从前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记着自己的那一点儿害怕。这种愧疚让我更害怕她了,有段时间看见她照片上的笑颜,我都会神经质地觉得她眼里都是责怪。那时候我总是不敢睡觉,直到后来你搬进我家。”
      这个继兄同加西雅一样,有着金色长发和下至眼尾,海靖当时猜他也许会从他母亲那里继承来优雅美丽和狡诈刻薄,但他没有。
      他的长相很冷淡,但他爱笑,一笑起来就像初冬阳光照耀下的湖面,薄冰发出很轻微的响动,碰一碰就片片碎裂。
      和他一同搬来的,还有一架洁白的三角钢琴,一个星河笼罩的夜晚里,他把会客厅的落地玻璃全升了起来,在月光灯下面温柔地抚摸那些琴键。
      那一晚,是小海靖失去母亲后第一次感到安心。
      他推开房门,从二楼的栏杆上往下望,云北书是一片通身洁白、发着金色光芒的羽毛,在那架琴里沉沉浮浮。
      海靖看得呆住了,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善美都向他涌来,托起他并不沉重的身躯,把他推到了看不见边际的金色海洋中。
      直到那些音符潮水一般退去,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海靖才反应过来,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小小的吃惊和抱歉,问:“是吵到你睡觉了吗?”
      小海靖还没从那片金色光芒中回过神来,愣怔怔地说:“真好听。”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对方问了什么,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通没过脑子的话。
      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之后每一个只有两人的寂夜里,那个人总会在楼下用琴声陪着自己。每当音符顺着音板流出来,金色的海洋就会把他包裹,他的灵魂就安静下来,在那一湾很小很小的海里随波逐流。
      不论后来这份感情长成了怎样的巨树,又刻成怎样的大船,行过了千层浪万重山,最初它都起于一个受伤小动物般的孩子对一份温柔的依赖。
      “我也好想念那时候的日子”,云北书低声说,“你说早早想明白自己一生要什么的人都发了疯,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我的一生在追求些什么。我总觉得我从成年开始,就总是在追求得不到,现在想想,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不过就是回到和你一起的那三年,那样的日子,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云北书的眼角湿了,“那时候我不谙世事,眼睛里看到的全是光,你也还小,不用扛着整个联盟的命运和一群战舰终年漂泊。可是回不去了啊,人类的制度里、甚至是骨血里的那些灰败和苦难,就算闭上眼睛,也再不能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联盟支离破碎,人类的所有政治体都支离破碎,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掌控着人类的生杀大权,而他们却只能困在一个废弃的破空间站里,很快就要走到一个静默无声的结局。
      过去的那些温暖日子就像一场瑰丽的幻梦,让人怀疑它从来就只是一个奢侈的妄念。
      海靖勉强抬起了右边胳膊,环住了云北书。
      云北书用力眨了眨眼,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海靖的脸。
      于是他的眉毛皱着,但嘴角却扬起来笑了,“但是还好,至少最后的时间里,我还有你。”
      他仰头,海靖恰好也低头,两人顺理成章,唇齿相交,夺走了彼此间所有能够容放不安的空间。
      云北书的身子前倾,装营养膏的箱子又小,海靖没处发力,索性单手揽住云北书的腰,带着他滚下了那只愚蠢的小箱子。
      火焰迎风而起,两人迅速在地板上滚成一团。
      两道气息不断□□,奋力缠绕,各自把对方绞得支离破碎。碎片汇成无边的海,珍爱深爱痛爱卷起滔天巨浪,狠狠拍下,把两人的灵魂打得粉碎。
      那些碎片在肌肤相亲命脉深连的二人之间彻底融成一个整体,再也没法分开。
      在攀上高峰的短暂瞬间,云北书突然忘了那封不知送达与否的信,忘了红血白骨的政治和战争,忘了烙进人类灵魂深处的罪与罚,忘了所有扎进他心脏的毒藤。
      他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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