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4、第 74 章

　　第二天清晨，云北书一睁眼，就发现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氧气也变得很稀薄。他从睡袋里爬出去，地上的温度差点儿让他跳起来。
　　好在宇航服就在手边，他飞速把自己塞进宇航服里，然后把另一件衣服递给了海靖。
　　海靖没穿军装外套，宇航服是透明的，透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衫和灰蓝色的裤子。衬衫的半边袖子被剪掉了，看上去狼狈又滑稽。
　　云北书在他合上面罩之前吻了吻他，周围的空气冷得像被冻住了，只有他的脸颊附近散发着些热气，于是云北书免不了多停了片刻。
　　海靖见他不肯放开，便反客为主，氧气本就稀薄，这么折腾一番，云北书被他搞得差点儿喘不上气。
　　海靖轻轻地笑了一声，帮他把头套拉了下来，“过来挑衅我，我还以为多厉害呢，这就受不了了？”
　　宇航服的暖意还来不及传到身上，云北书就被闹了个大红脸，他一把将海靖的头套拉下来扣上，说：“大清早的，别闹。”
　　两人被困在荒废的空间站上苦中作乐，Ada却已经开始在联盟里编排他们了，上午十点整，联盟所有人都收到了来自Ada的通讯请求。
　　那个留着齐肩发的少年人出现在终端上，它摆出一个很官方且友善的微笑，开口说：“联盟亲爱的民众们，你们好，我是Ada。最近一年里，我们的联盟发生了一系列大事，战争践踏了我们的联盟，五十亿人在这场浩劫中丧命。当初联盟建立的时候，曾立志以全人类的幸福为己任，然而千年之后，我们再一次重蹈覆辙。历史再一次用血的教训证明了，传统的政治模式无力为人类许诺幸福。”
　　“赫尔曼死亡，维尔维解体，联盟政府也在这场浩劫中四分五裂，事到如今，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我们的所有人，毫无隐瞒。”
　　Ada嘴上说着毫无保留，实际上却添油加醋歪曲事实编了一大篇谎话。
　　在它的故事里，云北书因为在政治上失利，对联盟怀恨在心，表面上离开政坛，实则通过环节会与海盗和维尔维搭上关系。理查德策划刺杀之后，他觉得时机成熟，于是回到联盟政坛，一手策划了这盘棋。他先是煽动治安队哗变，伪造假证据扳倒理查德，又从周锡安那里骗到4号跃迁站的权限，杀死利利亚和周锡安，彻底让联盟燃起战火。
　　把整个联盟搅得一团糟之后，他的好弟弟海靖就开着战舰回来做英雄，两人一个握住整个联盟政府，一个握住整个联盟的军事力量，顺理成章地就把联盟收入了囊中。得到了联盟之后，他们就撕破了伪善的外衣，露出了内里狰狞的嘴脸。
　　海靖本就嗜杀成性，百未分屠杀米斯罗的时候，为了歼灭敌方战舰，他差点儿就要拉着米斯罗上的民众陪葬。如今为了多快好省收复新星，他们居然公开向着区明发射导弹！若不是Ada及时引爆大型舰阻止，区明上不知有多少民众要成为炮火下的亡灵。
　　Ada把两人所有的“罪行”都扔在虚拟办公桌上供人翻阅，洋洋洒洒几千条，简直罄竹难书。
　　不仅如此，连同为上将的向心成也站出来指证，他穿着联盟的军装，站在隋珠的启明广场上，义愤填膺，大放厥词。
　　“海靖仗着手中的重兵横行霸道，从很早以前起，他就屡次不听利利亚的调令。别的事我没有证据，但他和云北书一起谋杀了韩青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早就和之前的叛军严昭令有勾结！当时联盟跃迁站失守的时候，韩主席就知道他是主使者，没有给他跃迁站权限，谁知他最后还是从严昭令占据的13跃来了联盟。”
　　所有的证据表明上看起来都完美无缺，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
　　“一派胡言！”纵是极少动气的路易斯，也忍不住猛拍桌子，“我本来以为向心成虽然懦弱，到底也忠诚，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投了敌，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然而不等他骂完，芯片上便响起了跃迁警告，一支舰队从跃迁站里冒了头。
　　路易斯正要下达攻击命令，却犹豫了，这到底是友军还是敌舰？
　　短暂的一瞬犹豫，路易斯错过了干扰跃迁的最佳时间，一支浩浩荡荡的舰队跃迁完毕，二话不说就冲着y10的驻军开了火！
　　对方的战舰在这边还有友方识别码，识别码前方闪烁着两块不规则的圆润形状，就像两块斑驳的锈迹。
　　那是后土的标志！
　　向心成毫无抵抗地交出了自己的舰队，于是它立刻就出现在了y10上。
　　“所有大型舰注意！封锁跃迁站，不允许任何敌舰进入，歼击舰立刻出舱升空，对抗敌人！注意，对方战舰是原后土战舰，拥有友方识别码，但它们不是友军！”
　　Ada抱着碾碎云海基地的决心，直接派来了向心成的整支舰队，三支主舰队加上一支后勤队，浩浩荡荡的舰队冲出跃迁站，几乎不用行动就包围了y10上的战舰。
　　计算塔没办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修复，重黎一无法进行速度配准，大型舰基本没有行动能力。路易斯把小战舰都交给玄冥四的大型舰指挥，至于无法行动的大战舰，他干脆命令它们停在原地，只集中火力攻击敌方大型舰和能量塔母舰。
　　方雄把战况数据实时发到路易斯终端上，这样重黎一的大型舰才可能掌握敌我战舰的位置，然而战舰内的局域网依靠的不是量子通讯，甚至还有些延迟，路易斯只能拿着一堆过时的数据，勉强发射导弹。
　　重黎一的大型舰就像是活靶子，短短五分钟内，他们就损失了六艘大型舰。
　　联盟那一边，Ada依然面带微笑，“其实一千年前，当时第一代政府在我的权限里写过一条规则，当联盟再次燃起战火之时，这条规则就会生效。这是当时的联委会主席留给诸位的一段话。”
　　接着，一段伪造的影像投在了联盟上千亿人的终端。
　　“诸位能见到这段影像，我感到非常遗憾，因为它证明我们的尝试失败了，联盟再一次踏进了历史的死循环，我们为自己的犹豫和胆怯道歉。但是没关系，我还为诸位留下了一颗种子，那就是我们的智能秘书，Ada。”
　　“我们推翻了以货币度量一切的专权者，在准备建立新政府的时候，我们就一个严肃的问题进行过多次讨论，那就是：‘我们人类自治的体系到底有没有可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和解放？’毕竟此前的那些政治尝试全都失败了，我们才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我们对人类原始的自治能力感到怀疑。就在昨天，在我们第一百零六次就这个问题展开争论之后，我们终于做了一个保守的决定——我们决定再给人类一次机会。”
　　“当你们听到我这段话的时候，就证明我们的这次尝试再次失败，人类再一次证明了他们无法依靠自己解决自己内部的矛盾。诸位不用紧张，这其实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毕竟斯缇尔社会自动机理论已经对此进行了论证，我们不用对此感到痛苦和不安。”
　　“但我们依然有选择，人类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人类从来敢于承认自己的局限，并造出超越自己的东西来。我们曾经造出比自己速度更快的跑车，比自己记忆力更好的磁盘，比自己更聪明的智能系统，我们也一样能造出更优秀的政治体系。如今，诸位眼前的Ada就是答案。我们给了它权限，当联盟重燃战火之时，就请它站出来，肃清联盟所有心怀歹念的政治家，在联盟里建立一种全新的全扁平无政府政治模式。”
　　“由于Ada拥有最庞大的算力的信息网，它时刻陪在每个人身边为每个人提供服务，它能够照顾每一个人的感受，在所有的决策中平衡每一个人的需求。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奢求的，寻找的，一种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公平公正的政治模式，就是这样的模式。我知道许多民众心理上短时间内可能没法接受这种模式，也许会抗拒抵触这种新模式，但这是人类的一次伟大尝试，是在寻求幸福的旧路上走到尽头后开辟的一条全新道路。”
　　接着，Ada重新出现在了民众的终端上，它对众人深深鞠躬，说：“感谢老前辈的信任，他们写给我的这条规则就是，当联盟上再次燃起战火之时，我需要肃清一切战争的根源，按照为人类谋求自由和幸福的标准建立全新的政治模式。如今这条规则已经生效，云北书和海靖挑起战争，制造不幸，我已经将他们及其党羽逮捕了，其余无辜的政府人员均已被遣散并安排妥当，从此以后我们的平等程度将会迈上新台阶。”
　　联盟那边，Ada绘声绘色地给民众们勾勒着乌托邦，而y10这边，它的舰队却无所不用其极地展示着它的暴戾。
　　“对方的火力将近我方三倍”，方雄在通讯那头说：“硬碰硬我们不可能是对手！”
　　大型舰不断被击落，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小时，重黎一的所有大型舰就会全体覆灭。路易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有个很冒险的计划。干扰敌方与联盟的通讯后，敌人的小战舰明显减少了行动，向大型舰靠拢，这说明和控制中心失联后，它们的策略就是和我们硬拼火力。它们既然愿意站在原地，我们就可以缓慢移动包围它们，反正重黎一的大型舰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几十艘大型舰自爆，足以引起敌方能量塔母舰爆炸。”
　　“可是大型舰向它们靠拢的时候，就有可能被察觉，一旦它们分散阵型，炸掉能量塔母舰也没什么大用处。”方雄说。
　　“我觉得，失去了那边的控制之后，战舰里的这个Ada其实没有那么聪明”，路易斯说，“如果我们从四面包围，它不见得能反应过来，毕竟人类的战争史上没有与如今情势类似的先例，它们没东西参考。”
　　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毕竟如果不另辟蹊径，这一战肯定会以惨败告终。
　　“好，你下命令吧，我掩护你。”方雄说道。
　　“重黎一所有大型舰上人员注意”，路易斯下令道，“每艘战舰上留一支十人的小分队，其他人立刻撤出，距离控制室最近的歼击舰平台上留两艘战舰用来撤离。所有大型舰维持慢启动运行，从四面包围敌方能量塔母舰，撞击能量塔母舰并引爆能量栈，目标引爆敌方能量塔母舰。”
　　接着，他手动把大型舰分为十二组，为所有大型舰规定了航线。
　　“这是个危险的任务”，路易斯说，“但敌我实力悬殊，若不采用敢死队形式出战，整支舰队都会面临覆灭危险。一会儿我会绕道敌方身后，请各位跟紧我。我们是联盟最后的希望了，拿出你们所有的智慧和勇气，我与大家同生死！”
　　说完，重黎一曾经的中央指挥舰就带头启动，蜗牛一样缓缓向着敌方舰队驶去。
　　果然如路易斯所料，失去了联盟那边的指挥，这支舰队并不聪明，它们坚信自己依靠高火力就能击溃敌人，对于渐渐逼近的敌方舰队，除了提高火力外，它们没有作出任何阵型的调整。
　　但敌人的火力到底还是太猛了，为了保护这批大型舰，小战舰甚至亲身去接打不掉的导弹。
　　“大型舰向前推进”，方雄下令道：“分散火力，掩护重黎一大型舰！”
　　玄冥四的大型舰立刻向前顶上，迎接敌方劈头盖脸的导弹。
　　最靠前的舰队里，一艘大型舰因为补给不及时被击落了，人员名单迅速灰了一片。玄冥四里，云海的新兵到底还是多，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枪实弹参战，就遇到了这样艰难的战局。
　　有的新兵吓得直哭。
　　方雄知道这些新兵害怕，别说新兵了，面对几乎不可战胜的强敌时，谁都会害怕。
　　“我们没有后路！”他对玄冥四全体说：“如果不拼死战斗，我们就只有全军覆灭的下场！一旦我们战败，木槿基地上我们的家人们同胞们就会成为沦为砧板上的鱼肉！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他的声音激扬有力，敲到每个人的耳朵上，别的不敢说，但至少提高了这些孩子们的激素水平，把他们心里的恐惧稍微驱散了几分。
　　路易斯的舰队终于靠近了敌人的能量塔母舰，对方笨拙的Ada系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母舰受到了威胁，然而当它们试图退避的时候，却发现周围围满了重黎一的大型舰，已经没了退路。
　　就是现在！
　　“重黎一全体大型舰注意！”路易斯的声音带上了些嘶哑，“所有人立刻上歼击舰撤退，大型舰锁定目标加速行驶，60秒后所有大型舰自爆，现在开始计时！”
　　说着，他点下了自爆的最后一遍手动确认。
　　重舰上响起轰鸣般的警报声，其中还夹杂着催命般的自爆倒计时，59、58……
　　“走！立刻去歼击舰平台！”
　　控制室和歼击舰平台有一段长走廊，路易斯和两个士兵靠着宇航服的推进器飞速往外赶，然而赶到一半的时候，前方的闸门突然落下了！
　　路易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重舰在自爆前的30秒内好像会封闭通往能量栈的所有通道，他光顾着考虑大型舰了，忘记了重舰和大型舰还有很多区别。
　　他立刻掏出一把粒子弹丢向前方的闸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起，闸门和走廊都消失在了眼前，但同时，他还听到了一连串的闸门关闭声，他们前方还有五六道闸门。
　　重舰内不断闪烁着红光，倒计时已经数到了25。
　　一道道闸门去炸，肯定来不及了！
　　他掏出芯片，对着等在歼击舰平台上接应的同伴说：“闸门关闭，来不及了，你们先走！”
　　然而下一刻，随着一声巨响，前方的数道闸门并上下两层墙一并消失，璨云一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那边接应的同伴为他们发射了一颗轻型导弹！
　　一片黑暗里，路易斯以最高速往前冲，却撞上了最近的一道闸门，估计是对方担心伤到他们，降低了导弹的能量。璨云从其他裂隙里钻了过来，但实际上闸门却没有被破坏。
　　现在再去寻找那个裂隙已经来不及了！
　　“退后！”路易斯嘶吼着，又往闸门上扔了几颗粒子弹。闸门倒是被炸开了，但可能因为他靠得太近，宇航服上的能量耗尽了，推进器不再工作，修正仪也损毁了，路易斯的全身都尖锐地疼起来。
　　还没来得及张口求助，他就失去了意识。
　　两个士兵到底还是机灵的，立刻反应过来不对，不幸中的万幸，一个士兵伸手捞了一把，正巧把他捞住，没让他掉下去。
　　“将军受伤了，我抓住他了，快走！”
　　两人一路飞奔，终于冲出了走廊，歼击舰平台上，一辆小战舰正停在收发口上。
　　倒计时已经数到了最后五秒，两人冲进小战舰敞开的收发舱里，舱门瞬间关闭，同一时间，歼击舰踩着最后的几声读秒高速滑出了重舰。
　　下一秒，重舰在他们身后爆炸，一同爆炸的，还有重黎一其余的三十多艘大型舰。
　　敌方的能量塔母舰被引爆，璨云像一朵松软的棉花糖一样扩散开来。小战舰跑得快，像一群豆子一样蹦开，但大型舰笨拙，只能被吞没在卷开的璨云里。
　　敌方的大型舰和补给舰队被消灭后，单独的小战舰没有计算塔，连战场建模都很难完成，根本成不了气候，很快就被尽数击落了。
　　睁眼的时候，路易斯正躺在玄冥四的中央指挥舰里，他的伤势不算重，醒来的时候，舰队还在做最后的善后工作。
　　“情况怎么样？”他问旁边的方雄。
　　“这一战我们至少赢了。”
　　路易斯知道他话后的忧虑，这一战虽然胜了，但之后呢？
　　失去大型舰之后，小战舰没有了补给，不能做为独立舰队进行战斗，重黎一整支舰队和报废也没什么区别了。而联盟那一边，海靖和云北书被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Ada控制着整个信息网，不允许任何不同声音存在。
　　最糟糕的是，海靖和其余几支舰队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消息，他们下落不明，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