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3、第 73 章

　　沃尔玛收到了海靖那句说了一半的紧急指令。
　　之前政府为了营救米斯罗上的民众，临时给了Ada最高的S1权限，这个危险的权限仅仅在Ada手中握了半个多小时就立刻被收回了，而如今海靖却说Ada依然有S1权限，并且它还被控制了。
　　有人趁着联盟政府给Ada打开最高权限的短暂空隙里控制了它！
　　沃尔玛很清楚，Ada的最高权限足以让它控制一切，包括她手中的战舰。她立刻调出终端上战舰的控制面板，试图打开所有战舰的屏蔽器并清空战舰上原有的指令列表，然而控制面板边缘突然闪烁起红光，窗口上连着蹦出十几个“权限不足”的警告，接着，战舰的控制面板就从她的终端上消失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重舰正在加载高能导弹！
　　新星的几颗主要行星陷入地面战以来，沃尔玛一直在区明的近地轨道附近驻扎，区明的反导系统早就在几轮征占中损毁殆尽，玄冥二能量充足，若整支舰队在行星上肆意轰炸，比之前维尔维屠杀米斯罗还要恐怖。
　　她立刻打开管理面板，试图给全体士兵下指令，却发现所有人都不在线——这玩意儿居然连舰内的通讯系统也一并干扰了！
　　沃尔玛第一次发现，失去了权限之后，个人在这样庞大的人类造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四周的大型舰在同一时间加载导弹，导弹像流星一样落向了下方毫无还手之力的区明。
　　事态紧急，没有给沃尔玛多一秒的思考时间，她冲到身旁的柜子里扯出宇航服，边往外冲边把衣服往身上套，把面罩拉上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中央会议室的门口。
　　她掏出粒子枪，对着会议室的大门连开十几枪，把那面透明的大门打碎后，她冲进会议室，来到了那根大计算塔跟前。
　　她用宇航服把自己推到塔顶上，从上往下在那根巨大的计算塔上贴了十几颗粒子炸弹。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会议室都消失了，下方的建筑隔板纷纷露出来，就像那种切开一个口子用于展示内部建筑结构的儿童玩具一样。
　　沃尔玛顺着建筑一路炸下去，一分钟后，她把贯穿整个重舰的那根两千多米的大计算塔炸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没了计算塔，Ada终于偃旗息鼓，重舰只发射了几枚导弹就因为失去了发射命令而哑了火。
　　沃尔玛借着宇航服的助力系统飞奔至战舰能量管外的一个小控制室里，这里有大型舰的机械控制设备。这些设备是给计算塔被损毁的紧急情况准备的，之所以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安全系数最高，如果能量管也被引爆，那战舰也就没了，用不着手动驾驶了。
　　紧急设备不需要权限，只要战舰的智能控制系统消失，谁都能打开它。
　　沃尔玛按动了紧急设备旁的红色按钮，一块笨拙的屏幕便浮了上来，借助笨拙的舰内广播，她终于能够向本艘重舰上的所有人发布指令，“所有歼击舰立刻出舱升空，保护区明！Ada被控制了，摘掉你们的终端芯片，一切歼击舰采用全手动驾驶。”
　　地图上，周围的大型舰都在向着区明发射导弹，不少导弹已经落在了星球表面，在上面开出一朵朵不详的小花。
　　战舰之间有局部通讯网，这个局域网还能用，于是沃尔玛给所有大型舰发布了一条指令：“炸毁所有大型舰计算塔，全体歼击舰立刻升空。”
　　然而只有前半句发出去了，后半句就已经被退了回来。
　　沃尔玛的背后冒了一层冷汗——这个东西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反应力，它实在是聪明得过了火。
　　然而情势不给她任何惊疑的时间，大量导弹冲着区明乱飞，没有智能辅助导弹系统，沃尔玛只好凭借着高超的技术尽可能发射反导弹拦截。
　　好在周围的大型舰收到了炸毁计算塔的命令，不管这些战舰内部乱成了什么样，总之，大型舰终于渐渐停止了导弹发射。
　　方才大型舰被控制之后，大量无人驾驶的小战舰被派了出去，小战舰在四周乱飞，继续往下方的星球上发射导弹。
　　大型舰的计算塔被炸掉后，舰队内的紧急通讯终于又可以使用了，沃尔玛刚下令清除这些小战舰，就突然在地图上看到了一群从下方星球上升起的船只——那是一群货运船。
　　沃尔玛立刻向对方发出警告，要求对方立刻远离，然而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径直向着玄冥二驶来。对方进入导弹射程后，沃尔玛向那边发射了两颗导弹示警，周围被控制的小歼击舰竟然发射了反导弹为其护航。
　　这是Ada派来的！
　　“全体注意，立刻攻击前方货船，阻拦其进入我方舰队。”
　　大量导弹朝着货船飞去，但周围被控的小战舰不断为其发射反导弹，这些货船普遍都不大，很灵活地在炮火中穿梭。没有智能发射系统，战舰的导弹精度打了折扣，而且这些货船实在太多了，肉眼可见至少有上万艘。
　　密集的导弹之下总有能幸存的，一些货船很快就来到了大型舰附近。
　　货船里突然卸下来大量智能治安员，它们穿着军装和宇航服，打扮几乎和联盟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这些机器人从货船上向着各个大型舰的收发口靠近，机械控制系统不支持修改舰内密钥，这帮机器人拿着之前的密钥，很轻易就打开了大型舰的收发口。
　　“智能治安员正在登录大型舰，327到340口都有敌人入侵”，沃尔玛下令道：“舰上全体注意，带上粒子枪和粒子炸弹迎战，主要攻击其计算芯片。智能治安员的计算芯片在胸口，具体位置为胸骨角正下3厘米，深度2厘米。”
　　士兵的终端芯片都无法使用，只能靠大型舰之间的局域网搭配舰内广播传递命令，这样的方式效率太低，很多时候士兵都搞不清楚到底哪些口会有敌人，武器的调配也一塌糊涂。很快，两艘大型舰就沦陷了，开始向着其他战舰发射导弹。
　　中央指挥舰上，情况也不容乐观，这帮士兵不是地面部队，对枪械的使用本身就是短板。再加上之前的军事演练中，设定的敌人也只是人类或者武器设备，从来没有一次行动把智能治安员当成过假想敌，纵使这些士兵勇武异常，如今的情况也严重超了纲。
　　随着越来越多的收发口被入侵，进入战舰的机器人也越来越多，敌人靠着宇航服的自动推进，正高速朝着控制室推进。
　　人类怎么可能斗得过机器人，智能治安员有高精度的计算芯片，只要人类士兵出现在掩体外，它们的枪就不会射偏。
　　眼见又一艘大型舰失守，全舰人员几乎全军覆没，沃尔玛下达了撤退命令：“撤退！所有人立刻就近上歼击舰！”
　　目前重舰上到底有多少歼击舰多少士兵，这些数据沃尔玛都没有，她只能简单估计了一下人数和战舰数，给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命令，“5人一架歼击舰，人满立刻出发，到20号跃迁站前集合。”
　　这时，临时负责控制室安全的士兵“咣”地一声推门进来，“将军，我们也得走了，前面的路已经封死了，敌人马上就要到这里了。”
　　“所有人十分钟内立刻撤离，十分钟后重舰将自爆。”沃尔玛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接着为自爆程序设置了密码，掏出手枪和粒子弹，和屋外的士兵一起冲了出去。
　　通往歼击舰平台的唯一一个路口已经被堵死了，但也没什么影响，随着粒子炸弹几番轰炸，战舰附近的几层地板早已经消失，沃尔玛带着小队五个人从破碎的地板下沉了两层，直接到了最近的歼击舰平台里。
　　身后的敌人穷追不舍，目标是要把这群人赶尽杀绝，他们的火力太猛，速度又快，眼见着就要咬住这个小队。
　　沃尔玛放慢了些速度，落到了最后，她猛地往那帮机器人里扔了一把粒子弹，巨大的彩色气体一瞬间吞没了整个走廊，对面损失了几个机器人，火力短暂地降下了一些，给了这个小队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
　　“你们拖住它们，我去开战舰。”沃尔玛边下令边重新冲到小队最前面，率先冲进了歼击舰平台。
　　这已经是最底层的歼击舰平台了，没什么士兵来这里，沃尔玛冲上最近的一艘战舰，开着它直接撞进了走廊。走廊虽然窄小，却也挡不住小战舰的冲撞，四周墙壁和上下地板之间的连接不堪重负，齐整整地一路裂开。
　　走廊尽头是那几个临时被她揪来守卫控制室的士兵，他们边战边退，难以招架，看见这艘直冲而来的战舰，一时间差点儿准备放弃抵抗。
　　但他们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这艘战舰是将军开来的。
　　他们顺着走廊裂开的缝隙躲到战舰背后，前方走廊立刻涌来了一大批机器人，沃尔玛毫不犹豫，直接对着前方发射了两枚导弹！
　　战舰的导弹威力巨大，一瞬间，上下两层楼都消失了。
　　不见天日的璨云中，战舰的收发仓打开了，五个士兵鱼贯而入，沃尔玛开着战舰原路回到歼击舰平台上，找了一个收发口，滑向了指挥舰外黑色的宇宙中。
　　战舰离开没多远，身后的重舰和一众大型舰就接连炸成了烟花，四周的小歼击舰渐渐聚拢，沉默而无声地向着前方的20号跃迁站驶去。
　　沃尔玛派了两艘小战舰去y10打探情况，云海那一边，重黎一和玄冥四也刚经历过一场与Ada的较量。
　　路易斯中将也选择了炸毁舰队的能量塔，不过他们守着跃迁站，Ada派来的智能治安队被他们干扰跃迁绞碎在了跃迁站里。自废武功后，路易斯联系不上联盟的任何人，担心Ada会派舰队来进犯y10，只好把舰队排成笨拙的严防死守阵型。
　　看到沃尔玛派出来的那两艘小战舰后，他简直恨不得直接发射导弹把对方扭碎在跃迁站里。但理智好歹占了上风，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他还是把那两艘小战舰放了进来。
　　可能是整个军队的通讯芯片都被控制了，对方没有用芯片打来通讯，而是用战舰的局域网向这边发送了一条简讯：“我们是玄冥二，你们是重黎一吗？”
　　路易斯很快也发去了简讯：“我们是重黎一，刚才舰队被Ada控制，我方只能选择炸毁计算塔，玄冥二目前情况如何？”
　　“玄冥二方才在20跃附近被Ada控制，并攻击了区明星球。目前我方失去了所有大型舰，只有部分小战舰撤离，具体人数和火力还未统计。”
　　“沃尔玛将军在哪里？”
　　“她还在20跃附近，我们的芯片都无法通讯，她派我们来查看这边的情况。”
　　“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稍等，我给你们送一些云海上的终端芯片”，路易斯说，“这些芯片没有在Ada处注册，没有被控制。但是它并不安全，只要使用联盟的通讯网，Ada就会知道通讯内容。”
　　没了智能任务系统，整个舰队的办事效率打了好几个折扣，过了十分钟，才有一艘小战舰从重舰内部滑出来，靠近了玄冥二的那两艘小战舰。
　　这时，木槿基地那边，方雄打来了一个通讯。
　　与沃尔玛和路易斯遇到的情况差不多，方雄那边也受到了Ada的控制，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由于玄冥四不是联盟的合法军队，舰队里各级军官使用的都是未在联盟注册过的芯片，这些芯片没有被Ada控制。在收到海靖的消息后，方雄及时打开战舰的屏蔽器，成功清除了战舰上原有的指令列表，现在只要不接入联盟通讯网，舰队就是可控的。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能联系上海将军吗？”路易斯问方雄。
　　“联系不上”，方雄说，“自从将军发出了那条消息之后，我们就再没能联系上他，联盟里的人都失去联系了，恐怕他们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等等……”
　　方雄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他的一张脸突然沉了下来，脸上少有地闪过一丝慌乱，再三确认之后，他才开口说：“我这里收到了一条来自维尔维的消息，赫尔曼，死了。”
　　由于消息收到得仓促，海靖当时还没来得及把赫尔曼的死讯传给手下的中将们，以致于他们现在才收到消息。路易斯先是一愣，接着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
　　方雄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消息，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维尔维最高政治委员会委员长，原·赫尔曼。”
　　“他死了？怎么死的？是政变吗？那维尔维现在的政府在谁手里？”路易斯太过惊讶，忍不住连珠炮一般问了一串问题。
　　“据说是遇刺了，那边爆发了大规模的民众暴动，乱得厉害，许多政府要员都被民众逮捕，政府已经到了解散的边缘。”
　　路易斯用湿冷的手心摸了一把额头，用一种带着点儿恐怖意味的语气问：“那Ada到底是被什么……控制了？”
　　他本想说“什么人”，顿了片刻，到底也没能把那个“人”字说出口。
　　路易斯感到一阵迷茫，甚至生出了一丝畏惧，这是他多年行军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他下意识问：“海将军当时在哪里？”
　　联盟内部跃迁站的权限被Ada收回了，玄冥二派来的士兵只好乘坐快船回去送芯片，剩下的士兵则留下来代替沃尔玛开会。战舰上的士兵回答道：“沃尔玛将军也许知道，我一会儿问了她回来报告。”
　　路易斯点了点头，自我宽慰一般说：“我们现在必须想办法在没有任务系统的情况下尽量让瘫痪的舰队发挥一点儿作用，不至于坐以待毙。”
　　方雄点头认可，说：“联盟的其他军队估计都遇到了相同的境况，如果Ada控制了舰队，很可能会来进攻y10。重黎一那边战舰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保险起见，过会儿我会把一半的大型舰派往y10。”
　　“非常感谢您的支援，我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守好y10。”路易斯说。
　　远在七百多千星里外的废弃开采站里，两个与世界脱节的倒霉蛋不甘心，把整个废旧基地都翻了个底朝天，然而基地就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给给俩人剩下。
　　糟糕的是，这些小空间站上的能源大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泄漏，剩下的普遍都非常少，上百个小空间站里只有五个还能支持生态系统运转。这五个小空间站里，只有两个能支撑两天，其余三个只能支撑不到一天。
　　五芒星时间晚上八点，两人结束探索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房间，云北书从箱子里拿出来两根营养膏，递给海靖一根，两人就这样并排挤着坐在那只一米不到的小箱子上。
　　海靖依然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做了，只好没事找事地把医疗箱提回到救生船上，又把睡袋搬出来。
　　“你胳膊好了吗？”云北书说，“别折腾了，过来坐一会儿行不行。”
　　海靖把睡袋放到地上，很听话地坐到了云北书身边。
　　“我刚刚看你从船上往下搬东西，突然想起来很早之前的一些故事。”
　　海靖伸手把他搂到怀里，用眼神表示自己很感兴趣。
　　云北书靠着他，稍微往下坐了坐，在一个很不舒服的破箱子上勉强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那是古地球上的事了，写这本书的人也是古地球时代的人，那时候地球上也搞大航海，只不过是坐着真正的船，从一块陆地飘到另一块陆地上。那时候的科技很落后，船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铁箱子，靠浮力在海上漂着，风吹一下或者在石头上撞一下就会坏了，遇到浅滩还会搁浅。”
　　“出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会遇到很多险象，因此也出现了一大批冒险故事。大多都是遇到风浪船沉没了，但是聪明勇敢的主角被大浪冲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这个小岛上有丰富的资源，主角就在这里开始求生冒险。”
　　“那个故事里就是这样，主角的船沉没在海岛不远处，他就划船去大船上取一些必备的物资，你刚刚往救生船上放东西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们的境遇可不比那些人好”，海靖说，“这个破空间站里可是什么也没有。”
　　云北书直起身子，捏了捏海靖的肩膀，说：“这箱子连个靠背都没有，坐起来累不累？要不我们躺下再说？”
　　云北书体重不轻，饶是海靖臂力再好，这么撑一会儿也累，于是海靖站起来把睡袋摊开，说：“好，不过只有一个睡袋，我们得挤一挤了。”
　　这小半年来，两人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睡觉从来没有固定的点，八点多就上床睡觉这种事从来都没有过。
　　睡袋替两人清洗了衣物和身体，随着最后的液体气化排出，睡袋里变得温暖干燥。云北书最近太紧绷，带着芯片的时候要全神贯注防止自己想些不该想的事，全凭晚上摘下芯片才能得片刻思考时间，精神简直接近崩溃的边缘。如今最坏的事发生之后，他反而放松下来了。
　　单人睡袋挤两个人到底还是太小，为了省点空间，他只好把头枕在海靖的肩窝里，手自然而然就放在了他的胸前。
　　在这之前，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海靖了。
　　海靖的心跳穿过薄薄一层衬衫布料一下下敲着云北书的耳膜，慢慢把他所有的防线都敲碎了。“见不到你，我每天都急得想发疯”，云北书说，“我生怕它已经杀了你，造个假海靖出来控制军队。”
　　云北书深吸一口气，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没有止境的乱梦，每个梦里都有你。”
　　海靖吻了他，说：“别想那些了，我现在哪儿也不去，你给我继续讲讲那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