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2、第 72 章

　　云北书没料到自己还要盲眼驾驶，然而事态紧急，不给他多想的机会。他只能凭借方才的记忆规划了一条经过海靖又通往一条裂隙的道路，双眼一闭放手一推，沿着那个方向疾驶而去。
　　一片烟雾中，他伸出手去，毫厘不差，他恰好捞住了海靖伸向救生舱的一只胳膊。
　　一瞬间，两人都没有丝毫犹豫，死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坚实的握力从手腕上传来，云北书心头大定，发力去拉他，海靖用另一只手扒住舱门，在下一发导弹落下前敏捷地钻进救生船，关上了舱门。
　　下一刻，一发导弹又向着战舰飞去，彻底把它打得四分五裂。
　　云北书借着战舰碎片的遮挡，驾驶着虫子一样的小船飞速溜进一个小空间站的视线盲区里，接着，他向着另一个方向飞速行驶，借着空间站的遮挡，钻进了空间站群的中心地带。
　　身后的尾巴显然是丢失了他们的去向，以为他们已经和那艘小战舰一起粉身碎骨，为了保证绝对没有活口，那群战舰还对那一片的小空间战狂轰滥炸了两分钟。
　　把附近几个小空间站都炸得粉碎后，它们还不收手，继续兜兜转转往前巡逻。云北书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能量见底的小船和那群战舰躲了半小时的猫猫，终于等到了那些小战舰撤出基地。
　　那帮索命的尾巴退走之后，云北书心里的弦依然紧紧绷着，他很谨慎地又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新的敌人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把宇航服的头盔摘下来，尽管衣服有自动清洁功能，他的头发依然全是湿的。
　　两人挤一个救生船，到底是小了点，云北书的动作免不了把海靖挤到一边。海靖宇航服的受力权限对云北书开放，于是半边身子便贴到了舱壁上，胳膊被挤压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声很轻的闷哼。
　　声音很轻，但依然没逃过云北书的耳朵。
　　“你受伤了？”
　　“胳膊稍微骨折了一点儿，不要紧。”
　　云北书往那边看了一眼，他知道海靖肯定伤得不轻，他们得尽快找到一个落脚点。
　　“这边是维尔维之前的基地吗？”
　　“嗯，估计是490的开采站，应该有些年头了。”
　　490的发现带来了新的能源革命和大航海，正是这玩意儿把人类带出了地球的怀抱，来到了这片资源丰富的新天地。自从发现了更廉价高效的491能量后，490的使用减少了很多，而492的发现更是把能源革命推到了新高度，偏远星系的490开采线因此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这片基地就是那些被淘汰的开采站之一。
　　“那这里应该没有接入维尔维现在的智能治理系统，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落脚，你有之后的计划吗？”云北书问。
　　“看看这里能不能找到一艘飞船吧，我们至少要回木槿去。”
　　云北书应了一声，把救生舱开到最近一个空间站的门口，用救生船连上了门禁系统。
　　当时的控制系统还没有那么复杂，救生船上的计算资源也能用，云北书简单编了一串代码，伪造了一个Evil访问系统攻击老系统的漏洞，很快就拿到了系统的控制权限。
　　空间站的收发口闪了闪，大门旋转着缓缓打开了。
　　这个空间站太老了，光气压平衡就花了半分钟。平衡完毕后，内层舱门打开，救生船滑进空间站里，屋子里的脚灯倏忽亮起来，照出了建筑内部的样貌。
　　这是个很小的空间站，只有几层楼那么高，巨大的管道和提纯设备装在透明的隔板里，一条一条，把空间分成一个个小块。
　　空间站内部的恒温、空气和重力系统开始运作，发出苍老的嘶嘶声。
　　过了十分钟，外部的环境才终于达到了生存标准，云北书打开救生船的舱门跳了下去，来这边扶海靖。
　　海靖摆了摆好的那只手示意不用，自己爬了下来。
　　“让我看看吧”，云北书说着，把医疗箱和食物搬下来，让海靖坐在装营养膏的箱子上，自己半跪下来，帮海靖脱宇航服。
　　衣服脱下来的瞬间，云北书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胳膊从肩膀处往下断成了三截，骨头都戳在外面，宇航服为他注射了凝血剂，做了简单清理，这更使得那伤口一览无余。
　　“你是不是没注射麻醉剂？”
　　海靖嗯了一声。
　　他肯定是担心后面再出什么状况，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所以才不肯用麻醉剂。
　　云北书饶是有心理准备，听了这一声嗯，心里还是疼得打哆嗦。伤成这样，亏得这个混蛋还能那么云淡风轻，这叫稍微骨折了一点儿？那什么时候去掉稍微和一点儿？是要骨头都碎成渣渣吗？
　　云北书心里恼火，嘴上却没怪他。他默默拿起旁边的小裁切仪器把海靖的袖子裁开拿掉，从医疗箱里抽出一根麻醉剂，小心翼翼地沿着他的肩膀分了几点注射进去。
　　半分钟后，云北书轻轻掐了掐海靖胳膊上完整的皮肤，问他，“还有感觉吗？”
　　海靖被他逗得想笑，说：“我都有这么多伤了，没必要用掐我来验证麻药有没有生效吧。”
　　云北书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是心疼糊涂了，当即对着他的嘴唇啃了一口，说：“闭嘴。”
　　海将军总是叫别人闭嘴，难得有个人敢对他说闭嘴，他一点儿也不生气。胳膊上钻心的疼痛消失了，他体内的激素水平降下去，头脑没那么冷静了，心就格外软。
　　他看着云北书那张认真的脸，越看越喜欢。
　　“哥，我想亲你。”
　　云北书正忙着把海靖的骨头接在一起，用那只笨拙的局部医疗仪费劲地把它们拼起来，他愣了一下，很好脾气地站起来满足了海靖的要求，一只手还不忘拖着他软绳子一样的胳膊。
　　医疗仪一点点把海靖的骨头拼接在一起，接着把血管和肌腱接回去，最后用促分裂剂把皮□□合在一起，等到彻底把那条胳膊修复完整，已经过去了快两小时。
　　这种小医疗仪精度不够，没法连接细小的神经，海靖胳膊上有两根神经伤得不轻，大半个手都没知觉，他努力试着抬了抬胳膊，没怎么抬起来。
　　只能等它自己慢慢修复了。
　　“这里面有没带走的船只吗？”
　　云北书在空间站的控制终端上翻了翻，说：“这个系统上好像没有这些数据，我们得自己去看看。稍等，我试试看这里的栈道还能不能用。”
　　他边说边捯饬，两分钟后，随着一阵轰鸣响起，整个空间站抖了抖，似乎与什么东西对接在了一起。
　　片刻之后，生产线尾部的一排灯亮起来，下方的小门也亮起灯来。
　　云北书把宇航服递给海靖，说：“基地的备用能源很少，我没开那边的生态系统，你还得把这个穿上。”
　　海靖半条胳膊不遂，动作远不如之前麻利，云北书帮他把右边的胳膊套上，然后把头盔给他拽上，还检查了一下衣服有没有完全闭合。
　　这让海靖突然想起来他刚和云北书成为兄弟那会儿，他们早上一起出门坐轨道舱上学，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云北书就喜欢检查下他的衣服，帮他戴上帽子或是雨披，再拍拍他的小脑袋。
　　于是他抬起好的那条胳膊，拍了拍云北书的脑袋。
　　云北书自然也想起了当时的卷毛小朋友，他笑了起来，问：“你是暗示我要拍拍你的脑袋吗？”
　　“我是突然想到”，海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过回从前那种日子，你早晨出门的时候，是不是会吻我？”
　　云北书愣了一下，那简直是美丽得如同梦境一般的幻想了。
　　他的心一阵酸痛，于是又把刚刚帮他套上的头套摘下来，用唇舌交缠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是一片挺大的基地，两人乘着迷你代步车顺着生产线尾部一直往后走，一路上都是生产线，周围偶尔有一些仓库，但里面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当时丢弃空间站时，那些人应该是把有用的仓库一并带走了，剩下的仓库都装着些无用废旧设备。
　　两人顺着蚁穴一般相连的空间站一路往前走，终于在生产线的尽头找到了一个大型仓库。这个大型仓库是为了那些超级货船准备的，此时仓库里的货架都折叠了起来，整个仓库只剩下一个空旷的大盒子。
　　云北书打开仓库里的应急灯，灯光从几百米高的天花板上照下来，远得仿佛天穹上的星星。
　　灯光把偌大的仓库照亮了，也照亮了远处几艘老旧的飞船。
　　“海靖！”云北书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激动，“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几艘飞船？”
　　随着代步车越开越近，那几艘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看清那些船之后，云北书刚提起来的气又泄了下去。
　　那几艘船长得很笨拙，四周还装着大型推进器，一看就是过去高能燃料稀缺时在基地内部运输货物的破货船。这些东西烧的还是生物燃料，和废铁几乎没什么区别，根本不能用于星际航行。
　　两人不死心，又上船转了一圈，但这些船只的所有系统都太过老旧，这个小破空间站的设备根本不可能对其进行改造。
　　云北书坐在飞船开裂的革质坐垫上，因为心情比较沮丧，姿势就比较放飞自我。他把下巴尖儿对着天花板，大喘一口气，“啊，海靖，你说我们会不会真就被困在这里了？”
　　海靖敲了敲船上的机械控制面板，说：“别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消息是我们没死，坏消息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这里什么也没有，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海靖忍不住笑了，这种时候云北书居然还能把他逗笑。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好消息是，我们可以用这玩意儿的通讯系统发匿名邮件求助，坏消息是，我想了一圈，不知道该把这封求助信发给谁。”
　　联盟肯定是没指望了，Ada的眼睛和手无处不在，但是云海那边，又该发给谁呢？
　　云海那帮民众自己的事还处理不明白呢，云北书这尊神仙一走，没人管这帮民众，他们迅速就成了乱跳的孙猴子。
　　宋竹叶前一天才刚给云北书发送了最新的云海民众接受教育情况，众人的热情比之前打了不止一两个折扣。
　　把小蛋糕作为驱动力到底是暂时的，毕竟小蛋糕的花样到底有限，一切奖励机制的花样都会造成疲劳，能驱动人不断学习探索的只有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被鼓励发扬而不是压抑磨灭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还有可知论的信心。
　　然而云海这一批成年人们的求知天性被远道而来的异邦军队压抑了，现在要他们一时半会儿找回来是很困难的，这在这一代里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了。
　　更糟的是，小蛋糕的背后是繁荣、安宁如同梦中乌托邦一样的联盟，然而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支离破碎。他们偶尔也会上联盟的社交网去转转，这几个月来联盟是如何破碎的，他们有目共睹。
　　接连的战争前后已经造成了五十多亿的死亡，这对云海人来说是个大到没有概念的数字，毕竟整个云海的人口加起来也不到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从前为了够到那个幻想中的影子，他们也许会按照联盟给的一条道路追逐，如今他们前方伟岸的巨人陨落了，他们再次陷入了迷茫。
　　人类到底如何才能找到一条出路呢？
　　“不知道联盟那边怎么样了，你发出去的那条通讯，到底有多少人收到了呢？”云北书忍不住问，“有了这一出之后，Ada肯定要对军队下手了，如果对方控制了军队，我们该怎么办呢？”
　　云北书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不再说“Ada背后的人”了，转而开始直接说“Ada”，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Ada已经是个统一的智能整体了。
　　联盟星罗棋布的各级计算塔就是它的大脑，无处不在的监控设备和芯片就是它的眼睛耳朵，它还能控制所有的军队和治安系统——这已经是一个与联盟一样庞大的怪物了。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回云海，在这之前，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们。”海靖说。
　　他肯把生死大权交给别人，这还是云北书第一次见，可见他们的境况实在不容乐观。
　　云北书本想问一句人类还有未来吗，但出口前又觉得太过悲观，最后停顿了很久，才说：“发给玄冥四试试吧，云海的那些士兵还没有获得正式联盟身份，Ada那边没有他们的权限。刚玉那个孩子很优秀，聪明又有胆量，他用私人信箱给我发过信息，我知道那个地址。”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海靖说，“之前打架的那个是吧。”
　　“你怎么光记着人家的黑历史。”
　　“当时方雄没把这事告诉我，你倒是知道得比我清楚，还给他们上课，讨论什么‘暴力的意义’。”
　　“做任何事的时候，讨论意义都该被放在最前面，只有知道一件事为什么应该被做，人才能坚定地沿着一条路走。”
　　海靖边捣鼓手下的机械面板边说：“很少有人能想明白人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但人类不也照样一路走到了现在吗？不讨论哲学却依然就那样过完一生的大有人在。”
　　“有句话不是说，不经理性思考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
　　“早早就考虑清楚自己一生要什么的人，我眼见的，都发了疯。”
　　“这有什么办法呢？命运就是这样，你越是珍视什么东西，它就越会夺走什么。”
　　海靖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别这么说。”
　　云北书也反应过来，海靖听不得这个。他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海靖，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不用担心，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人总是要靠这样毫无根据的承诺支撑自己，海将军也不例外。
　　海靖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他拍了拍面板，说：“弄好了，你来给刚玉写封信吧。这东西靠粒子波传输，肯定安全，只是速度慢，比开战舰跑快不了多少，这一趟发过去少说要四五天才能到，希望一切都不会太迟。”
　　“靠粒子波传输？这东西不会还有字数限制吧？”
　　“最好别超过五百字，不然后面的容易丢。”
　　“你可真是考验我”，云北书说，“这么复杂的事，你居然就给我五百字。”
　　好在平时云北书习惯尽量把事情说得简洁，到底也没觉得太困难。五百来字的求助信发出去，大致说明了现在两大政治体面临的窘境，告诉刚玉他们被困在y6附近的空间站里，叫他关掉所有Ada能插手的设备，秘密带几艘战舰来这边接他们。
　　发出去之前，云北书最后又检查了两遍，手动按下发射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倘若Ada知道我们还活着，一定会派战舰来轰炸这片空间站，他一定来得比我们的人快。”
　　海靖抓住他的手，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田地，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相信自己的队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