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1、第 71 章

　　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照进来，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林蓝对政府这帮没有心的执政员恨得牙痒痒，不愿意睁眼看他们，然而那个人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解开了他手脚上的镣铐。
　　林蓝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眼看了他一眼。
　　“别这样看我”，那个人浅浅笑了笑，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占领了这颗星球，逮捕了那些狼心狗肺的执政员，现在你已经自由了。”
　　林蓝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对方继续解释说：“就在昨晚，就在这七颗将要被关闭恒温系统的星球上，我们的兄弟姐妹们终于站起来反抗维尔维的铁桶政治。现在我们胜利了，这颗星球从此属于我们，我们自由了。新政府马上就要成立，我们准备成立一个分散式的同盟式政府，从此不再使用统一的中央式政府了。”
　　林蓝没什么兴趣听他在这里激动澎湃地滔滔不绝，也丝毫不关心维尔维今后要走向一条什么样的深渊，他现下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他冷淡地看着眼前人，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才终于低声问出来：“昨天飞船事故的遇难者名单有吗？”
　　“有。”
　　尽管直觉那样准确，林蓝还是存有一丝侥幸，可是没有意外，他还是在那份名单上真真切切看到了那两个字。
　　林蕙。
　　他细碎地颤抖起来，深深地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一张年轻的后背弯成苍老的弧度，就像一把腐朽却崩到极致的弓，似乎随时都要断裂。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共和体夺走了他的一切。
　　“我很抱歉，我们若是早一点站起来，她也许就不会死了。”男人默默地陪了他片刻，半晌之后，他突然问：“你恨他们吗？”
　　林蓝缓缓抬起头，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要听听我们的计划吗？”
　　离开监房的时候，星球的恒温系统已经恢复运转了，温暖的气息铺面而来，仿佛迎来了一个春天。
　　林蓝开着近地车回到了他们曾经的家，林蕙的斗柜抽屉还没完全合上，半截早就瘪了的气球垂在外面。十几个小时之前，她还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笑话自己给她画的长睫毛。
　　林蓝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些人的办事效率很高，比维尔维那帮执政员高多了，三个小时后，林蕙的尸体被送回了家。她躺在一只装满鲜花的深色盒子里，脸上带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皮肤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冰凉，还有些坚硬，这把他从幻梦里拉了回来——这的确是一具尸体了，她是真的已经离去，不会再回来了。
　　两颗滚烫的泪珠落下来，滑进她耳边的玫瑰花心里，看不见了。
　　既然所有人都已离去，他也该奔赴自己孤独的宿命。
　　凌晨2点，赫尔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的亲卫长敲门进来的时候，“那边”的人正在给他打通讯。
　　“什么意思”，赫尔曼微微眯起了眼，眉心的沟壑稍微又深了一些，“你之前不是说联盟跃迁站的权限是无期限的吗？你说这个漏洞很隐秘，他们绝不会察觉。”
　　“您先别着急”，通讯那端的女声空灵悠远，“我不确定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但是……”
　　见赫尔曼没空，亲卫长就把手上盛着咖啡和点心的托盘放在了他桌上。
　　就在那一瞬间，赫尔曼看了一眼他的“亲卫长”，刚刚没注意，他的动作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走路姿势好像也……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通讯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
　　但其实他是没有听到的，在那之前，林蓝扮成的“亲卫长”就引爆了藏在托盘里和身上的十颗粒子弹，把赫尔曼和他身上的紧急修正仪一同炸成了绚丽的璨云。
　　若是听见，他大概也只能听见林蓝呢喃的那句“结束了”。
　　曾怀赤忱的少年，用剩余的生命和全部的憎恨，终结了这个带给他所有不幸的源头。
　　他这也算是改变了他们的共和体吧，只是以一种他从前未曾设想过的大胆方式罢了。
　　赫尔曼遇刺的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起了千丈巨浪，巨浪卷过整个共和体，一直卷到了联盟这边。
　　人类的七个星系都在这场海啸中瑟瑟发抖。
　　百未分在新星上等着三天期限结束后的能量，却等来了赫尔曼的死讯。
　　智能副官把消息推送给他的时候，他甚至以为是共和体那边的秘书搞错了名字。
　　那可是赫尔曼，是他一手抓起共和体十大部，结束了部门结党营私，中央政府被架空的混乱局面，打造了神话一般繁荣强大的共和体。
　　他的功绩比共和体里最亮的恒星还要灼目，即使他的政治体系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系列问题，但他绝不该这样仓促地落幕。
　　然而不管能不能接受，事已至此，恒星已陨落，四周的天体失去了向心的牵引，迅速四散凋敝，在混乱和碰撞中归于寂灭。
　　散沙一般的政府分裂成十几个小团体，一边试图稳住民众，另一边又疯狂撕扯争夺权力，拿着武器站起来的民众也并不是一家，共和体里一时间狼烟四起，彻底陷入混乱。百未分等不到能量了，而且作为军人，他必须得回去保护他们的共和体。
　　海靖没有去追他，连新星上的那些投降的敌人，他也只是吩咐地面部队依照法律和相关流程处理。他留下金柠处理这边的事，自己则直奔最近的跃迁站，马不停蹄往2号跃迁站赶。
　　赫尔曼的死亡，新闻上解释是遭遇了暴动民众的刺杀，但这种说法只有被短暂胜利冲昏头脑的民众会信。
　　海靖这边有稍微详细一些的事件经过——有个死士扮成赫尔曼的亲卫长，借着给赫尔曼送宵夜的机会，用十数颗粒子炸弹与赫尔曼同归于尽了。
　　赫尔曼手里有整个共和体的所有信息网，如果没有后门，别说扮成他的亲卫长了，单就私自收集他亲卫长的信息一条，就够系统给他报告好几个风险项了。至于这名刺客如何在四处都是墙的维尔维里搞到粒子炸弹，又如何揣着这么多粒子炸弹绕过政府大楼层层的安检系统，这后面有多少势力多少后门，就更不可能是普通暴民所能企及的了。
　　他突然想起来，当时段凛把通讯记录给自己的时候说过的那段话。
　　有没有一只更大的手，一盘更大的棋？
　　如果赫尔曼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那他就不是一切背后的那只手，海靖没有忘记，孟学舒背后还有个充当传话筒的组织。
　　2号跃迁站旁，玄冥二的1号重舰和诸多护卫舰正静静悬停着。这艘重舰是之前玄冥二的中央指挥舰，因为云北书一直在上面办公，征伐新星的时候海靖就把它留给了云北书。两个月来，它几乎成了联盟的临时总政府。
　　小战舰滑进重舰的肚子里，海靖乘着轨道舱直接滑进了中央会议室里。
　　会议室成了云北书的临时办公室，桌子的角落里新添了几排大柜子，里面码了不少黑色的量子硬盘。
　　云北书照例坐在办公桌的尽头，几百份文件围绕着他，几乎要把他裹成一个蚕茧。
　　见到海靖回来，他似乎长出了一口气。他站起来，那些文件便雪片一般飞回芯片里。他没说话，只是笑着吻了海靖，然后伸手摘掉了双方的终端芯片，去扯海靖的外套和领带。
　　海靖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但他能感觉出来，云北书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他绝对不是要做这种事。
　　就在这时，云北书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拒绝我。”
　　海靖知道绝对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不敢怠慢，立刻佯装不自在地把他推开，说：“这是干什么？怎么还摘我的芯片呢？”
　　“不都胜利了吗？来个庆祝狂欢嘛”，摘下芯片后，云北书的肩膀稍微松驰了一点儿，他笑起来，又贴了上去，说：“那些烦人的消息先放一放，一时不处理也没什么大事。”
　　海靖看了那两块芯片一眼，趁着云北书凑过来的时候轻声问：“谁在监听？”
　　云北书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耳鬓厮磨对他说：“Ada。”
　　海靖的动作明显一顿，云北书继续在他耳边说：“比起它拥有了意识，我更愿意相信它被控制了。你觉不觉得，有人利用了赫尔曼的野心，故意挑起人类之间的大战？”
　　这几个月的民众运动，来得实在是太频繁了，民众真的这样容易就能在敌人的高压政策下自发形成组织进行反抗吗？维尔维的信息管控政策向来严格，联盟从前想要获取维尔维内部的公众消息都要费些手段，那些激发民愤的新闻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挂在社交网首页上。
　　这让云北书想起联盟之前那些莫名其妙挂在大厅中央的新闻，他们的手段如出一辙。
　　还有维尔维本身，他们的模式虽然危险，但民众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偌大的共和体不该在这时候死于民众之手。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谋划煽动。
　　赫尔曼是什么时候死的呢？是在他提高了维尔维治安机器人的权限之后，再联系Ada的事，不难猜到这些阴谋都是从一根藤上长出来的。
　　对联盟恨之入骨的孟学舒，执着于统一人类的赫尔曼，他们也不过都是棋子。站在背后的人利用他们的执念，把他们变成自己手中纵横杀伐的战车。
　　背后的那些人不仅仅要毁掉联盟，他们是要把人类的两大主要政治组织都毁掉，然后通过控制两个庞大的智能系统，优雅地把燃起战火的联盟和维尔维一并收入囊中。
　　他们才是坐在漆黑的树林里预备得利的渔翁。
　　海靖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轻轻把下巴点在云北书的肩上，对他的说法表示了认可。
　　“上一次给Ada最高权限的时候，它应该就已经被控制了，之后它只是表面上恢复了A1权限，但实际上还握有全部最高权限。它手上有军队的所有权力，要杀你我易如反掌。”云北书低声说。
　　Ada的权限太大了，大到联盟的银行、军队和医疗系统，小到每一块联盟的合法终端芯片，全都控制在它手中。只要它背后的人想，就能立刻让联盟陷入瘫痪。
　　海靖翻身把云北书压在会议桌上，一边佯装咬他脖子一边说：“现在Ada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被引爆，整个联盟都会彻底陷入混乱，我们得在Ada背后那帮人觉察之前找到他们。”
　　“这里到处都是Ada的眼睛，我们先得找个能说话的地方。”云北书说。
　　“云海那边没有接入Ada，暂时还是安全的，联盟这边指望不上了，但海盗那边的路还能走。”
　　说着，海靖假装结束了这短暂的亲热，轻轻把云北书推开，说：“别闹了，我还有正事呢，你要是那么闲的话，就一起来干活好了，把你芯片拿上。”说着，他一手抓起云北书的手，一手抓起桌上的芯片若无其事地贴回耳后，把轨道舱叫了过来。
　　轨道舱带着他们滑到了人工码头里，里面停满了歼击舰。
　　海靖登上了最靠近收发口的一艘小战舰，驾驶着战舰滑了出去。
　　小战舰向着跃迁站奔去，快速启动了跃迁。
　　然而就在这时，数十发重导弹突然向着跃迁站发射而来，同时，周围的大型舰也纷纷调转方向，开始向着跃迁站开火。
　　导弹飞来的一刹那，向来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海靖也皱紧了眉头，他紧急在军队全体人员的通讯上发了一条短讯：“S1级的Ada被控制了。”
　　然而他的下半句还没发出去，就发现终端上的所有联系人都被强制下线了！
　　千钧一发之际，海靖手动打开了战舰的屏蔽器，把战舰设为全手动模式，好在歼击舰的跃迁充能时间很短，在导弹能量达到干扰跃迁阈值之前完成了跃迁。
　　跃迁结束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一丝困惑和惊惧。
　　“我刚把跃迁目标设为y10，他就对我展开了攻击。”海靖率先开口说，“Ada，到底被什么玩意儿控制了？”
　　云北书心有余悸地深呼吸了一回，他本想抓住海靖的手，却发现他在忙着手动驾驶战舰，只好把手放在他背上。
　　察觉到Ada在监视自己的时候，云北书就猜到它可能被控制了，他也猜到一旦自己的怀疑被Ada背后的人察觉，那帮人立刻就会设法除掉自己。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为了避免脑波被读取，带上芯片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这些事。
　　看Ada之前的反应，那些人明显是没有察觉的。
　　两人的动作前后应该没有任何破绽，然而它怎么可能，在海靖刚把跃迁目的地设为y10的时候就立刻开火？
　　任何人类组织都不可能有这样高的效率，就算有人正在时刻监控他们，他们从决策到经过Ada落实，至少也该有片刻延迟。如果事情不是巧合，那么Ada的反应就像眼睛看到了敌人，手下立刻发射导弹——这件事只有一个智能整体才能做得出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察觉到它在监视我，但我没想到它已经……”云北书一时没有想起合适的词汇形容那个东西，最后他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变成这样了。”
　　这时候，他对“Ada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这个论断产生了怀疑，犹豫半天，他还是把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它那个样子，就仿佛有智慧一样。”
　　这句话出口之后，云北书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他整个人都垮下来，很低声地说：“坚持给Ada最高权限，我是不是错了？”
　　海靖正想宽慰，却在地图上看见了后方出现的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红点。
　　那东西派联盟的歼击舰追过来了！
　　“那些是重黎一吗？”
　　“不是，他们应该是从2跃跟来的，它们对我开火之后，我就把目的地改成了y6。”海靖解释说：“我们不能去y10，我们在那边一露头就会被重黎一打成碎片。”
　　云北书一愣，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曜星星系七百多千星里。
　　这里远离所有人类基地，只是宇宙浩瀚之海中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
　　身后尾随的战舰二话不说，冲着两人乘坐的小战舰疯狂开火，导弹密集得简直没有空隙。小战舰不断中弹，舰载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往下掉。
　　海靖把小战舰提到最高速度，却还是没办法甩掉那些尾巴。
　　眼看小战舰就要粉身碎骨，运行前方突然检测到了一个废弃基地。海靖立刻向那里全速进发，很快就接近了那片废墟。
　　这里应该是维尔维曾经的开采基地，一片小空间站星罗棋布，孤零零地沿轨道旋转着。
　　海靖加速冲向小空间站群里，躲藏在空间站之间，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敌人的视线里。
　　然而很快一串导弹便尾随而至，炸碎了他们暂时藏匿的小空间站。
　　“快，把紧急物资装载上救生舱。”海靖说，“他们亲眼看着我们死之前，是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知道Ada到底能把终端芯片控制到什么程度，谨慎起见，云北书打开战舰的紧急操作面板。上面一大堆模块看得他眼晕，他翻了半天，最后才在角落里找到了手动加载紧急物资的选项。
　　选择之后，系统还让他手动选择需要加载的物资。云北书把食物、备用能量和应急医疗箱一股脑儿点上，又拽出两件宇航服，一件塞给海靖，一件手脚麻利地套在自己身上。
　　“你会开救生舱吗？”海靖问。
　　“没开过。”
　　“你先上去，把面板打开，那里面有机械驾驶设备，跟迷你舰大差不差。”海靖说，“一会儿我会让战舰在他们眼前解体，你开着救生舱找个掩体躲起来，记得出舱的时候从我这边走，接我一下。”
　　云北书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个好。
　　救生舱整体呈梭形，备用能量扣在舱体后，这才让它变得稍微饱满了一些。舱内空间非常小，云北书脚踩紧急医疗箱，脑袋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机械驾驶设备装在救生舱最前方，云北书按照眼前屏幕上的手势绘制了一个W型的图案，前方的舱板便向两侧滑开，里面伸出一个很小的手势捕捉仪。
　　云北书犹豫了片刻，伸出双手握住了浅灰色的手柄。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要在战舰爆炸解体的一瞬间准确无误地滑到海靖身边接上他，同时还要找一个天衣无缝的掩体。没有预演和彩排，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出现毫厘差错，他们俩就会万劫不复。
　　云北书狠狠地掐了掐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摸出一片缓冲贴片按在颈动脉上，轻微地前后推了推手柄，感受了一下它的加速力度，然后像从前千百次走上赛场那样，捋了捋头发，放松了肩膀。
　　“准备好了吗？”海靖问他。
　　“好了。”
　　“预计二十秒内能量耗尽解体，开始寻找掩体。”
　　“收到。”
　　救生舱上可以显示战舰的各项数据，云北书看着舰载能量一点点掉为零。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璨云顺着舰体的裂隙挤进来，一瞬间淹没了所有视线。
　　云北书忘记了这一茬，冷汗瞬间从后背和额头上冒出，简直要把他的魂魄一起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