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0、第 70 章

　　吉光星系第八颗行星上，距离赫尔曼发来指令才刚过去一个小时，执政员们就像疯了一样，指挥着治安机器人挨家挨户地催。
　　三小时前，赫尔曼宣布将在两天后彻底关停共和体七颗偏远行星上的恒温系统，命令这七颗星系即刻展开撤民行动。
　　林蕙今天正好休假在家，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林蓝坐在她旁边，和那些没意义又冗长的考试题缠斗。
　　紧急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刻去看——这帮执政员为了让民众快速看到自己的消息，经常滥用不能屏蔽的紧急消息发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还是林蓝在旁边推了推她让她看消息，她这才看了消息内容。
　　维尔维要关停这颗行星的恒温系统，重开的日期不确定，只给了他们二十四个小时从行星上撤离。
　　“这帮人是不是疯了？”林蕙一蹦三尺高，“把我们折腾着玩儿呢，四十多亿人说撤就撤？”
　　林蓝皱着眉头站起来，他显然也觉得这个通知很荒唐，然而准备了这么久的执政员考试，他对维尔维执政体系的问题和德行了如指掌，知道上面这帮人想一出是一出，就算底下人反对也没有任何用处。
　　“先收拾吧，不然那群神经病执政员一会儿又要催死催活了。”林蓝说，“说不定他们又拿治安机器人威胁人。”
　　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与联盟扁平的执政系统不同，共和体的执政系统层层分级，等级森严，为了有更大权力做想做的事，或者仅仅为了过得舒服一点儿，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共和体执政人员升迁和军人的升迁类似，都主要依赖任务系统的评分。
　　评分系统客观公正，以此作为政绩考核并无不妥，问题出在共和体缺乏人性的考核标准上。考核标准里有一个很扯的加分项，提前完成任务能获得一个高额加分。
　　它本来是为了鼓励执政员更高效完成任务，然而由于它的加分力度远超民众评价的影响力，为了提前完成任务获得加分，这帮执政员宁可不要民众满意度，因此办出过许多荒唐事。
　　半个月前，为了提前完成公民每年一度的全民身体健康检查，他们街区的执政员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叫人去广场接受体检。
　　据说这已经是好的了，有的街区从接到指令起就不眠不休地安排居民去接受体检。管你第二天要不要起来工作，安排你凌晨两点去你就得两点去，不然就扣除信用值。
　　信用值和工资、购物、信贷、养老等全都有关联，为了保住那一串数字，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起来接受折磨。
　　这些年来维尔维一直如此，只是之前整个社会都在韬光养晦，发展得比较好，人们感受不到这些问题。最近军队远征，社会内部处于严重的收缩状态，问题一多，从前的致命缺点便暴露无遗。
　　最近林蕙算是认识到了，上面这帮人没有不敢做的事，弟弟的话有道理，她只好立刻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收拾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不停抱怨：“他们还限制了每人携带行李的大小和重量，每人四十公斤，这能带什么啊？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说走就走，以为我们是什么啊？”
　　她的行李箱张着嘴躺在地上，她则在床头万年不打开的斗柜里乱翻腾，卧室里没有铺热板，她冻得手脚僵硬，却依然时不时地窜到对面林蓝的房间里，给他看自己找到的宝贝。
　　“林蓝，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你小时候画的全家福！哈哈哈你真的一点儿艺术细胞都没有，你看你给我画的大睫毛，都戳到妈妈的下巴壳上了。”
　　“你十年前已经取笑过我很多次了”，林蓝白了她一眼，说：“别浪费时间了，快收拾东西吧。”
　　他给她画那么夸张的长睫毛，是因为她小时候想要长睫毛。
　　维尔维的父母普遍都很忙，大多数孩子都经常寄管在公共教育机构，姐弟俩的父母都是军人，常年驻守在外，所以两个孩子几乎是在那里长大的。
　　那时候小孩子刚刚有了爱美心思，父母没有时间给孩子公允的审美教育，□□又不能顾及每个孩子的幽微心思，所以林蕙那时候幼稚地认为一些特定的样貌才是美丽的。
　　她觉得自己的睫毛不够长不够漂亮，很想去医疗舱里弄个美容服务。□□虽然不关注孩子的内心，却还是会立刻纠正孩子的错误表现，他们拒绝了林蕙的要求，并且严厉批评了她。
　　很多孩子天生对是非曲直敏感，林蓝当时就觉得荒唐，她只是想要长一点的睫毛，这算得上什么错误呢？
　　长大后他的确想告诉那些□□，你们教我们欣赏不同的美，这完全正确，但不能把它教条化。只愿意欣赏一种美，这何尝不是我的权力？
　　但那时候他还太小，这样复杂的辩驳他还组织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于是他在绘画课上画“我的一家”的时候，给姐姐画了好长好长的睫毛。
　　“别催啦”，林蕙说，“你已经提前拥有执政员的聒噪啦。”
　　林蓝没说话，姐姐的话让他不舒服，但他知道她只是随口开玩笑，当然不会怪她。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我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他们的共和体出了很多问题，他们的整个模式都出现了问题，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改变它。尽管他手无寸铁身无长物，甚至连执政员的资格都没有拿到，但他毕竟只有十七岁——赫尔曼不也一样出身寒微。
　　父母常年不在，姐弟俩也是这几年才在屋子里长住，这里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多的都是些姐弟俩的回忆。
　　林蕙把箱子塞得微微鼓了起来，好不容易把箱子合上了，一称却超重了。她不得不把箱子打开，纠结了半天，从箱子里抽出了一件喜欢的衣服和一条薄毯子扔下了。
　　没有这些顶多就是挨冻一小会儿，没关系的。
　　屋子的门虚掩着，林蓝在另一边的房间里收拾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不很能听见。林蕙的心里突然升起一阵不安，她推开门看过去，弟弟也正往这边看，两个人的视线对视了片刻，她突然忍不住走过去，紧紧拥抱了他。
　　林蓝了解她，他一向很了解她，她不是个多么坚强勇敢的人。
　　体温顺着姐姐双臂的力量传来，那是寒冷房间里唯一的热源。林蓝的鼻子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只有他们两个了。
　　那天军委的人来慰问他，带来了个很坏的消息，那时她在上班，他请那些人暂时不要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不该对她隐瞒，但在这样糟糕的日子里，他实在不太敢告诉她。
　　他用力压下涌上喉头的哽咽，回抱住姐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在这时，林蕙的终端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她必须在十分钟内登上附近的一艘货船离开。
　　撤民指令下达得仓促，民众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算是立刻就接受指令并执行的人，也得稍微收拾下东西才能走。于是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来到收发站上的民众很少。
　　执政官们为了快点儿完成任务，又搞出了一些迷惑操作，他们将住在一起的家庭成员分开安排，除了十五岁以下的青少年外，随机先安排一部分人离开，家里剩下的东西留给其他家庭成员收拾。
　　林蕙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这帮神经病，这是人想出来的点子吗？”
　　她看了一眼林蓝，拍了拍他的脸，说：“我得走了，你收拾好了就快回客厅里吧，看看鼻子和眼眶都冻红了。”
　　因为能源问题，屋子里的家政机器人也停用了，林蕙只好自己把箱子搬下楼去，林蓝伸手要帮忙，被她拒绝了。
　　箱子拉过中堂，发出碌碌的声音，还没走到门口，门外就响起了治安机器人催命一般的敲门声。
　　林蕙拉开门，治安机器人喋喋不休的唠叨便和着零下四十多度的寒气一并钻了进来：“女士，请您快一些，十分钟内请务必到达，不然您的信誉会受损，还有可能留在星球上不能被安全撤离，请您快一些！”
　　它催得太急促了，林蕙本来想和弟弟再拥抱一下，但又觉得不久之后就又会相见了，没必要这么煽情。
　　谁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两小时后，林蓝还没离开家，姐姐的通讯突然打到了他的终端上。
　　他以为姐姐已经到了，是要给他报平安，还暗自揣摸为什么会这么快。
　　通讯刚接通，林蕙苍白的脸便出现在了终端上，她呼吸急促，双眼无神，林蓝急促地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勉强将视线对焦到林蓝脸上。
　　“姐！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空气循环，好像出现了些，问题……”林蕙已经开始出现二氧化碳中毒反应，她瘫坐在椅子上，坐在她身后的人已经陷入了昏迷，那人口吐白沫，嘴上还挂着呕吐物。
　　由于客船数量不足，大多数民众都是乘坐货船走的，货舱里没有空调系统，负担不了这么多人的氧气需求。安排船只的执政员临时打印了一些空气循环设备，但由于时间过于仓促，他们既没有对这些设备进行安全性验证，也没有指定应急备选方案。
　　现在空气循环设备出现故障，随船执政员却一直没给出确定的说法。
　　“这帮混蛋没有去维修吗？”
　　“不知道……好久了……”林蕙又急促地喘息了几次，试图从周遭空气里再找到一点儿氧气，歇了足有一分钟，她才又清醒了一点儿。“林蓝，我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林蓝，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林蓝觉得自己好像把一整块餐布都吞了下去，他努力地试图吸进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和姐姐一样，呼吸不得。
　　他使劲儿空咽了几下，才终于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姐，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他去拉林蕙的手，微电流隔着千万星里，把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林蕙先是露出了些许宽慰的表情，然而下一刻她又慌张起来，推开了林蓝，急急地说：“你快走，不要管我……”
　　她的神智已经不清明了，这个动作太大，带起她一阵强烈的恶心。她从椅子上滚下来，烂绳子一般趴在椅子上，不停地干呕。
　　可能是没吃什么东西的缘故，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不停地吐着白色泡沫。
　　林蓝心如刀绞，他跪在地上，试图抱住姐姐，但抱到的只有一个芯片制造的虚影。
　　货舱小小的透明隔间里，林蕙就像一尾离了水的鱼，疯狂地挣扎之后，她终于吐出了一点儿深色的胆汁，然后滑到地上，昏了过去。
　　林蓝疯狂地给负责人打通讯，然而一个也没人接，他冲出家门，开着近地车冲到行星的政府大楼前，却发现这里早已挤满了人。
　　大厅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哭嚷着求执政员救人的家属们。
　　飞船已经抵达跃迁站边缘了，家属们要求更改跃迁目标，跃迁到一个距离行星最近的跃迁站旁边，立刻降落救人。
　　然而船上的执政员不肯，他们反复说着没有危险，说制氧设备马上就能修好了，一边安抚家属，一边勒令更多人关闭通讯。
　　林蓝明白，如果他们更改跃迁目标，一来那边没有安排接收，二来上面就会知道他们的失职，万一怪罪下来，会扣掉更多分。
　　这帮丧尽天良的东西，他们的眼里只有分，比起他们那金贵的任务分，人命算得了什么呢？
　　姐姐就躺在他的通讯里，躺在那个一平米多的透明小隔间里，她的生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林蓝再也顾不得其他，他冲到面前那个左右推诿的执政员面前，一个横扫把他绊倒在地，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火焰就要从他的眼里冒出来，他掐着那个人的脖子，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让他们改目标地点！我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这群混蛋一起死！”
　　然而手无寸铁的少年人又如何能赤手空拳挑战巨龙？
　　一群治安人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掰开，有个人往他脖子里扎了一针麻醉剂，他立刻就失去了一切意识。
　　睁眼醒来的时候，他在一间昏暗的小房子里，电子镣铐束缚着他的手脚，他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终端芯片被收走了，他也再没有那边的消息，可当他想起姐姐那张脸的时候，只觉得心里一片空白。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来自同胞亲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感应消失了。
　　一阵尖锐的刺痛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个人。
　　从此，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
　　滔天的痛苦和孤独一瞬间把他拍进深海，他崩溃地痛哭出声，那声音如同困兽的嘶吼，在狭小的空间里冲撞挣扎，却不知从哪才能挣出一条活路。
　　这次的事故造成了两千多人的死亡，终是纸没能包住火，事情被捅了出来。
　　其实货船开出不到半小时，身体素质比较差的人就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的缺氧症状，这时随船的执政员就发现制氧设备出现了故障。然而他们为了避免任务失败，并没有选择立刻返航，而是尝试维修循环设备。
　　若硬说他们当时认为修理循环设备困难不大，风险还比较小，这也说得过去。然而一小时后，他们发现修理难度超出预估时，依然没有选择返航。
　　后来已经错得不能再错之后，他们居然还是不肯修改跃迁目标，到达目的地后，又因企图遮掩事实，没有及时安排足够的医疗设备。
　　一错再错，错上加错，才让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故障酿成了大悲剧。
　　这不是事故，这是谋杀。
　　长期的高压监管，接连的能源、物资压缩，加上这样仓促的撤民，民众的不满已经压缩发酵到了极限。这件事就像投进火药桶里的一根明晃晃的火柴，一瞬间把整个共和体都引爆了。
　　从这件事里，赫尔曼的确看到了共和体政治体系的诸多弊端，他反思良久，承认了共和体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完美，他们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他们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改革不应是在现在，就这三天里，他还指着这个政治系统，这帮执政员给前线弄来足够的能量，好让他解联盟那边的燃眉之急。
　　他大权独揽，要对共和体的政治体系进行改革并不难，不差这两天，所以他不但没有处理涉事人员，还放任信息监管系统删除社交网上的消息和评论，肆意捂住民众的眼睛和嘴。
　　然而这一次，他低估了民众的愤怒，民众连这三天的时间都没能给他。
　　仅仅在第二天凌晨，七颗即将被关停恒温系统的行星上就集体爆发起义，大量民众冲进政府和恒温系统总控站里，逮捕了星球上的所有执政员，阻止他们关停恒温系统。
　　这些行星上基本没什么地面部队，日常的治安全靠智能治安员。
　　维尔维的智能治安员权限虽然比联盟高一些，但也有诸多出于人伦的限制，他们必须要在执政员的陪同下才能对人进行逮捕，逮捕过程中也一样要遵循不可伤害人类的规则。
　　如今这几颗行星上的政府被一锅端了，智能治安员全线失效，星球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赫尔曼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低估了民众的力量。
　　坐在那个位置上几百年，他逐渐对权力习以为常，忘记了曾经作为普通民众的无力。那些人逐渐成了冷冰冰的数据和量表，他忘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忘了他们跟自己一样也是人。
　　事到如今，他骑虎难下。
　　也许共和体这样的模式正是上行下效的结果，赫尔曼和货船上的执政员一样，他也没有回头看看民众，而是继续选了一条表面光明却指向深渊的路。
　　他给了智能治安员逮捕民众的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