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69、第 69 章

　　维尔维星系共和体，吉光星系第八颗行星上，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嗖地从门外窜进来，尽管她已经非常迅速地甩上了门，寒气依然在她推门的瞬间钻进了屋子。
　　女孩儿摘下手套，使劲儿搓了搓冻僵的手，然后借着昏暗的月光灯把外套挂在了旁边的衣架上。
　　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亮着灯，门虽然紧紧关着，但半透明的门缝封条里还是透出了一些光线。女孩儿推门走进去，一股暖流终于迎面扑来，屋子地板上铺着一层热板，一个稍微小一些的男孩儿正披着一条毯子，窝在小桌子上学习。
　　这是姐弟俩，姐姐叫林蕙，二十一岁，弟弟叫林蓝，差一点儿不满十八岁。
　　见林蕙进来，林蓝抬起头，轻声说了句：“姐，回来啦。”
　　“是啊，冻死我了，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林蕙掀开毯子钻到弟弟身边，人身上的暖和气让她忍不住抖了好几下。
　　她重新把毯子裹好，看了看终端芯片上勉勉强强到达16度的室温，抱怨道：“我真是不明白了，打仗没能源，跟星球恒温系统有什么关系啊？我们又不烧492。”
　　林蓝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儿，给她让了一点地方，说：“上面下达的节能指标，传到我们这里可不就这样了”
　　“原老头子在自己的政治梦想里都快淹死了，他考虑过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吗？”
　　“我们都是数据，只要大体数据能接受，没人会在意那些离群点。”
　　“这能是离群点吗？我敢说，现在共和体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在挨冻！”
　　“行啦，姐，当心一会儿又收到言论警告。”
　　“靠，这就言论警告的话，还让不让人活了，把我嘴缝上得了。”
　　林蓝知道自家姐姐的性格，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他们估计又要上系统写检讨了。他爬起来，把毯子给他姐重新裹回去，说：“饿了吧，今天我和人换到了一点饼干和压缩肉，你可以不用干吃营养膏了。”
　　“这么棒！用什么换的？”
　　“一罐巧克力粉。”
　　“嗯……怎么感觉有点亏。”
　　“不亏，你不了解现在的市场价。”林蓝说着，开门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端着一个餐盘回来了，盘子里有一块餐垫，上面放着七八块饼干和一条淋着黑胡椒酱的压缩肉，旁边还有一杯热巧克力奶。
　　“我的天啊，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居然吃这么豪华！”
　　林蓝笑起来，露出一点儿与年龄不符的无奈，他把餐盘递给姐姐，说：“吃吧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接着，他就钻进毯子里，打开终端上的文件继续学习。
　　“你不吃吗？”林蕙在旁边嘎吱嘎吱地问。
　　“我已经吃过了。”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
　　“你骗我，你肯定又只吃了营养膏。”
　　“我没骗你。”
　　“那你也吃一块我就信了。”林蕙举起一块饼干，塞到了弟弟嘴里。见他吃了，她才高高兴兴继续吃，还不忘感叹一句：“古话说得没错，饥时糠胜蜜，之前啥时候会因为吃这种东西觉得幸福啊。”
　　维尔维的云海基地被炸毁，一时没了492能量供给，赫尔曼本打算闪电战了结联盟，结果计划失败得彻底。跃迁和战斗对能量的需求远超赫尔曼想象，他只能勉强从共和体内搜刮一切非必要的492能量。
　　为了前方的远征，星际跃迁几乎全线停止，原先使用492的关键产业改用效率更低的491甚至490，而本来使用这些能源的星球恒温系统和各种非必要物品生产厂就只好纷纷让出能源。
　　除了营养膏以外的食品都被划为“非必要物品”，供给大大减少，这在共和体上下造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寒冬”和“饥荒”。
　　“没事，我加油努努力”，林蓝安慰姐姐说，“考上执政员之后就没这么难了。”
　　林蕙其实没指望他能考上，倒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这个东西竞争太激烈了，几万人考一个岗位，想想都吓人。
　　极端的社会环境下，人为了过得好一点儿，逼自己的手段都能用疯狂来形容。
　　前两天街区里还有个小孩，为了让自己头脑清醒，坐在没有热板的屋子里备考。这鬼温度下，没有热板的屋子半夜能到零下好几度，小孩儿蹲坐着，压着一条腿没感觉到，半只脚都冻坏了，到现在还没安排上医疗舱呢。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林蕙很担心地跟弟弟说过，自己绝不希望他这样，他说自己知道。
　　他说知道，林蕙自然不好总是重复叮嘱，于是她只好说：“你肯定没问题，加油。”
　　海靖重新获得了跃迁站的权限，百未分也没必要赖在欧泊星系里给他压力了，毕竟反复跃迁本身就会耗费许多能量。他按照赫尔曼的指示，回到新星，在几个关键跃迁站里驻军，暂时进入收缩模式，重点建设新星其他几颗行星作为基地，以图长远发展。
　　大体上，联盟进入了一个短暂的休整期，除了新星外，其他几颗行星又回归了和平。这两个月来，联盟经历了一系列大起大落，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短暂的间隙来哭一哭联盟，哭一哭他们自己。
　　海靖明显不愿意把战线无限拖长下去，也不愿意给维尔维喘息的机会。他一边反复阻挠宝岛基地的重建，一边主动进攻敌军舰队，拦截摧毁敌军的物资支援，把百未分的生存空间越压越小。
　　新星上的战火烧了两个月，临近年关，海靖见短时间内无法立刻取胜，终于给士兵们放了一个短暂简陋的假，让他们暂时忘记战火和死亡，远程和家人们过一个短暂的新年。
　　新星上虽然被严格实施了信息封锁，米斯罗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进来。最初民众们觉得米斯罗可怜，在这场浩劫中死了十七亿人，然而面对越来越难以接受的炎热、寒冷和无止境的“义务”劳动，越来越多人开始觉得这场代价惨痛的反抗是有意义且值得学习的。
　　不过引爆炸弹的那颗星火还没来，人们还只是不断累积怒火，从表面上看一切还算平静。
　　这颗火星没有让联盟等很长时间。
　　新一年的跨年夜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误操作导致了打印机厂的能源储存器发生爆炸。储存器附近的五名技术工当场死亡，还有二十多人受伤。
　　不知怎么回事，这条消息居然冲破了维尔维层层管控的信息高墙，登上了新星社交网的首页。
　　维尔维的智能信息监督员平时删除消息一向快准狠，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集体罢了工，一条煽动意味明显的帖子挂在信息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压榨劳工，虐待民众，维尔维强盗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点进去之后，帖子条分缕析地陈述了维尔维占领新星以来的种种暴行。除了屠杀和暴力没收民众芯片之外，还有挪用恒温系统能量，强迫工人超荷工作，压榨民众医疗资源等几十条，每一条后都有几百个证据附件。
　　这些事不是全部都降临到每个人头上，消息没爆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只默默吞咽着自己这里的一点苦涩。可帖子爆出来之后，每个人都从中找到了共鸣，并且把剩下那些苦涩都收入囊中，这样一来，所有人的苦难都变得不可忍受。
　　评论里一片叫骂声，联盟的公众这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能变得如此粗鲁，在压迫之下，多么温顺的民众都能成为“野蛮人”。
　　很快，野蛮人们就找到了组织，新星上的民众开始集体罢工。
　　新星上的行星大多人口众多，尽管经过米斯罗的事件之后，维尔维向新星派驻了更多地面部队，但若不能对民众开火，再多的地面部队面对民众都如同太仓稊米。
　　有了米斯罗的惨痛教训之后，民众中开始出现一大批武装反抗的支持者，这些人和主张以文明、和平方式反抗的民众产生了分歧。除此之外，民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秘密组织，这里面不乏一些流氓和边缘人顺手牵羊趁火打劫，一时间，整个新星星系都乱成一团。
　　在新星这样的社会环境之下，混乱一定会以暴力冲突的形式出现。
　　1月5日，在新星星系最边缘的未芒星上，两支不同的抗议队伍产生了严重的暴力冲突。
　　未芒是新星星系最外侧的一颗自然行星，这里距离星系中心过于遥远，维尔维并不太在意这颗行星，驱逐联盟政府后就当了甩手掌柜，以至于行星上长期处于无政府状态。这样的生态之下，自然会催生一帮以流氓为首的组织，这些人自诩民间政府，实际上却穷凶极恶，和野蛮的海盗也没什么区别。
　　事情是这样的，当天两伙人在政府楼附近的一个丁字路口相遇了，谁也不肯让对方先进路口，两方人本来就互相看不惯，就理论了几句。
　　流氓们看不惯顺民唯唯诺诺，说就是有他们这帮胆小鬼，联盟才这样任人宰割；顺民们看不惯流氓野蛮行事，说他们就是一群借国难发际的强盗，跟维尔维的那帮混蛋没有区别。
　　理论很快就变成了争吵，接着上升到了肢体冲突，最后不知道是那帮流氓里的什么人打急了眼，往对方的队伍里连着扔了三颗粒子炸弹。
　　如果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目的，那他一定是个实打实的蠢材。
　　他没有用发射器，单靠手扔，不过扔出十几米，双方人马都混战成一团，粒子弹威力巨大，伤敌一千自损九百九十九。
　　究其根本，这场人祸是特晨的一部分流氓一手造成的，与维尔维关系不大，然而社交网首页上挂着的却并非如此。
　　挂在社交大厅最显眼位置的一条新闻，标题赫然是：“再一再二又再三——维尔维又向平民开火！”
　　新闻对事件的陈述是这样的：“1月5日上午10时，维尔维向未芒星上两支示威游行队伍中投掷粒子炸弹，造成267人死亡，1070人受伤。”
　　陈述的篇幅占比很小，大部分内容都在义愤填膺地呼吁民众觉醒：“我们已经忍了两次了，如果这一次我们继续忍下去，我们就真的成了敌人圈养的牲畜！看看米斯罗上的民众，他们正是因为不怕死敢斗争，才保住了尊严，得以回归联盟。我们不能再忍了，必须现在就站起来，为了尊严和自由而战！”
　　新闻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人群中反抗声潮越来越大，自由社觉得时机已到，是时候给愤怒的民众们尺兵寸铁，掀起全面反抗了。
　　经过米斯罗上的大劫难，自由社非但没有就此凋敝，反倒愈加发展壮大。有了米斯罗上的教训，自由社更改了策略，将目光从刺杀转到了游击上，他们开始采用伤亡率更小，更周详的计划，把重点集中在干扰通讯设施上。
　　如果没有通讯设施，游离的治安机器人就没法收到消息，维尔维寥寥几千人，绝对没办法在治安系统失效的情况下控制几十亿人。
　　于是双方的斗争就成了针对通讯网的一场持久拉锯战。
　　两个月来，“公寓”已经成为了一个居住人数达到3亿的庞大组织，经过两个月的积累，这些人都成了经验丰富的地下党。他们个个自成小队，暗中观察街区中可能格外具有反抗精神的邻居，及时给他们寄去“打印机”礼包。
　　从一月中旬开始，新星上的各大总控系统基地都开始受到攻击。民众大多采用偷袭的方式，先是用大量小近地车连续快速向着目标附近的近地战车投掷粒子炸弹，耗尽近地战车能量后再采取古代步兵冲锋的方法，穿着宇航服端着粒子枪闯进目标建筑。
　　这些总控系统里大多是维尔维派驻的一些非武装人员，面对全副武装的暴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维尔维因此频繁损失技术员，这让赫尔曼很恼火，然而近三个月来他们一直在把新星这几颗自然行星当基地建设，这里已经成了他们在联盟的关键军事战略点。他们已然把这些行星当成自己的财产，所以不可能再像对待米斯罗那样，直接从高空展开无差别轰炸。
　　维尔维只好不断增加地面部队。
　　地面部队解决民众的小武装组织自然是易如反掌，然而联盟这边也不能干看着自己的民众孤身反抗，维尔维的地面部队刚开始大面积登陆，联盟也大量抽调了其他行星的地面部队，偷偷登陆了新星几颗重要行星。
　　最后的最后，尽管联盟政府千万个不情愿，战争还是退化成了巷战。至此，战争向所有人展示出了它最邪恶的一面。
　　巷战的破坏力和恐怖性比两支舰队在大气层里战斗还要更上一个台阶。
　　虽然民众都是躲在没什么用处的掩体里祈祷导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但后者是尖锐的短痛，要么在导弹中灰飞烟灭，要么很快就能重见天日。
　　而巷战却是长期的折磨。
　　人们要祈祷的不仅仅是在炮火的夹缝里保持物理上的完整，还要为一顿饭、一场睡眠、一支小小的抗病毒针剂不断挣扎。
　　那就像是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云北书发起了浩浩荡荡的撤民计划，然而实施的时候却阻碍重重。首先新星的行星众多，联盟的太空军事力量实在不足以同时为这么多难民护航，没有制空权，民众的小快船就像大浪里妄想渡海的小独木舟，一点儿风浪就会粉身碎骨。
　　还有就是，新星的人口实在太多了。
　　新星一个星系就占据了联盟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人口最少的自然行星上依然有50亿民众，在大量收发站和客运船都被敌人控制的情况下，想要完全撤离民众实在是不现实。
　　然而另一边，维尔维的日子也不好过。
　　为了减少地面军队的压力，海靖不断给百未分施压，百未分不断后退，简直要让出跃迁站退到行星近地轨道上。他不是不敢迎战，而是真的没有能量，自从两次隋珠争夺战均以失败告终后，他手里的能量塔母舰就从来没充满过。
　　宝岛基地一直没能被重建，游离的大型开采舰队杯水车薪，无法填上战场的能量缺口，维尔维坚持近三个月，已经快把共和体里的能量抽空了。
　　放任海靖炸掉宝岛基地，这是赫尔曼最错误的一个决定，然而事到如今，他依然觉得海靖是叛徒。只是他棋艺太过高超，借着近水楼台，先把联盟这无主的月亮揽进了怀里。
　　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失败，只是凭空窜出来一个强盗，把他手里的东西抢走了而已。
　　这样想着，赫尔曼才能接受一切现状。
　　他打通了百未分的通讯，对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抽调所有能拿到的能量，保证给你完全充足的能量。这是最后一战，要么大败海靖开启征伐联盟的新篇章，要么战败回来，面对过度透支彻底凋敝走向灭亡的维尔维。”
　　古书有云：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赫尔曼这一次，也是把维尔维逼到死地以求后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