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68、第 68 章

　　“云主席！海将军！请救救我们！”
　　地下轨道舱的简陋避难所里，一群人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他们颤抖得如同烈火下的枯叶。
　　求救通讯辗转了许多个临时基站才传到政府的公共通讯上，甫一接通，几个人就崩溃地哭喊起来，“联盟不管他们的民众了吗？这些魔鬼在屠杀联盟的民众啊！”
　　通讯那边传来很温和而平静的声音，那是政府公共通讯的智能接听员。“若您要转接云主席或海将军，很抱歉地告诉您，由于收到的类似通讯过多，二位暂时不能接听您的通讯。”
　　“他们就忍心看九十多亿人一夜间被炮火碾碎吗？他们……”
　　智能接听员打断了他们，说：“不用担心，您的处境二位已知晓，他们正在竭尽全力商议对策，相信很快就会给米斯罗上的各位答复。我们深刻为您的艰难处境感到担忧和难过，请您尽最大可能保护自己，请放心，联盟永远与每一位民众同在。”
　　虚拟会议室里，联盟高层已经在开紧急会议了。
　　云北书正在厉声质问一个反对者：“维尔维正在米斯罗上屠杀平民，不论如何，我们都得立刻获得新星跃迁站的权限！如果此时军队不出现，那么我们的军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我们的民众又如何信任他们的政府？”
　　“可是给Ada最高权限风险太大了，一旦拥有最高权限，它就能任意修改自己的所有限制。你一直强调它不可能有自己的意识，可是现在Ada过于庞大，几乎已经是混沌系统了，你不能保证我们的意识不是由脑细胞的特殊组合形式产生的，所以也没法保证Ada不能产生自我意识。”
　　“你那种意识理论已经被证伪过了！”
　　“这个证伪也有可能被证伪！”
　　“就算退一万步讲，真的如你所说Ada产生了意识，你为什么就一定认为它是邪恶贪婪的？Ada承载过人类许多的爱与尊敬，为什么它的自主意识一定会是邪恶的？你的孩子出生就有自我意识，但你不会这样担心它会成为邪恶的东西。你的担忧来源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而此时此刻你这无端的谨小慎微正在害死米斯罗上的九十多亿人！”
　　因为这样虚渺的风险就任凭敌人在米斯罗上屠杀，这的确过于荒唐，这样懦弱的政府不配领导联盟，公开反对的那个人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每多拖一秒，米斯罗上就又有数以万计的人死去，就他们对话的这一会儿功夫，预估伤亡数字的后六位又往上翻了好几次。
　　云北书迅速发起了投票，这一回，一张反对票都没有了。
　　总政府的要员中，95%以上的政要分享Ada管理密钥，就能对其发布如权限修改等S1级操作。一把一把闪烁的小钥匙从每个人的虚拟形象手中飞出，化身碎片，在云北书手中逐渐拼凑出了一把完整的钥匙。
　　云北书把钥匙递交给会议桌旁Ada的虚拟形象，那是个留着齐肩发的无性别少年人形象，它穿着整齐的正装，胸前戴着联盟的五芒星徽章。
　　Ada接过钥匙，温和地说：“S1指令权限已开启，请您输入指令。”
　　云北书将它的权限级别升到了所有政治级别的最高级。
　　“指令已收到，请确认。”
　　发送密钥的每个人都收到了确认文件，他们扫描虹膜签名，一份份文件纷纷亮起淡绿的边框，动画效果下，它们像雪片一样呼呼啦啦飞到Ada手中。
　　“指令已生效，Ada正在更新权限，请稍等……权限更新已完成，Ada为您服务。”
　　指令更新刚结束，云北书就立刻说：“Ada，我们需要新的政府组织和跃迁站权限，请为我们分配新权限。”
　　“好的，由于事态紧急，权衡过后，我已将内部跃迁站的武装单位特殊权限赋给了联盟全体武装单位，各位将军可立即调兵前往新星。至于其他权限，我建议各位重新进行投票选举，确认具体权限分配后我再根据结果为诸位重新分配权限。”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获得了最高权限，但Ada依然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智能秘书，它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依然客观公正，有时候还有点儿智能设备特有的死板。
　　什么野心勃勃想要统治人类的新智能体，果然只是人类的臆想罢了。
　　众人投票重组五大会，分别选出了五大会新的最高负责人。云北书和姜半夏依然分别是法信会和民委会主席，联委会主席成为了海博尔，监察院和科联也分别选出了自己的新高层。
　　Ada为所有高层重新分配权限，接着，它又顺从地接受了众人的安排，重新把权限调回之前的A1级别。
　　至此，尽管经历了一次大劫难，联盟政府在大换血之后还是回归了正轨。
　　这些已经是后话了，权限修改提案归票才刚通过，海靖就已经带着四支舰队启动了跃迁充能，在舰队拿到跃迁站权限的第一时间，一批先遣队就已经到达了米斯罗外的21号跃迁站。
　　跃迁站外空空如也，没有发现敌人，也许是知道联盟军队没有跃迁权限，维尔维没有在这里驻军。下一刻，所有的舰队同时跃迁，浩浩荡荡出现在了21号跃迁站里。
　　舰队不作停留，一刻不停地朝着米斯罗进发，十多分钟后，他们遇到了正对着米斯罗地毯式轰炸的白狼，以及包围星球射杀一切逃难船只的凤凰。
　　白狼从极点开始，如一群血腥的蝗虫，吞噬所到之处的所有生命。这群蝗虫已经推进到了米斯罗北纬三十度以下，璨云给米斯罗带了一顶巨大的彩色帽子，远看格外悲壮，还有种诡异的美。
　　百未分没料到海靖能来，没能第一时间收缩阵容，沃尔玛带着玄冥二旋风一般刮过外层的凤凰，这些位置松散的落单舰只落叶般纷纷被击落。
　　百未分赶紧收拢阵型，星球四周包围的凤凰舰队纷纷后退，退至白狼附近。
　　尧·安带着玄冥一从米斯罗另一侧掠过，直直把重火力对准白狼和凤凰。
　　白狼和凤凰经过几场战斗后折损严重，从各部队和共和体新兵里调了许多士兵补起来了一些，但战斗力还是大不如前，绝对不是眼前四支舰队的对手。然而百未分很狡猾，他仗着下方都是平民，不断把导弹往米斯罗上引。
　　米斯罗的地面军事权限被控制之后，联盟就失去了远程开启反导系统的权限，没有反导系统，平民伤亡数至少要翻倍。
　　姜半夏把紧急通讯打到了环节会的公关联络账号上，通讯一直显示等待接听，过了很久，不知通讯转交了多少人，才终于有一个人接了起来。
　　姜半夏立刻问：“自由社和环节会还有负责人吗？”
　　“不知道，我们伤亡惨重，大多数人都失联了，社长吴不负也失联了。”
　　“那你就是负责人了，你有武器和交通工具吗？”
　　“我有一把手枪，二十多颗粒子炸弹和一辆小近地车，只是近地车没有高能燃料系统，一颗导弹都扛不住……”
　　姜半夏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打断他说：“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联盟军正与敌人在米斯罗外交火，你得去手动开启星球的反导系统。”
　　年轻人瑟缩了一下，声音都哆嗦了起来，“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听着，我的朋友”，姜半夏严肃而郑重地说：“两支舰队在星球大气层附近打起来，如果没有反导系统，造成的伤亡比放任屠杀少不了多少。你知道吗？现在为止米斯罗上已经有接近十亿人死亡了，十亿是多少呢？朋友，如果为他们开辟一块墓地，这片墓地就能组成一座宏伟的城市。米斯罗上还有八十亿人，这件事必须得有人去做！”
　　年轻人用力咬了咬嘴唇，才终于问：“我，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姜半夏往对方终端上传了一串权限密钥，说：“进入总控站里，用权限登入系统，选择开启反导系统就可以了。米斯罗上有6个总控站，四个分布在赤道上，还有两个分布在极点，任意开启两个就能唤醒整个米斯罗的反导系统。”
　　“如果你成功了，将会救下数十亿的人。”
　　年轻人咬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双方还未完全混战在一起，海靖就接到了金柠的通讯，经历过长亭之战后，她积累了不少近地战争的经验。
　　“海将军，用重导弹集中攻击敌方的大型舰，敌人的小战舰自然会收拢护卫”，金柠说，“还有，用火力封锁下方退路，这样能防止他们不断向地面靠近掣住你的手脚。”
　　海靖回了个收到，立刻集中火力攻击敌方大型舰，大型舰不如小战舰灵活，没办法将导弹往地面上引，小战舰只好纷纷从地面升上来护卫大型舰。
　　与此同时，环节会的那位年轻人已经乘着小近地车来到了第一个总控站。
　　总控站是一座山一样庞大的建筑，此刻它沉默地蛰伏着，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
　　年轻人用权限密钥打开大门，坐上军事建筑内的轨道舱，很快就到达了建筑负30层的核心控制室。这里幽深又安静，只有修正仪在高温高压下发出了一点儿轻微响声，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膛都在微微发抖。
　　米斯罗的主计算塔之一就建在这里，这已经是计算塔的底部了。
　　计算塔旁边，有一整面芯片墙，这些芯片控制着米斯罗不同的重要设备，其中一块就控制着反导系统。
　　年轻人把权限密钥发送到芯片上，芯片立刻给他弹出了一个绿色窗口。
　　“是否确认手动开启米斯罗反导系统？”
　　他颤抖着手指，点击了确认。
　　反导系统启动，各广场、绿植和水岸等空阔地界上，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直径十多米的巨型炮口从地上升起来，直指来自天上的导弹。
　　年轻人从地底升上来，重新坐上近地车，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中容易，他也稍微松了一口气，朝着另一个目的地进发。
　　然而就在这时，一艘飞掠而过的小战舰察觉到了这只小虫子。
　　敌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带着什么样的使命，他们只是随手发射了一颗导弹，就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碾碎了。
　　姜半夏和他失去了联系，他再试着联系自由社和环节会的其他人，结果都毫无回应，于是他只好想办法告知民众尽量前往反导系统能覆盖的区域避难。
　　然而维尔维在新星上开展了好几次信息封锁行动，许多人都无法收到政府的公开信息，而且双方在米斯罗的近地轨道上交战，反导系统能起的作用并不大。
　　尽管几十亿民众就在身后的米斯罗上，但海靖依然放开了手脚进攻，他明白一件事，越是缩手缩脚越会被敌人拿捏。既然伤亡不可避免，那就争取速战速决，优柔寡断只会造成更多的损失。
　　导弹暴风雨一般对着凤凰和白狼飞去，大量导弹被引到了地面上，流星雨一般炸毁一大片建筑，但落在敌舰上的导弹依然数量可观。
　　海靖火力太高，凤凰和白狼在米斯罗近地轨道内到处乱窜，半小时之后，已有无法招架之势。
　　百未分算是明白了，海靖的心冷硬得像石头，他可以做一些无关痛痒的善举，然而但凡一群人的命与大局冲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他不会因为在战火中灰飞烟灭的那些人心痛，他不在乎，若是能够剿灭凤凰和白狼，哪怕拉上整个米斯罗的人陪葬也没有关系。
　　他真是狠，百未分想，然而下一刻他就觉得一阵迷茫——自己哪有资格评论海靖。
　　当杀戮灭顶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百未分突然感到了一种荒芜的恐惧。
　　在此之前，他已经上百年没有体会过恐惧是什么滋味了。
　　就算是赫尔曼授意，他也没有说让自己屠杀民众，自己为什么就放任心中的那只魔鬼出来，干了这样的事呢？
　　好在百未分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很快就收起了这些没用的心思，虽然不知道海靖是怎么拿回跃迁站权限的，总之他就是拿到了。
　　如果现在再失去白狼和凤凰，他们的处境就会非常艰难了。
　　混乱中，海靖的终端上收到了一个通讯请求，那是百未分打来的。
　　这是这么多次交锋以来，百未分第一次面对面跟海靖对话。
　　通讯里的人低眉骨宽鼻梁，一双眼尾像刀子一样锋利，那样一双深沉无波的眼眸，有人当他三百多岁，却绝不会有人当他只有三十多岁。
　　看着他那张脸，百未分除了“后生可畏”外再想不出合适的词汇表达内心的震撼。
　　然而他还是得硬着头皮与这个年轻人谈判，“海将军，来谈谈吧。”
　　“你屠杀无辜民众，我不知道与你有什么好谈的。”
　　“你的导弹伤人就少吗？”
　　“没看出来，你现在倒是挺关心我们的民众了。”
　　百未分冷笑了一下，说：“你讽刺也好咒骂也罢，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多说无益，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米斯罗上的十几亿人不同意。”
　　“请你想想剩下的七十多亿人。”
　　海靖深深地看着他，说，“那你总得表示点儿诚意，先离开米斯罗近地轨道。”
　　“我不信你。”百未分说，“我们一起后退，一起往反方向行驶十分钟。”
　　海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才幽幽地说：“可以，但今天的仇，联盟必将加倍讨回。”
　　接着，他挂断了通讯。
　　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海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他生怕逼得火候过了，百未分恼羞成怒杀红眼睛，宁愿葬送两支舰队也要把米斯罗上的民众屠戮一空。
　　两方的舰队分别向反方向驶去，双方都紧盯着对方的动向，生怕对方出尔反尔。好在二人都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两支舰队相背而行，越离越远。
　　最后，漫天璨云里，就只剩下米斯罗，孤独地缓缓旋转着。
　　撤出一定距离后，海靖回到了米斯罗上，重启了米斯罗的所有地面军事设备。两小时后，联盟技术队到达米斯罗，开始修复敌人在信息封锁计划中破坏的通讯设备。
　　至此，米斯罗被收复，幸存者们从避难所里爬出来，相拥而泣，街头巷尾到处有人瘫在墙角，哭得不成人形，难以站立。
　　政府大楼门口的血海已经凝结了，细脚伶仃的清洁机器人不断在其中穿梭着，在地上踩出一个个圆形的血洼。
　　联盟从建立以来，从没有处理过这样大型的屠杀现场，那些清洁机器人平时不过捡捡落叶洗洗地，处理尸体显得异常狼狈。人体对它们来说有些重，它们总是因为地砖上的缝隙跌倒，免不了对尸体拖拖拽拽，注射过松弛剂的尸体不再僵直，像破口袋一样在地上瘫成各种不堪的模样。
　　他们被装在白色的裹尸袋里，排成整齐的方阵躺在广场边宽广的草坪上，如同一尾尾搁浅的小船，一眼望不到尽头。一阵风吹来，草坪上起了绿色的波浪，小船们似乎也摇摆游弋起来，仿佛就要驶向再也没有苦难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