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62、第 62 章

　　孟学舒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个身份，全都是假的。
　　他曾经的名字是西斯·梅尔基，他的父亲老梅尔基是千端雪之前的一任监察院院长。
　　西斯在古语中是天之骄子的意思，老梅尔基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他最喜欢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孩子，你生来就背负着使命，你将会成为联盟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人对小孩子说的话，背后常常隐含着其他的东西，比如叫小孩子诚实，有时候仅仅是希望小孩子不对自己说谎，并不是要孩子不去学习待人接物该有的圆滑。
　　然而小孩子不会懂大人这些见不了光的心思，他们只会把字面意思奉为圭臬。
　　多数小孩子会在成长过程中慢慢明白这两者之间的鸿沟，在短暂的失落后接受事实，然而真正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注定从小就与其他孩子不同。
　　西斯就是那样的一个孩子，他从小就认为自己要为联盟献上一生，随着年岁增加心智成熟，他依然不觉得这样的价值观天真。
　　然而老梅尔基不喜欢这样的儿子，他要培养的是一个政治伙伴，而不是一个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审判官，刽子手。
　　他只是用那样漂亮的句子教育孩子，却没想到孩子会把他的那些教条全部都刻在骨血里。于是他不得不对自己的孩子说出一些很现实的话，比如“你这样微薄的一点儿力量，怎么可能颠覆规则的大厦”，比如“没人把全人类的幸福这样幼稚的话题真正放在心里，你成熟一些，不要那么天真”。
　　西斯感到很迷惑，在他的心目中，父亲是那样伟岸，刚正不阿，然而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和儿时印象中的那个人错了位。
　　但还不等他完全认清这个人，就出了法信会武装干涉选举那件事。
　　早在那时候，民委会就已经成了联委会和法信会反复争夺的对象。
　　2987年，正值联盟九年一度的大选，当年法信会支持的民委会主席候选人人气很高，法信会也没少花心思帮他造势，法信会上下本以为这次势在必得。然而在最后的投票中，这个候选人却失败了，而且与当选者票数上的差别还挺悬殊。
　　法信会一口咬定监察院操控选票，甚至不惜将战舰开到五芒星大厦外，硬闯入监察院要求给出说法。当时监察院正在开内部会议，法信会当场就把包括千端雪在内的几个副院长逮捕了，老梅尔基恰巧有事不在，法信会没逮住他。
　　然而事情平息之后，法信会没有收手，一心想揪住监察院的把柄，意图削弱监察院的力量。老梅尔基并不干净，法信会与他斗智斗勇一整年之后，终于在年末联盟资产大审计中揪到了老梅尔基变相扶持奢侈品概念的把柄，还查出了他在联盟伪造账户上存储的巨额资金。
　　老梅尔基因此被判刑，锒铛入狱，自此，父亲山一样伟岸的形象在西斯心中彻底崩塌。年轻的西斯还来不及好好消化这一切，就因为这件事被停职查办了，紧随其后的就是每天都不一样的调查员，等到他焦头烂额地应付完法信会的那帮混蛋之后，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在他停职的这半年里，千端雪当上了监察院院长，与联委会秘书长克莱尔联姻，监察院“亲联派”当道，一举把五角星的两颗星星绑在了一起。
　　西斯极力反对这种拉帮结派植党营私的行为，但那些人一个个都选择性失忆，他们记不得西斯曾经是多么兢兢业业，也记不得他曾被暗中嘲笑的赤诚，他们只记得他是被视为耻辱的前院长的儿子。
　　西斯那时依然觉得短暂的偏见是可以被接受的，毕竟这些人的记性这么差，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忘记自己是谁的儿子。
　　然而事情远没有他想象那样简单。
　　2991年3月的一个早餐，西斯照常提前出门去办公室，那天江舟里上空没什么云，天气很晴，欧泊的光线穿透大气层打在地面上，稍微有点儿刺眼。
　　西斯不喜欢开近地车，因为每天停车总要花十多分钟的时间。
　　五芒星大厦的停车位在地下负六到负十二层之间，停车系统是联盟常用的盘状循环式停车场，这种停车场就像古早的磁盘一样，停车台是磁盘的机械臂，能把车辆自动送进一个空位里。
　　五芒星大厦里有四十多个带停车台的入口，但这也架不住上班高峰期车辆太多，每天早晨一排车在各入口排队也是五芒星大厦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没人在乎每天早上耽误的十多分钟，但西斯舍不得耽误这些时间，好在江舟里离五芒星大厦也不远，他就每天坐迷你代步车过去。
　　那天早晨西斯照例坐着小代步车出了院子，智能管家帮他锁上了院门。然而车子才刚起步，另一辆代步车就从路另一侧撞过来，一下子把他撞翻了。
　　那辆车上滚下来一个全副武装的人，他提着一把飞转的切割器，直直向着西斯脸上抡过来。西斯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短暂的不知所措中，切割器就已经撞上了他的脸。斜着切断了他的鼻子，沿着左眼和右边颧骨切进了他的头骨中。
　　剧痛让他本能地死死抓住对方握着切割器的手，拼命把那东西推出去，对方的力气没有他大，被他推得一趔趄，暂时把切割器从他脸上拔了出了。西斯立刻转身要跑，然而血把他的眼睛糊住了，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转头就撞到了墙上。
　　对面的那个疯子立刻提着切割器扑上来，这次是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后背，切割器横着整支没入西斯的后背。尖锐的刺痛顺着脊椎直冲上后脑，他狠狠抽搐了一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下半身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个人切断了他的脊椎。
　　“去死吧！梅尔基！你儿子也去死！死！”那个人歇斯底里地狂吼着，举着切割器就往西斯后脑勺上捅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小机器人突然飞过来，卡在刀刃和西斯的后脑勺之间，救了他一命。
　　早在对方撞向西斯的时候，智能治安系统就已经启动了，治安系统判断西斯处于高危环境中，智能治安员没法及时赶到，就先派出了高速治安飞行器。
　　后来的事西斯就不清楚了，他在短时间内大量失血，几乎是立刻就休克了。
　　睁眼的时候，他躺在医疗舱里，天花板上是从来没见过的花纹。医疗舱把他醒了的消息报告给了收留他的人，很快，一个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很陌生，但又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西斯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才从自己那些万年也不用的个人资料库上回忆起了一张立体相片——这个人是他另一个父亲。
　　“你终于醒了”，那个人的声音柔和温润，像是汩汩流淌的泉水，“你比预计的转醒时间晚了一些，感觉怎么样？”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您。”
　　他这个父亲在他还没从幼儿保育园被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和老梅尔基解除了婚姻关系，西斯不知道如何称呼他，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叫谢文·孟，你可以直接叫我谢文”，男人以为西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很善解人意地帮他解答了难题。接着，他伸手把西斯从医疗舱里拉起来，温声对他说：“你可以活动活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你的脊椎被切断了，真是可怕。”
　　西斯明显僵了一下，谢文感受到了，于是他赶紧说：“这段经历很让人害怕吧，抱歉，如果你不愿回忆，我之后尽量少提起。”
　　想起劈到脸上的切割机，西斯很努力地忍耐，最终还是没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完好无损，但他仿佛不放心似得，跑到镜子前想要确认一番，然而镜子里却映出了一张陌生的人脸。
　　西斯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人跟着自己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谢文赶紧追上来，说：“抱歉，我擅自做了决定。为了找人顶罪，梅尔基逼死过一个年轻人，那天来杀你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他被逮捕时，我见过他的眼神，那里面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火焰，如果你不死，他是绝不会收手的。”
　　“所以你让我‘死’了？”
　　谢文郑重地点了点头，见西斯有点儿要跳起来的意思，他欲言又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对西斯说：“还有一点其他的原因，我觉得他很可怜，自己心爱的孩子会成为别人政治斗争的炮灰，我懂那种感觉。”
　　西斯愣住了。
　　“我只是想，你能换一个身份，安全无虞地继续生活，他在心里认为自己为孩子报了仇，最后应该也能开始新的生活了——尽管他可能要为自己的行为服刑很多年。”
　　“我若是换一个身份继续生活，就丢掉了在五芒星大厦中的身份。”
　　“权利的滋味那么诱人吗？你看看梅尔基的下场，这就是他追求许久得到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权利”，西斯咬着牙说，“我们的联盟表面上一片宁静，其实体系中有很多漏洞，很多风险，如果我不去补上这些漏洞，有一天风浪来了，我们的大船很容易就会倾覆。谢文，很多人都不相信我，但是我问心无愧，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为联盟献上一生，入学誓词是我的人生信条。”
　　谢文愣住了，他看着西斯，眼眶红了，接着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揣测你，你和他不一样。”
　　他把脸扭开，过了很久才重新转过来。
　　“其实，我觉得你换个身份重新进入政坛也不是个坏主意，如果你还是西斯，你和梅尔基的关系永远都洗不掉，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是他儿子。”谢文说，“当然，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我的确用后门伪造了死亡证明，但你有很多种方法证明你是你。我大概会收到一些指控和刑事处罚，但我并不在意。”
　　谢文爱这个孩子——虽然在孩子很小的时候梅尔基就赶走了他，以至于到现在他也没见过这孩子几次。
　　西斯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原来的身份，他换了一张脸，拿着一个名为西·孟的新身份，重新考去了隋政。
　　由于有过几年的从政经历，他在隋政的第二个三年过得很顺利，老师们一致认为这个孩子比其他同龄人拥有更深邃的思想，同时他身上还带着肉眼可见的热忱。
　　如若回忆起来，那三年也许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有一个目标，但为了那个目标必须完成眼前的任务，恰巧这个任务并不复杂。
　　更幸运的是，那时候他知道了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谢文是个很细心的人，他记得西斯好恶的每一个小细节，记得他使命感间隙里每一个带着孩子气的小特点。
　　即使是一个把自己上交联盟的人，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他喜欢蓝色，喜欢甜食，喜欢加了薄荷叶的饮料。
　　这些谢文都记得，他甚至能记得西斯的生日。
　　出生的日子，这是一种很古老的说法了，古时候人们纪念它，把它当成一年中独属于自己的特殊日子，这是因为在这一天孩子彻底脱离母体，成为独立的个体。
　　然而对于体外繁育来说，这不过是把新生儿从液体培养仓中取出来，交给幼儿保育中心，和把囊泡从培养基上转移到液体培养仓中没什么区别。联盟的父母喜欢纪念孩子被接回家的日子，纪念家庭中添了新成员，然而当孩子们长大离开原生家庭，家庭的形式有了新变化，这个日子就很少被提及了。
　　谢文不一样，他喜欢那些古老的浪漫仪式，当年培育西斯的时候，他曾专门向繁育中心的工作人员要过这个“生日”的具体日期，而且一直记了二十多年。
　　西斯一直忘不了和谢文重遇后的第一个“生日”，那个人带着小烟花和蛋糕来敲门，还送他了一对蓝宝石的领针。他们坐在屋顶上，把点燃的烟花丢下楼，看它们带着火星飘飘悠悠落下，在接触地面前的瞬间倏忽窜上高空，开出一朵朵闪闪发亮的花。
　　西斯破例喝了些酒，他酒量差得要命，两杯香槟下肚就有些找不到北，迷迷糊糊的时候，谢文捧着他的额头亲了亲，笑着说：“你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仿佛下一秒就要殉道，你瞧，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西斯抬着头看他，远处的灯光映在他一双浅色的眼里，就像初冬下了雪的小湖被一只小暖炉点亮了。
　　从此以后，西斯那颗被联盟塞满的心里多了一个装着私心的小角落。
　　西斯说不好自己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毕竟他错过了自己的整个童年，若说是迟来的一份亲情，总觉得稍微有点儿牵强。
　　但没什么所谓，毕竟所有的感情都具有同样的本质，它们全都是一份在漫长孤寂道路上寻求短暂陪伴和闪闪发光笑容的安慰。
　　短暂的三年校园生活又过去了，西·孟顺利毕业，还拿到了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奖章。
　　在谢文的影响下，西斯不再囿于条条框框，也不再用没有人味的方式思考，他学会了些变通之道，也成熟了不少。毕业之后，他选择了联委会，因为联委会权力更大，问题更多。在这里他不用帮着一群人考虑如何在政治夹缝中生存，可以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从前有身份加持，他一上来就能接触到联盟核心，当时他无知无觉，现在才发现，原来当时他的起点就比一般人高很多。
　　如今他没什么背景出身，只能从最小的卒子做起，在欧泊不同星球的分委会里轮岗打杂，论功永远没有他的份，领罚倒是要他冲在最前面。
　　好在年轻人的热忱就像不熄灭的欧泊星，他有政治头脑，又敢大刀阔斧地做事，三年轮岗之后，当时的联委会秘书长克莱尔看中了他的能力，把他调回了隋珠五芒星大厦。
　　这是他政治生涯的转折点，得到克莱尔的青睐之后，他在联委会也受到了很多重视，刚巧当时一位副主席打算退休，他理所当然成为了候选人。
　　当了几年无名小卒之后，西斯更能理解为什么人们都为权力眼红——但凡你想做点事，没有权力都是不行的。他很珍惜这次机会，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在最后的内部选举中胜出，成为了联委会里最年轻的副主席。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才华得来的，他以为前后兜兜转转将近八年，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改变深爱却又深恨其不争的联盟了。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3000年，那是跨年之后的第二天，历史的车轮隆隆碾过，又是一个新世纪。世纪交汇，全联盟放了一个长达半个月的长假，所有人都在狂欢庆祝。
　　游行队伍又唱又跳，不同的鼓点响成一片，不同年龄的年轻面孔挥舞着手里印着联盟五角星徽章的蓝色旗帜，长长的队伍仿佛没有尽头。
　　联盟的徽章整体呈圆形，中间是一颗星芒很长的五芒星。和一笔画成的那种五角星不同，联盟的五芒星拥有尖锐的星芒，寓意是耀眼的光芒。五道星芒之间画着不同的花纹，从左上向下转一圈，花纹分别代表星空、能量、鲜花、海洋和知识。环护着五芒星的，是代表自由的翅膀和代表团结的丝带。徽章下方左右分列四颗小五芒星，代表联盟四大星系，正中是一朵重瓣花，代表着人类所有的爱与浪漫。
　　西斯喜欢那个标志，从前他觉得那朵花多余，与谢文相处许久之后，他竟也有些理解了那朵花的意味。
　　五芒星大厦也在放假，谢文照例带着酒和一些亲手做的小点心来找西斯，然而他刚按响门铃，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声音：“先生，您也是来找孟先生的吗？很抱歉，恐怕您今天的访问计划要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