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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来人穿着藏蓝色的制服,他是个治安队队员,治安车上很快又下来三个人,都穿着同样的制服。
      “有什么事吗?”西斯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迎面撞上了这突如其来的一队人,谢文站在旁边,脸上略微带着不安。
      “您涉嫌参与491能量倒卖,这是调查授权。”
      为首的治安队员从终端上调出一份调查函,上面赫然写着:“西·孟因涉嫌与朱尔斯合谋倒卖491能量,治安系统已获得足够证据支持指控,西·孟有义务配合治安系统接受调查。”
      “配合一下吧”,他说。
      朱尔斯是现任联盟□□,西斯和他压根就没有什么交集。
      “不,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拒绝和你们走,你们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先生,我们不但有调查函,还有逮捕许可,这件事联委会主席已经批准了。”
      西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隐约看见这背后有一大盘棋,自己只是被推到明面上来的一只替罪羔羊。
      “请跟我们走吧,我们已经拿到了完整的证据,事到如今,您也没必要再狡辩其他,所有的话您还是留着公审的时候说吧。”
      在治安所里的审讯中,西斯才终于搞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
      朱尔斯因为倒卖491能量被逮捕,在审讯过程中,他说自己不是主谋,是联委会的人向他提出合作的。
      法信会一听就高兴了,他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对联委会不利的机会,于是立刻对联委会各官员展开了调查。在朱尔斯背后偷偷数钱的人并不高明,法信会立刻就找到了那个匿名通讯背后的地址,那居然就是联委会副主席西·孟的官方通讯地址。
      西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帮人这样快就把他推上副主席的位置,就是为了让他来顶罪的。
      法信会手上有独立武装,这让联委会忌惮不已,他们三番五次想要控制联盟军队,然而朱尔斯作为□□,一直保持中立态度,不肯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联委会早就计划拉他下水,扶持另一个“亲联”的主席,只是在捅出一切证据把朱尔斯拉下来的时候,他们要选一只替罪羊来充当最后被他供出来的这个“合作者”。
      这只羊必须背景简单,没有太多盘根错节的裙带,城府不深,没有太多枝繁叶茂的势力,把他推出去,除了一点点名誉上的损耗外,不会给联委会带来太大损失。同时他位置还得够高,够得上担这项罪名,不会让人一眼看出这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炮灰。
      早在把西斯调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下这盘棋了。
      西斯从没有哪一刻感到过如此尖锐的愤怒和厌恶,那时候他想的不是该如何为自己辩驳,他莫名其妙想到了死刑的合理性。
      联盟的史册上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过死刑的记录了,尽管这些政治家们会出于一些阴暗的理由偷偷杀掉一些囚犯,但这绝不是法律规束范围内的死亡令。联盟目前只有一条可以被判处死刑的罪名,那就是反人类罪。
      挑起战争,制造屠杀,使用其他严重挑战人伦的方式导致人类的大规模群体性死亡,这是反人类罪。
      联盟的说法是,每个人对自己来说都是整个世界,没有任何群体或者个人能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是傲慢的行为。群体能做的就是对危害群体及其他个体的离群个体进行限制,所以这些人最多只能被判处无期徒刑。
      然而这真的合理吗?
      刑罚谦逊地保全了罪人们的自我世界,却罔顾可怜受害人们的世界。
      那一刻西斯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这群人一而再再而三践踏自己的尊严和信仰,把他那可怜的自我世界割得伤痕累累,他们都该被判死刑。
      既然联盟给不了人类公平,那这个体系就该由自己重新定义。
      那时西斯的傲慢还只是匆匆自心房的缝隙中向外一瞥,便隐匿了行踪,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其他的念头掩盖了。
      他只是尽最大可能为自己辩白,试图证明自己是清白无罪的,他不断重复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联委会其他人。
      法信会当然试图抓到联委会更多把柄,然而设计这个局的人谨慎缜密,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法信会一直拖着这件事追查,直到最后的审判期限。如果一个案件从逮捕嫌疑人算起六个月后还不进行审判,嫌疑人将被无罪释放,到六月底的时候,法信会依然找不到联委会的其他破绽,只好用手头上那些牵强的证据把西斯推上了公审。
      公审之前,谢文帮着西斯在社交网上喊了很多次冤,不愿染指政治的他在短短几个月内硬是学会了政客们在社交网上造势的那一套。他发表了很多长长的文字,言辞恳切,句句啼血。
      “他热爱联盟,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它,当时隋政的老师们正是被他这样的赤忱打动,最后授予了他优秀毕业生。他毕业前后六年多,从来没犯过什么错,我想请诸位想想,他才进入政坛六年,被调入五芒星大厦也不过三年,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资源和人脉,能支撑他干这样的事?”
      “诸位想想,他一个刚毕业六年的年轻人,为什么无缘无故就能当上联委会副主席?这根本就不合理!只有一个假设能解释得通,那就是有人故意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要让他当替罪羊!”
      然而即使是这样,公审的陪审团还是不肯相信他,他们是那样相信联盟政府,绝不相信政府会做出这样的事。
      公审的投票决议中,三千人的陪审团,只有两个人投票认为西斯无罪。
      民众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他们是如此自大,认为他们完美无缺的联盟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冤枉一个人,既然证据无懈可击,那背后绝不会有什么所谓的黑手。
      西斯先后对联委会和联盟政府失望,这一次,他甚至开始对联盟民众失望了。他觉得迷茫,入学誓词要求的就是为了人类的自由和幸福奋斗,如果自己对占人类一半人口的联盟民众都失望了,他还要为谁去奋斗呢?
      按照联盟的法律,宣判之后收监之前,犯人有最后的自我陈述机会,这个陈述对宣判结果没有影响,但是如果犯人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治安系统那边就还有继续调查的权力。
      西斯的自我陈述很简单,他绝不能承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所以他依然义正言辞地指控联委会的无耻行为,坚持辩白自己无罪。十分钟的自我陈述结束后,对面的负责人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西斯咬牙切齿地说。
      负责人摇了摇头,缓缓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越过西斯面前那只窄小的桌子递给了他。
      那东西是冰凉的,但触到它时,西斯就像被烫了一下,差点儿手抖把它掉到地上去。
      那是一只银色的胸针,收拢的翅膀组成一个有些牵强的心形,这是毕业那年他送给谢文的新年礼物。
      谢文很喜欢这份来自孩子的礼物,经常别在衣领上。
      胸针是西斯亲手做的,中心的一片羽毛没裁剪好,多了个小尾巴,他用手一摸就知道。
      “你们对他……”
      “嘘——”负责人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自我陈述可以重录。”
      这句话的末尾,他还加上了一个称呼:“梅尔基先生。”
      谢文是一颗种子,一颗明亮肆意的种子,甚至可能有毒。一直以来,西斯都不曾在意过心里一角扎根的那棵小苗,时至今日蓦然回首,它已经长成了张牙舞爪的巨树。
      而占据剩下位置的联盟,已经在反复的失望和锉磨中变得越来越浅薄了。
      西斯用力摩挲着那个胸针,那片羽毛尖锐的尾巴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我们就重新录一遍吧。”
      在自我陈述中,西·孟承认了所有罪行,他刚录完,监狱那边的近地车就停在了治安所门口,将带他去联盟偏远角落的一座监狱里接受他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负责人走了出去,接着两个穿灰衣服的典狱走进来,把一副黑色手铐戴在西斯手上,架着他的胳膊拖拖拽拽把他带了出去。
      他被押到一辆押解船上,两人把他甩进船里,还不等舱门完全闭合就启动了飞船。
      西斯觉得很奇怪,这艘船内部连一个联盟标志都没有,看起来更像是私人船只,船上也没有其他人,两人鬼鬼祟祟逃命一般开船,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监狱接驳船。
      “你们是什么人?”
      “西斯,是我”,其中一个典狱开口说道,那声音熟悉又温和,流水一般抚过西斯的耳膜。
      居然是谢文!
      “怎么是你?”
      “我知道他们今天要把你转去监狱那边,就伪造了一些通行文件来接你”,谢文一边说一边操控飞船以最高速度升空,刚离开近地轨道半径,他就打开了飞船屏蔽器。
      然而对方的反应很快,治安所的人很快就发现西斯被假押解船带走了,飞船的驾驶面板上,六辆红色的近地战车遥遥追了上来。
      “糟了,他们好像发现了!”
      谢文的话音未落,紧急治安通讯就响彻整个驾驶舱,他实在是太紧张了,被吓得哆嗦了一下,然而他还是忽略了治安通讯,没命地往前逃窜。
      一分钟后,对方发来了一条开火通知,瞬间十几发导弹就向着快船飞过来。
      近地战车的导弹储能比战舰少很多,但快船的那些储能依然扛不住如此密集的导弹,船上的能量条飞速减少,很快就要见底了。
      谢文头也不回,把飞船沿垂直恒星公转平面的方向开,很快就开到了一个产业园附近,产业园由一群体量不大的空间站组成,这些空间站之间的距离很近,根本容不下导弹。
      战车知道这一点,趁着快船还没钻进产业园里,六艘战车同时提高了火力,十几发导弹猛地撞上快船,船上的能量条终于走到了尽头,一颗导弹直直撞过来,快船解体了。
      快船上没有战舰的自动保护系统,也没有救生船,在导弹的攻击下,船体剧烈扭曲,一块钢板翻折进来,直直把谢文钉在了舱壁上。
      保护气体弹出,胶状物一瞬间填充了整个飞船,气体也包围了谢文,把他包成了一团模糊的血影。
      “谢文!”西斯边疯狂地叫他的名字,边挣扎着往前,试图移动到他面前,然而又是一发导弹撞进来,快船碎成了两半。
      他的芯片上传来谢文断续的消息,他的头部也许受了重创,电波编码错了很多字词,“块去,金地车……上,别官,我……”
      西斯不顾一切地接上公共频道,对战车那边狂吼道:“停火!我跟你们走,不要伤及无辜,停火!”
      然而不知道是来不及收回导弹还是故意无视了这条无助的求救,一颗导弹又飞过来,透过模糊胶着的保护气体,西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文碎在了一片璨云里。
      西斯心里的那颗树死了,从此他扒开自己干瘪荒芜的心,发现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从那一刻起,西斯真正死了。
      那个要把一生炽爱都献给联盟的少年人,彻底死了。
      他重新被逮捕,因为越狱行为,他收获了十年的加刑,但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刻骨的痛经过三十年的酝酿,彻底发酵为尖利的恨,从此联盟中多了一个叫孟学舒的人,他发誓要撕碎这个虚伪的政府,撕碎这些愚蠢的民众,把所有的痛和恨化为淬过毒的刀锋,直插进联盟这只肥胖丑陋的怪物的心脏里。
      他要复仇,就不得不重新加入联盟,不得不笑着对联盟点头哈腰,不得不跪在那尊冠着自由幸福的虚伪神像下舔它的脚趾。他不得不把恨压在心里,同那些疯长的思念和孤独一起,这些情绪反复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经历了一百七十多年的厮杀,啃噬和□□后,终于把他逼疯了。
      “联盟要死啦!”孟学舒在短暂的阴郁之后,又重新咧开嘴笑起来,他笑得有些疯疯癫癫,身上那件翅膀随着他的动作哗哗啦啦响成一片,不断闪烁着亮光。
      “你们就算现在抓住我又有什么用?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联盟已经死了!虽然还没死透,但这样半死不活是更痛苦的,这更让我开心了啊!”
      海靖不知道孟学舒钻心的过往,他只知道因为这个人,蓝宝石碎了,玄冥三碎了,长亭星碎了,现在整个联盟也要碎了。
      那些曾经为了这个庞大而又复杂的体系喜怒悲欢奉献自己一切的人,或者仅仅是一生与这个体系相伴的人,他们都有着或幽微或闪耀的过往,也有刻骨的恨和死不瞑目的遗憾。没有人更高贵,也没有人更低贱,没有人该为一个毫无干系之人的苦难买单。
      “我们热爱联盟”,海靖第一次笑着说出这话,“它平等地给予我们一切自由和幸福,它平等地爱我们每一个人,他为什么不爱你呢?大概是因为你太自卑,不敢向它奢求爱吧。”海靖勾着嘴角笑起来,那笑容似乎带着一种快感,是穿带刀刃的皮鞋碾过敌人的脸那种快感。
      也许这尖锐的话并不针对孟学舒一个人,也针对周锡安,针对迟天涵,针对理查德,甚至针对他自己。
      联盟高层的孩子们都是些缺爱的孩子。
      对于孟学舒来说,这些话就像有人扒开他的伤口,往里面塞满下水道的污垢,然后狂笑着在他身上跳舞。
      “你们这些天天喊着人类自由幸福的虚伪的掠食者”,孟学舒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们就该为这群如同猪猡一般愚蠢天真的民众,为这个用谎言织出来的体系,为你们用来粉饰太平的自欺欺人的信仰去死,用最屈辱最卑贱的方式去死!你们的残躯生满蛆,流着黑水腐烂!”
      “我不想再听你的废话了”,海靖说,“放下你无用的执着,跟我回去接受联盟的审判吧。”
      “审判?谁有资格审判我?神明都没有资格,更何况你们这群下水道的垃圾!我不会被审判,能够审判我的人只有我自己!是我打碎联盟肮脏的梦,是我让它醒来,看看自己是多么不堪,看看人类叫嚣‘追求幸福自由’是多么自不量力!”
      “你们也没办法审判我了”,孟学舒抖了抖身上那件风衣,能量管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风铃一般动听的脆响。
      “你不会被审判?”海靖露出带血的笑容,“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我,联盟上将海靖,现已将你,孟学舒逮捕。鉴于联盟处于紧急状态,我以上将的名义在此组建临时军事法庭,你分裂联盟,挑起战争,犯下反人类重罪,法庭将你判处死刑,立刻执行。联盟会坚强地活下来,到时候在新的彩虹之下,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是联盟的叛徒,你是遭人唾骂的千古罪人。”
      说完,十艘歼击舰同时向那艘小快船发射导弹,将它碾碎在了腾生而起的璨云里。
      孟学舒把那双翅膀捏了二百零五年,最终也没能乘着它飞起来,飞去他魂牵梦绕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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