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61、第 61 章

　　就在海靖拿到那份通讯记录的两个小时前，韩青河的终端上收到了一个层层加密的通话。
　　通话刚接通，急促而恐慌的声音便从那边传来，“韩主席，我现在处境危险，请求您的帮助！”
　　韩青河被他慌张的调子影响，不由得绷紧了一根弦：“你是谁？不要着急，慢慢说。”
　　“我是孟学舒！韩主席，情况紧急，我拿到了云北书背叛联盟的实质性证据，现在他的爪牙正在满联盟追我！”
　　“你在哪里？”
　　“我在纽沃兹旁边的一个打印机厂”，孟学舒将实时定位发送给韩青河，说：“请您现在立刻就来！我们的对话虽然层层加密，但架不住云北书通天的手段，两小时内他就能破解我们的通话内容，知道我就藏在他眼皮子底下。”
　　“稍等，我现在派一队小战舰去接你，很快就到。”
　　“不！您一定要亲自来！我信不过别人，我谁都信不过！军队里，联盟高层里，您的卫队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你放心，我周围的人都是可信的。”
　　“韩主席，真的吗？”孟学舒突然幽幽地问道，“您回想一下周锡安到底是怎么死的，您觉得您周围的人可信吗？”
　　这一问把韩青河问住了。
　　周锡安是被秘密关押进治安所里的，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治安所一个负责人和两个看守，就只有自己卫队里的人了。云北书不但知道具体的关押位置，还能详细获得他亲卫长的行踪，光明正大假扮他进去杀人，最后还能顺便破坏监控，把证据抹得一干二净。
　　他云北书又没有什么乱神怪力，这些荒唐的事必定是他的爪牙做下的，自己周围的鬼，比想象中多得多。
　　“泄漏消息的可能是一些闲杂人等，军队是安全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不安全！根本不安全！”孟学舒仿佛被吓破了胆的耗子，声音里甚至带上了颤抖，“您不是没给海靖权限嘛，他不是应该没有其他跃迁站的权限吗？但是今天，在隋珠附近，有战舰追我！若不是我的跃迁充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就已经在导弹下粉身碎骨了！您告诉我军队是安全的？”
　　“什么？”韩青河提高了声调，“你确定那是战舰？”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我的飞船检测到对方是战舰，而且它对我发射了两颗导弹！”
　　韩青河心头狠狠颤了颤，他立刻动用最高权限调阅13号跃迁站和联盟其他跃迁站的跃迁记录，果然查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两天前，就在金柠第二次迎击百未分的时候，十几个军用飞行单位先是从3号跃迁站跃迁至13号，很快又从3号跃迁了出来。
　　这些记录当然是那十几艘大型舰运输增援时留下的记录，当时海靖也知道韩青河周围不安全，为了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他隐去了那些大型舰的关键信息。所以韩青河现在查询记录，只能知道这是一队刻意隐瞒行踪的舰队。
　　当然，韩青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不愿相信自己的军队和将军，军队逼不得已只好隐瞒一些东西擅自行动。他不知道金柠用了AS，也不知道这围绕隋珠展开的第二场争夺是海靖迎战，所以理所当然地把这十几个飞行单位当作趁乱离队的小歼击舰。
　　战舰可不是随便想开出去就能开出去，这些小战舰的背后，一定还有更高级别的叛徒。
　　韩青河觉得手脚发凉，一抹脑门儿，摸下来一把冷汗。
　　“韩主席，您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我这里不但有指控云北书的关键证据，还有他的软肋，绝对能一举把他打翻在地的东西！”见到韩青河被唬住了，孟学舒开始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我这里有他的一份定位！”
　　“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您应该也知道，当时联委会找到了一份加西雅给他装的定位，后来他也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就更换了芯片。但其实加西雅还给他装了另一份定位，是在他通讯账户下的，只要我们拨通他的通讯，就能立刻定位他！”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您太低估加西雅了，她背后的势力有多大咱们根本没法想象，总之不论如何，她都给咱们留下了一把能打败敌人的枪。韩主席，来不及了，他很快就会破解我们的对话，不抓紧时间的话我们就会彻底失去扳倒他的机会！”
　　“你先把证据和定位给我。”
　　“韩主席，我没有那么无私！我在和您交易！”孟学舒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我要用这些东西换取我的安全！我已经看到了谷寒雁和其他人的惨状，我不想和他们一样惨死！那些人现在就在纽沃兹附近转悠，一旦他们发现我，我就完了！您现在就来，亲自来，带上您最信任的亲卫，绝对要是最信任的人，带得越少越好，来了之后我立刻把一切交给您，决不食言。”
　　他的演技太精湛了，在韩青河看来，他就是一个自私短浅贪生怕死的懦夫，一只吓破了胆的耗子。韩青河对他的小人行为唾弃不已，但他手上有关乎联盟存亡的关键信息，韩青河也只好捏着鼻子同意。
　　韩青河挑了十个绝对可靠的卫兵，开着十艘小歼击舰跃迁至纽沃兹附近，两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孟学舒给他的坐标上。
　　那是一个小打印机厂，这边还没有受到战火波及，流水线还在不断生产着小型民用打印机，整个空间站灯火通明。
　　“我们已经在空间站外了”，韩青河给孟学舒打回了通讯，“你在哪个口？我们去接你。”
　　孟学舒用带着欣喜的声音告诉了他们对接口的位置，韩青河便派了一个小舰队前去对接，然而十艘小战舰刚在空间站附近悬停下来，一群陌生的歼击舰便从旁边的几个空间站后窜了出来，导弹狂风暴雨一般向着这些小战舰飞来。
　　韩青河还来不及反应，最外侧的三艘小战舰就被打碎了。
　　他上了这个人的当！
　　韩青河来不及分析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他第一时间启动了战舰，边发射反导弹边往反方向撤，然而敌人早有准备，四面八方来的小战舰封住了所有的路，把他们团团围住。
　　“孟学舒！你这个骗子！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孟学舒没有接这个通讯，韩青河只是咆哮给自己和身边即将支离破碎的小战舰听。
　　不到三分钟，敌人就耗空了韩青河歼击舰上的所有能量，对方的目的单纯就是杀死韩青河，所以他们没有释放低能炮弹让战舰缓慢解体，而是给了他三颗高能导弹，直接把战舰轰成了碎片。
　　“任务已完成，目标确认死亡”，为首的歼击舰向另一边汇报，得到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海靖揪住孟学舒的证据后，立刻就把消息发到了云北书终端上，两人把那些通讯记录顺了一遍，简单商量了一下给韩青河的说辞。然而正当云北书准备给韩青河打通讯的时候，金柠突然给海靖打了一个紧急通讯。
　　“海将军，韩主席遇袭了，在纽沃兹附近的一个打印机厂外。他刚刚跟我发了最后的一封信，我已经转发给你了。”
　　一并发来的东西是韩青河最后的一段话，“金柠，我被孟学舒暗算了。他说自己手上有云北书的证据和定位，还说自己被云北书追杀，躲在打印机厂里，让我去救他。结果我一来就撞上了他安排好的舰队，我终究还是大意了。你一定要当心，你的舰队里有他们的爪牙，第二次隋珠保卫战的时候，他的人指挥十几架小战舰去13跃了，孟学舒就是用这个骗我亲自来的。”
　　“我们的联盟已经在最危险的时候了，你一定要和向心成一起守好我们的联盟，你们……”
　　这段话后面还有很长一串话，然而数据传过来之前就被损坏了，后面的所有内容都无法读取。
　　金柠刚打来通讯的时候，海靖就把通讯分享给了云北书，云北书看完之后立刻说：“韩青河估计是凶多吉少，但我们至少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孟学舒抓到。他大概率在那个空间站里，韩青河很谨慎，如果孟没有给他发实时定位，他是绝对不会去的。孟学舒杀韩青河弄出这么大动静，大概率是要先离开欧泊躲一躲，现在的问题是，他会去哪？”
　　“目前8号跃迁站在维尔维手中，如果他想离开欧泊，大概率是从这里走。”海靖说。
　　“不”，云北书轻轻地摇了一下头，说：“我觉得他和维尔维可能没有直接的联系。”
　　“为什么？”
　　“既然他在金柠的军队里有眼线，他就该知道两场隋珠保卫战的全部细节。”
　　海靖瞬间反应了过来，如果维尔维第一时间就知道金柠用了AS，也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跃迁站的权限，那百未分根本就不会撤军。正是因为维尔维不知情，他们才侥幸两次保住了隋珠，现在才能腾出手处理联盟的叛徒。
　　孟学舒无所不用其极地分裂联盟，如果他和维尔维有直接联系，那他不可能不把这些东西和盘托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的体系没有这么简单，这其中出现了一些问题，才导致这些消息没有直接传到维尔维那里。
　　孟学舒手里的那些战舰，很可能不是维尔维的正规军，而只是一帮跟那些杀手一样的乌合之众。
　　“金将军，请您把纽沃兹和附近边防站上的近地战车调出来一些，沿着8号跃迁站到打印机厂之间的空间进行搜索，对纽沃兹上所有的着陆单位进行严格审查，动作搞得越大越好。”海靖坐上舰内轨道舱，对金柠说，“然后再秘密给我一队歼击舰，十艘就够了，一分钟后出发，跃迁至10号跃迁站。”
　　就让孟学舒以为他们要去8号跃迁站好了。
　　10号跃迁站位置稍微偏远一些，是距离事发地点最近的无驻军跃迁站，与其去追一个虫子一样的小块船，不如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事发点到达10号跃迁站大约有一天的路程，一天后，几艘战舰遥遥出现在了海靖的视线范围内。
　　双方都开着屏蔽器，能凭借肉眼看到的时候，双方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海靖的战舰躲在跃迁站的一个激活塔后，这些激活塔像山一样庞大，把战舰完全挡住了。
　　看见那些战舰之后，海靖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继续躲在激活塔外，放任那几艘战舰绕了几圈，然后离开了。
　　海靖当了这么多年将军，对于这种小把戏熟稔非常，这几艘战舰是“先遣”，是过来试探跃迁站是否安全的，倘若孟学舒真的是坐着这些战舰来的，他早就应该到了，绝不会等到现在。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几艘战舰出现，海靖同样把它们放走了，终于，一个慢吞吞的小虫子缓缓靠近了，几乎是在跃迁站能量范围最远端就开始充能。
　　“拦住他”，海靖下令道。
　　战舰迅速启动，那艘小船见势不妙，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向着反方向奔逃而去。
　　然而快船根本不可能跑得过战舰。
　　孟学舒在快船中紧紧咬住牙齿，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抓住了。
　　今天金柠的人把通往8号跃迁站的航道几乎都封死了，对于降落在纽沃兹上的所有单位都进行高级别的安全检查，他们不断缩小包围圈，自己很是花了一番力气才躲过这些蠢货绕出来。
　　他们以为自己会去维尔维控制的8号跃迁站，但实际上，维尔维的军队根本不知道自己和维尔维的关系，不会放行的。
　　凭一己之力把联盟搅得天翻地覆，孟学舒到底有些发飘了，他觉得联盟里都是一些没有脑子的废物，谁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绕远到10号跃迁站来。
　　但他到底还是小心谨慎的，前后派了两波人确认跃迁站的安全。
　　没想到这样他们都能抓住自己。
　　海靖把那艘小快船团团围住，然而不等他给对方打通讯让其缴械投降，对方的通讯就先打了过来。
　　投影里，孟学舒坐在快船的软椅上，他的脸上居然挂着笑。
　　这个笑容里没有笑意，圆脸侧颊的两个小酒窝依然憨态可掬，但一双眼睛里却写满了阴郁。
　　他批着一件闪闪发光的披风，细看之下，那成片反着光的漂亮装饰物竟然是密密麻麻的能量管。
　　“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孟学舒摩挲着手中雕饰着翅膀的□□，说，“我倒是不介意和你们这些可怜的失败者聊聊，但你们若只想把我拷起来聊，那我的‘翅膀’大概不同意。”
　　“金将军，随时准备支援10号跃迁站”，海靖一边用脑波芯片给金柠发通讯，一边面不改色地对孟学舒说，“你是来向我们炫耀的？”
　　孟学舒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不然呢？我一步一个脚印把联盟片片撕碎，那些让我引以为傲的细节，怎么能不让你们知道，不让你们为此遗憾终身呢？”
　　“告诉你吧，你的蓝宝石是我找人去毁掉的。周锡安害怕云北书，我当时也以为那个废物钢琴家至少知道些什么，毕竟加西雅那个女人可是什么都知道——丹尼尔的事、我的事，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当然活不久。那些云海的人比联盟人有骨气，可惜被你像畜生一样拴在圈里。”
　　“治安队哗变是我一手策划，你们这些可怜的虫子们，在蟋蟀笼子里斗得不可开交，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的好中将恨不得时时刻刻给我直播你的生活，就为了从我这里讨一点没用的通用币。说起他，他失败得让我觉得可笑，一边惦记着妹妹和身上的军装，一边又不愿像联盟的虫子一样躺着接受物欲的阉割，他快要被自己扯成两半了。”
　　孟学舒炫耀一般为自己的这局棋复盘，同时也高高在上地评价自己手下的每一颗棋子，“周锡安也是个笑话，当年杀了习雨之后明明再动动手就能一起把利利亚也碾死，他却不敢再动作了。也是，海盗里来的贱种子，的确免不了自卑。不但怕利利亚，连理查德那个男妓也害怕，想往上爬，却连先扒下利利亚自己做保守派老大的勇气都没有。我看他可怜，打算帮帮他，就稍微送了丹尼尔一点儿线索，让他知道周锡安是联委会里多么合格的一个内奸。”
　　“但是周锡安这个家伙也不仗义，老是想跟科联撇清关系，丹尼尔帮他除掉了理查德之后，他就总想洗手不干。我可舍不得浪费他这么好的一块玉，就给了利利亚一点儿好东西，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若不是这样，他可没勇气把4号跃迁站的密钥给我。我本来答应的是派一艘战舰杀了利利亚保护他，但最后我直接送他了整整一支舰队，把隋珠都轰平了。你瞧，我是多么慷慨啊。”
　　“你真的很慷慨”，海靖冷冷地说，“你还送了他一杯毒药。”
　　“他可以不喝，但最终他还是自己选择喝下去，为了那些和他一起从海盗窝里爬出来的卑微的种子。他有时候也不是个窝囊废，他的确是个‘英雄’啊”，孟学舒闭着眼睛，咧开一边嘴角笑着，“这不，刚好还能把祸水推到那个没用的废物钢琴家头上。废物钢琴家也是满口谎言的伪善者，不过你们也正好帮我除掉了那个肥得令人恶心的丹尼尔，虽然他也不是必须死，让他这种丑陋的虫子啃噬丑陋的联盟，我真是喜闻乐见啊。不，他还是得死，他若是不死，我该怎么拿到跃迁站的权限，开启这样一场狂欢盛宴呢？”
　　他笑，海靖也笑了。
　　“我可真是不明白”，海靖说，“我们的联盟到底是怎么狠狠践踏了你，让你对它获得了如此扭曲的爱。”
　　“践踏？爱？”听完这番话，孟学舒脸上的笑容竟然消失了，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阴桀寒冷，“它也配？我曾经生不如死，支撑我从深渊里爬上来的唯一念头就是我要亲手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