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60、第 60 章

　　三小时后，六十多艘载人客船从13号跃迁站出发，直抵欧泊3号跃迁站，停在蓐收各大型舰收发口。玄冥一二的士兵纷纷登舰，客船下空之后，蓐收那些神色疲惫的士兵又排着队登上客船，
　　两队人马交汇，一群人斗志昂扬精神抖擞，另一群人疲惫不堪萎靡不振，双方互相点头示意，便匆匆擦肩而过。
　　所有交接任务彻底完成，自此，守卫隋珠的接力棒交到了玄冥一二手里。
　　金柠的估计一点儿没错，百未分那边很快就知道了海靖手里没有其他跃迁站权限。知道这件事后，百未分甚至生出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感——他们同是这样一心一意忠诚无二，然而却总是受到猜忌、质疑。上面那些人只希望他们是一把没有思想和情感的枪，而且必须是一把永不射偏，永不卡壳的枪。
　　他们倚杖它，苛责它，同时又对它的威力忌惮不已。
　　但是惺惺相惜也不过就是惺惺相惜，大家各为其主，百未分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天凌晨，他把涿辰调去新星，把原本在新星上的“碎宇”舰队调回来，配合短暂休整过的白狼和凤凰，对隋珠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夺。
　　隋珠是欧泊星系的第四颗行星，公转半径很小，周围几个关键跃迁站的公转半径也不大，大小战舰马蜂一般围着这几个关键战略点，几乎是脸贴脸。那边百未分刚有动作，海靖这边的眼睛就收到了消息。
　　“全体注意”，海靖下令道：“主动出击，把敌军拦截在隋珠的反导线外。”
　　蓐收损失了一半以上，虽然过去的几个小时内，他们已经进行了许多修复工作，但那些彻底解体为碎片的战舰肯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补回来。
　　百未分那边还有碎宇的支援，火力上又比这边高出了一截。但玄冥一二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并不像蓐收那样慌张。
　　“碎宇原先是驻守维尔维内部的军队，突进能力有限，估计也是在后部进行重火力攻击。”海靖的声音稳重而坚定，“沃尔玛，你派歼击舰绕到后方攻击这两支部队，尧安正面与敌军对抗，保护好大型舰，不要把敌人的小战舰放进来。”
　　两声收到响起，一大批致盲导弹先行，接着，大量小战舰从大型舰肚子里滑出，从侧翼绕过敌方前锋，直击碎宇的大型舰。
　　等到百未分派遣歼击舰进行护卫的时候，沃尔玛已经打掉了六艘大型舰。
　　尖刀刺入敌腹后并不逗留，见敌人派舰队进行护卫就立刻撤退，由于前方的机动力量减少，玄冥一的火力又太猛，百未分不得不稍微收拢阵型，转攻为守。
　　这样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开场白，应该不是金柠打出来的，毕竟几个小时前他们才刚交过手，那时候敌军舰队明显更为保守。虽然她和自己耍了一百个心眼，但那时他还能感受到敌人的小心翼翼，而如今整齐俨然能够和艺术沾边的打法，只可能来自于他的老对手。
　　百未分与海靖交手不下百场，有胜有负，从前他一向对这件事看得很开，毕竟胜败兵家常事，一两场输赢说明不了什么。可是自从第一次能源突袭输得一塌糊涂，赔上涿辰和毒牙，而后又被赫尔曼暂时停职之后，他好像就变了。
　　百未分今年快三百岁了，将官以下的军人们一般到这时候就都退完了。被停职那段时间，百未分总是忍不住想起很早之前的事，一百年前，甚至是二百年前，他总是想起来很多鲜活的面孔，但后来他们全都消失在了璨云里。
　　赫尔曼把他召回来，自然没搞尚能饭否那一套，他很信任地把整个远征军都交到了百未分手上，重新抓起它时候，百未分也从未怀疑过什么。
　　然而事到如今，连一个没什么战斗经验的蓐收都能以少胜多逼退自己，百未分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廉颇老矣。
　　海靖是个行军打仗的天才，百未分虽然从没和他面对面说过任何一句话，但在那个家伙还不是上将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绝不是池中之物。布拉德也明白，所以他才会默许了联盟政府那边乱七八糟的动作，顺着他们的意思跨过自己七支舰队的其他七位主将，把云海上将的位置留给了海靖。
　　后生可畏啊。
　　只是，赫尔曼不是说了他没有联盟内部其他跃迁站的权限吗？那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百未分不知道金柠用了AS。
　　金柠的空城计唱得太漂亮，百未分到现在也没摸准她的实力到底如何，他高估了蓐收一的素质，压根没想到敌人居然要靠着AS才能与自己进行战斗。
　　他以为金柠手里的兵力跟自己叫增援之前差不多，自然也不会想到联盟这边竟狼狈到要搞换人开战舰这一套。的确，哪个将军都不会在手上还有战斗力的时候告诉另一个将军，“这仗我打不了，战舰给你，你来帮我打吧。”
　　所以百未分理所当然认为海靖就是连人带舰一起跃迁到这里来的。
　　短短的十几个小时里，这是赫尔曼那边给自己传来的第二个致命的假消息了。
　　当谎言再一再二的时候，多么忠诚的一把刀也会怀疑为自己下达命令的人——他到底是当局者迷被人蒙蔽了双眼，还是说他有什么其他心思，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百未分的背后竟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战场不给他过多的思考时间，见他收拢阵型，海靖立刻改用重火力，对着密集的敌舰一通狂轰滥炸。
　　百未分立刻把白狼和凤凰的歼击舰派出去，试图冲撞敌军的大型舰，但敌方的舰队比己方灵活，自己只要稍微放松对后方重火力的护卫，玄冥二的刀子就会打着转飞过来切碎几艘大型舰然后溜之大吉。
　　从前毒牙在的时候，只要把毒牙派出去，自己的舰队绝对不会面对这样的局面，但是毒牙也不在了。涿辰好重建，但毒牙却没办法重建，战舰总是好造的，经验丰富的战士失去了就很难补回来了。
　　百未分没有办法，只能用火力优势压制，但是若说真拼火力，远征军是吃不起这么大消耗的。昨晚他问赫尔曼要能量的时候，赫尔曼虽然二话没说就给了，但给完之后却叮嘱了两句叫他尽量节约一些。
　　海靖的机动力量还在变着法儿把导弹往百未分队伍里引，双方互相消耗了半小时，互有损失，但损失都不大。在这半小时里，百未分摸清了海靖手上的兵力——大约也就是两支舰队，如果自己下狠手和他硬碰硬，应该是能打过的。
　　他不能放弃隋珠，所以肯定不会后退，就算这次用手里这两支残破的舰队换海靖的两支舰队和隋珠，这也是值得庆贺的胜利。
　　就是不知道海靖会不会继续叫增援。
　　不论如何，这都值得一试。
　　百未分突然开始反扑猛攻，他把队形换为突进阵型，不顾背后受创的重火力，开始把所有火力集中到玄冥的大型舰上，试图快速消耗海靖的战斗力量。
　　在百未分提高火力的第一时间，海靖的十几艘大型舰突然秘密后撤至跃迁站消失不见了。
　　之后的二十分钟内，由于缺少了一部分重火力，海靖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状态，虽然这样的状态会消耗更多的能量，但好在句芒三的补给就在身后，让他不至于捉襟见肘。
　　二十分钟后，那十几艘大型舰突然又悄悄出现了，不知为何，战场上突然又多出了一大批小歼击舰，它们钻进碎宇队伍里，疯狂攻击后方的大战舰。
　　海靖叫了增援。
　　战舰跃迁需要特殊权限，但战舰肚子里的小战舰就不必要都拥有这样的权限了，所以海靖派了一队大战舰从13号跃迁站里运了一批歼击舰来。
　　战场上的大型舰很好观测，但小战舰的数量却很难估计，百未分觉得蹊跷——敌方的战舰数量前后似乎没有很大的变化，但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就招架不住了呢？
　　来到正面战场的小战舰不做别的事，只盯准碎宇疯狂攻击，不到二十分钟，碎宇的战损率就突破了百分之三十。
　　这样子是攻不下来的，如果继续一意孤行，只会白白消耗远征军本就有限的力量。百未分做事也不拖泥带水，当场就带着三支舰队撤回了6号跃迁站。
　　联盟再一次于危难之中保住了它们的珍珠。
　　等到安排完战后工作，已经到了凌晨四点，云北书远在13跃，海靖放心不下，他把玄冥一二暂时留在原地，自己坐了艘小快船跃迁回了13跃。
　　云北书还在玄冥二的中央指挥舰上，乌昙调阅了总监控，向海靖汇报说：“云先生在主会议室里，他好像睡着了。”
　　因为担心吵醒他，海靖没把轨道舱的目的地设置进会议室里，在门外的舱口就停了下来。会议室的大门无声地自动向两边滑开，圆形的会议桌旁边，云北书正窝在软椅上，温和的月光灯在他头顶静默地亮着。
　　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乖顺地微微低着，乳白色的灯光打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绸缎一般在其上缓缓流动。
　　海靖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担心惊醒浅睡的他，于是小心翼翼把手收回来，只是把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见他在眼前，海靖就觉得安心。
　　看着海靖在这边流连忘返，乌昙很贴心地给他递了一只睡袋。
　　玄冥二大部分人都去了欧泊，想来会议室暂时也没什么人使用，在这边睡一会儿，应该也不算太不成体统吧。海靖把睡袋在云北书脚边展开躺进去，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然而他才睡了不到三小时，云北书就把他叫醒了。
　　“海靖，醒醒，有个坏消息。”
　　海靖瞬间清醒，打开睡袋坐了起来，他先是确认了自己的终端上没有任何战报，接着才问：“怎么了”。
　　“姜半夏刚刚发来消息，昨天夜里，联盟多位政府要员遇刺，联盟五大会的主要负责人几乎无一幸免”，云北书说，“目前为止有二十一人已经被确认死亡，更多的还在统计。海博尔先生受了重伤，目前还在治疗。”
　　“他怎么样，确认还没死吧？”
　　他这个问法差点儿把云北书逗笑——这对父子虽然见面就要呛，到底还是在意对方的。
　　“还活着，不过他胸腔中了两枪，器官全都要更换一遍，现在还在医疗舱里躺着。姜半夏把他带到了环节会那边，他暂时是安全的。”
　　“谷寒雁和监察院最高层三位要员全部确认死亡，但我不确定死的那个是不是谷寒雁本人。米勒最后给我发的消息是飞船遭遇海盗，之后就失联了，孟学舒也遭到攻击，下落不明。姜半夏在环节会那边，躲过了一劫。”
　　联盟高层全线崩溃，几乎无一幸免。
　　“这帮人和当时来暗杀我的那些是一批”，云北书说，“这个叛徒在联盟里的势力比我们想象中大很多，他的手伸得很长，联盟到处都有他的爪牙。”
　　“那帮杀人的，一个都没抓到吗？”海靖问。
　　“没有，这些人都是悄无声息地被击毙在自己家中，安全系统甚至没有给出任何警报，暗杀时间都是在夜间，被发现的时候，这些人的尸体都已经僵直了。”
　　联盟的公共安全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能让这帮人如此轻易就得手。
　　公共安全向来是治安队的任务，自从治安队哗变以后，联盟的治安几乎全线崩溃。政府要员聚集在相对比较稳定的中央星上，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他们忙着处理其他事，对治安问题听之任之。
　　如今这个恶果终于砸到了他们自己头上。
　　“你觉不觉得，那只背后的黑手，就在这几个人中间？”海靖突然问道。
　　民委会的姜半夏，法信会的艾伦·米勒，科联的孟学舒和谷寒雁。
　　这些人的脸飞速在云北书脑海里过了一遍，他们与自己相处的片段全都历历在目，云北书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想轻易怀疑谁”，云北书说，“毕竟你我都明白背上无端的揣测，极力自证却无果，这有多么让人寒心。等段凛那边的解密结果出来再行动吧，这两天先让所有人都小心一些。”
　　海靖嗯了一声，把睡袋折好，递给了身后的乌昙。
　　这片刻的安静让云北书觉得不安极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变成了一声叹息。
　　然而不等他叹完这口气，海靖就用一个吻打断了它。
　　剩下那一半气息被封在口中，活生生又吞了回去，云北书只好顺着他的动作，慢慢收下了这个吻。
　　海靖恨不得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他，以换得他片刻的静好无忧。
　　“别担心”，海靖很轻地抚摸过他的脸，说：“你不妨相信我们能护住它，也相信我们的联盟足够坚强，会像烈烈燃烧的炬火，在狂风暴雨中也永不熄灭。”
　　他的声音很低，半带着坚定半带着哄，那一瞬云北书突然看见海靖卸下了所有盔甲和外壳，露出了温柔却多年无从表达的心。
　　不知为何，云北书的胸口升起一阵不可名状的酸疼。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抱住了海靖。
　　两天后，海靖带着一队小战舰将能量管护送至灵犀实验站，段凛亲手把破解后的量子硬盘交到了他手里。
　　为了保证秘密交接，段凛以当面道谢的理由登上了海靖的歼击舰，她从实验服胸前的兜里掏出那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硬盘，伸手递给了海靖。
　　“这些东西我没有看过，我只是个普通的中间人，而且也并不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段凛说，“拿着这个你们就能揪出那个把联盟搅得天翻地覆的叛徒。”
　　“但你有没有想过”，段凛从下往上看了海靖一眼，浓重的黑眼圈显得她格外阴郁，“也许你们抓住这个叛徒也不能高枕无忧，你不妨再往深想，有没有更深的手，在下更大的一盘棋呢？”
　　说完这个，段凛就转身走回了对接口的那辆小近地车上，海靖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一句话，对接口就已经自动关闭，断开了连接。
　　这个叛徒与海盗和维尔维肯定都有联系，他背后更大的执棋手肯定是一手挑起战争的赫尔曼，可是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段凛会惜得浪费自己十秒时间说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很不安的种子，但是眼下他没时间管这些，联盟的高层还在不断遭遇黑手，他们必须要立刻抓住这个疯狂的叛徒！
　　他把芯片接到硬盘上，硬盘的存储树被投到了海靖眼前，树上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迟天涵的账户数据，另一个是那个S的账户数据。
　　海靖觉得S的账户上肯定有更多信息，就先打开了左边的文件夹。
　　然而这个叛徒比他想象中还要谨慎，这个账户上只有和严昭令的通讯记录，而这些信息严昭令已经几乎一字不差地全交代了，所以这里一点儿可用的信息都没有。
　　这家伙早就已经做好了严昭令向联盟投降的准备了。
　　海靖只好关掉这份文件，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迟天涵手下没有那么多后门，不能像S一样用不同账号联系不同人，他用这个账号联系过很多人，联盟许多政要的通讯账号都在其中。
　　他联系最多的有三个人，分别是理查德、周锡安和一个未知账号。
　　在与这个账号的通讯里，他透露过几次海靖的行踪，还有海靖在云海的布防情况，显而易见，这个人一定是那个叛徒。
　　然而这个未知账户的原主是谁，还是一样无从得知。
　　海靖只好关掉对这个未知账户的关键字筛选，从后往前一条一条听，好在迟天涵对秘密账户的使用比较谨慎，里面的消息不算太多，点开第93条的时候，海靖听到了一段不寻常的对话。
　　“先生，您叫我给联委会报告将军行踪的时候也给您一份，所以我发给您了。”
　　“你是白痴吗？我给你的不是另一个账号吗？”
　　“非常抱歉！我之前给那边抄送的时候习惯了，顺手就把您也选中了，一时不小心，用错了账号，请您原谅我！请您务必删除这条记录。”
　　想必迟天涵这边也删除了记录，但也许是删除得不彻底，记录依然留在云端，被恢复了出来。
　　海靖点开了对面这个通讯者的名片，姓名栏白底黑字，赫然印着“孟学舒”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