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59、第 59 章

　　另一边的13号跃迁站上，海靖的五支舰队浩浩荡荡包围着跃迁站，严昭令仅剩的那点儿残兵败将哆哆嗦嗦挤在另一边，走远了都瞅不见。
　　中央指挥舰的大会议室里，海靖、沃尔玛和云北书坐在会议桌的一边，桌子对面是一个低眉臊眼的影子，那是严昭令。
　　他苦笑着，十分没有底气地低声说：“将军，我信任了您，把一切都交给了您，我已经是您砧板上的鱼肉了。”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食言”，云北书温和地对他说，“如果我们不愿信守承诺，您现在就不会好好地坐在我们对面了。”
　　云北书的赦免令似乎给了严昭令一丝勇气，有这样的一点儿勇气，这个彻头彻尾的懦夫终于能够回头看一看自己走过的这一年。
　　他不停地深呼吸，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用力地揉着自己的眉心，说道：“最初我自以为是，异想天开觉得能够做成一番事情，别人劝我收手，我还骂他们是懦夫。后来我才明白，懦弱的是我。明明被人利用了，却依然听之任之，为了躲避回头路上的惩罚，那个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怕死，也怕名声扫地，但我还有最后一点东西，那就是对联盟的责任感。”事到如今，严昭令依然试图给自己开脱，“我并不信任你们，但依然还是给了你们权限，因为我知道，我们的联盟不能为敌人所践踏。”
　　“就算你们给我的庇护是一座永不见天日的监狱，我的内心也能得到一些安慰了。”
　　云北书没有接他的话茬，他们今天不是来审判严昭令的。
　　“你说你是被人利用的？”
　　“是的，没错，从最开始治安队哗变起，一切就都是那人一手策划的！”
　　海靖和云北书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云北书最近能看懂一点儿海靖的表情了。他的眼睛先是看着云北书，接着眼皮轻轻往下点了一下，眼珠也连带着向下转了一下，这个微表情，是眼皮代替脑袋，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云北书便顺着严昭令的话往下问：“是谁在指使你？”
　　“我不知道，他从不露面，所有信息都是匿名的，我只知道他的代号是S。”
　　“你能详细说说吗？他都指使你做了哪些事？”
　　严昭令喝了一口水，从一切的开头开始说：“一月一号那天晚上，就是新法信会成立的那一晚，正好轮到我值夜班。去年年底的时候气氛格外剑拔弩张，那时候老队长做了好几套应对内战的计划，生怕利利亚对治安队动武，但是和您谈妥之后，气氛已经缓和许多了。”
　　“我们都以为不会再出什么大事了，结果那晚S突然联系我，说老队长出意外了，还给我看了联委会陷害法信会的证据。他告诉我说，他自己是前法信会重要成员，目前正在潜逃，不方便透露身份，所以一切都是匿名的。当时他说了很多义愤填膺的话，我也是一时头脑发热，带头就反了。”
　　“只有最开始占领重要战略点的行动是根据老队长原来的计划执行，后来其他的行动都是他指挥的。利利亚和理查德握手言和之后，我知道利利亚一定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不敢接受她的招安。S为了利用我，自然也不会让我与利利亚和解，他当时给我说了太多利利亚的坏话，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我简直把利利亚妖魔化了。”
　　“对于政治，S比我在行得多，他叫我自立政府，外化矛盾，把利利亚抹成十恶不赦的独裁者。为了捞钱，他还给我出了一系列的馊主意，包括指导社会资本化等级化，金字塔式聚拢财富收割下层，发布虚假消息操控舆论等等。虽然我知道这样做是绝对错误的，但联盟冻结了我们辖区内的所有政府银行账户，我们实在是没有资金。不但如此，他还总是把我辛辛苦苦搞到的钱都败光，就像前段时间他让我去搞一条能量管生产线，张口就要十个亿！”
　　原来那第二条车船生产线，竟然是要送到严昭令那里去的。
　　“偷袭隋珠那一次也是，他给我了4号跃迁站的密钥，说这是占领隋珠的绝佳机会。等到我们占领4号跃迁站，成功控制隋珠之后，他又来告诉我，如果继续对峙的话，我这就是主动挑起战争了，这样的战争是非正义的，不会受到民众支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又给我出主意，叫我把周锡安供出来，这样联盟那边一定会处理他，我就可以用讨伐旧联盟政府暴政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说服辖区民众支持我。”
　　听到这里，云北书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S早就知道周锡安会死，也就是说，治安所里杀了周锡安的那个负责人和后来暗杀自己的那两个死士，都是这个S的人。
　　叫严昭令去搞那条生产带，是不是也是他故意给丹尼尔下的套呢？
　　云北书细细回想起来他们摸到这条线的全过程，过程的确顺利得有些过头了，瞌睡的时候，总有人赶着上来递枕头。
　　巧合若是一连串地发生，那就绝对不会是巧合了。
　　联盟的叛徒，那个S，就是给他们递证据的几人之一！可是究竟是谁呢？还是说，他们其实都是一伙的？
　　“最后给民众分发武器呢？难不成也是他想出来的馊主意？”沃尔玛厉声质问道。
　　她突然开口，严昭令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的确也是他给我出的馊主意。”
　　“你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严昭令低下头，用拇指反复搓磨着桌面，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云北书用手撑着头，用力捏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问：“他联络你的账号总有吧。”
　　严昭令犹豫了一下，说：“在我的终端芯片上。”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打到了沃尔玛的终端上，是她派出去调查迟天晴的摩尼亚。
　　“沃尔玛将军，我们找到了迟天涵的秘密通讯账号，这个私人通讯通过后门挂在一个不存在的人名下，在被处决之前，迟天涵没有来得及把它销毁。但是这个账号的加密级别很高，我们用寻常的破解手段没法解码它的通讯记录。”
　　“收到”，沃尔玛用脑波芯片对她道：“任务完成得不错，现在是什么情况？”
　　“维尔维进犯新星星系，我带着迟天晴正往20号跃迁站赶”，接着，她仿佛是找补一般，又加了一句，“她对我放下了一些戒备，但不知道是否还知道其他线索，我担心她在区明上不安全，就把她带出来了。”
　　沃尔玛没听出来这话里有什么不妥，说：“可以，你可以先带她来13号跃迁站，其他事情之后再谈。”
　　说完，她挂断了通讯，把摩尼亚的汇报和文件给海靖和云北书都发了一份。
　　两个人同时收到消息，短暂浏览过后，两人刚好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沃尔玛在两人之间坐着，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自从云北书车祸醒来之后，他出现在海将军身边的概率大幅度增加，隋珠遇袭之后他要回联盟，将军居然要亲自给他当保镖。沃尔玛作为海靖的心腹，大小事都看在眼里，总感觉两人的关系已经严重超出兄弟情的范畴了。
　　沃尔玛早就在潜意识里接受了“云北书就是那个本事通天的小辣椒”这件事，但有时候她很是想不明白这件事。她也曾经猜测过将军这个完全没有私生活的性冷淡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伴侣，猜过很多种，软萌易推倒的小白兔，火辣精明的小狐狸，沉默温顺的小绵羊，但惟独就不应该是云北书这样的。
　　见识过他脆弱的过去，敢对他的个人选择指手画脚，最关键的是，他这个哥哥在很多时候还要以长者姿态压他一头。
　　海靖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吗？
　　还是说钢筋铁骨的大将军，内心其实有着不安和依赖的一面？
　　但是想来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但凡是人，就不可能真的刀枪不入。
　　只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安排这么尴尬的座位顺序？云主席啊，我真的不需要你那么彰显尊重，一定要坐在末位，只要海将军高兴，你坐到桌子上去我都不会介意。
　　拜托能不能不要隔着我眉来眼去了！
　　严昭令看半天没人理他，抬起头很不安地把三个人的眼睛都偷瞄了一遍。海靖轻轻地点了下头，说：“你去休息吧，把你把跟S的通讯记录给我们一份，我们会找到那个人的。”
　　严昭令给海靖加密传了一份文件，然后就出去了。沃尔玛不想再当阻隔小情侣云外传信的大山，于是站了起来，往旁边让了几步，然后才开口说：“这种加密方法破解起来技术含量不低，‘高级海盗’那边和维尔维的关系不清不楚，现在不安全。”
　　云北书稍微思索了片刻，说：“联系一下段凛，她也许有办法。”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帮忙的”，海靖说。
　　“不好说，只能试试。”云北书说着，就拨了上次去找她时拿到的那个通讯，过了大约一分钟，那边才接了。
　　段凛那张挂着黑眼圈的脸从芯片上投了出来，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正在为一个培养箱设置参数。
　　“有什么事吗？”
　　云北书也不跟她客气，开门见山地说：“你对密码学了解多少？”
　　段凛是科研人员出身，对技术的评价最为客观，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一窍不通，这跟我的研究方向不搭边。”
　　“那你认识相关的团队吗？”云北书问，“我这里有一些加密级别很高的通讯记录，我们急需破解它们。”
　　“政治相关？”
　　“是的。”
　　段凛对政治毫无兴趣，也无心去探索他们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她只知道维尔维那帮蠢货的战舰在欧泊星系里乱飞，倘若有一颗导弹落在她们的实验站上，那她的宝贝实验室就完了，这简直跟杀了她没什么区别。
　　“可以交给我，我会帮你处理好，但有个交换条件，叫你家海将军给我两根能量栈，好让我们把实验站开到稍微安全一点儿的地方去。”
　　“可以”，海靖在旁边回话，“但是这东西是绝对的机密，必须保证绝对安全。”
　　段凛不紧不慢地说，“我当然明白，你放心，这东西交到我手上，除了破解的那个人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会看见了。交货当天用能量栈来换解密文件，破解究竟要花几天我不知道，我去问过之后告诉你。”
　　云北书答应了，把文件传给了她，那边回了个“收到了”，确认没有其他事后很快就挂断了通讯。
　　沃尔玛刚看到段凛的时候就愣了一下，这个女人和云北书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们的性别居然不一样。沃尔玛早年也没少跟着布拉德将军处理海盗，她立刻就有了些不好的猜测，但她很能沉得住气，直到投影消失，她才问了一句：“这个人可靠吗？”
　　“可靠”
　　段凛手上肯定是有点东西的，不然按照加西雅那帮政敌的手段，她不可能默默无声地在联盟里待这么多年。至于其他的可不可信，可能是拥有几乎相同的基因，云北书对段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愿意相信她。
　　海靖回到联盟的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了韩青河那里，现在在他眼里，海靖就是那个随时准备颠覆联盟的危险分子。他甚至宁可把新星星系直接拱手让人，也要让向心成在14号跃迁站外盯着海靖的动作。
　　云北书知道他这边肯定是劝不动了，索性不去联系他，段凛那边很快给了回复，这份加密文件可以破解，但加上计算时间，至少需要两天。
　　海靖已经把两根能量栈拆下来了，但是他没有跃迁站的权限，稍微权衡了片刻，他还是拨通了金柠的通讯。
　　金柠看起来很疲惫，刚刚进行过那样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任谁都没法精神抖擞，她稍微整了整帽檐，以示尊重。
　　“金将军，感谢您为联盟作出的卓越贡献，若今天这一场战斗您没能取胜，我无法想象现在联盟会是什么样子。”
　　金柠能守下来，这大大超出海靖的预料。按照他的估计，欧泊和新星两个星系全都要大面积失守。他们只能保留力量，靠持久消耗的方式拖垮敌人的远征军，他炸掉了维尔维在云海上的基地，这对于长战线来说无异于给敌军痛击。
　　但是他没想到一群战斗经验不够丰富的人，居然能击退二倍于己的敌人。
　　金柠常年在联盟内部驻守，和海靖并不熟，不能确定韩青河对他的指控是否合理，但她自己也是上将，对她们手上的力量很清楚。如果海靖真的和云北书计划给联盟换天，长亭之战后就是最佳的动手时机，他实在用不着把维尔维也扯进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百未分最后的撤退可能就是因为知道海靖来到了联盟内部，他那时应该还不知道海靖没有联盟内部其他跃迁站的权限，不过联盟内部的眼线还没抓着，他现在估计也已经知道了。
　　他们的下一次进攻不会很远，但蓐收一的士兵普遍处在间歇性意识错乱的高发阶段，这样的状态是没有能力迎战下一次进攻的。
　　她的确正在犹豫要不要联系海靖——虽然海靖有背叛联盟的嫌疑，但比起向心成来说，他还是更靠谱的。
　　“您没必要跟我客套这个”，金柠说，“联盟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们都心知肚明，现在联系我，您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让您帮我护送两根能量栈。”
　　“送到哪里？”
　　“灵犀实验站。”
　　“海将军，我知道昨晚您从我这里借走了一艘小战舰，您的行事一向令人捉摸不透。但事到如今，联盟的路已经很窄了，我们能不能互相交个底，至少我愿意相信您不会背叛联盟。”
　　海靖本来还担心需要花些时间说服她，没想到她比韩青河通透明白许多，甚至还主动递出橄榄枝。
　　海靖自然立刻伸手接下这根橄榄枝，“非常感谢您的信任，您的建议非常正确，我愿意交换一切重要信息。首先，我永远忠于联盟，这一点绝不会有分毫更改。第二，联盟政府高层里一定有叛徒，但这个叛徒绝不可能是云北书，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把这个人找出来。”
　　“您这样相信他，是出于什么理由？”金柠问得很委婉，后面的话她没有问出口。
　　是你的个人感情，还是客观事实呢？
　　“出于所有原因，抛开对他人格秉性的了解外，我们朝夕相与，我们所有计划中都有他的参与。如果您愿意信任我，请也给他同样的信任。”
　　他为云北书担保的时候，甚至说得比自己忠于联盟还要笃定。
　　金柠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您让我护送能量管，和找到叛徒这件事有关？”
　　“是的，关系密切。”
　　“好，这没什么问题，但我有一个请求，虽然可能不太合规，但是照如今的形式来看，我几乎没有其他选择了。”金柠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之前的战斗中，我用了AS，两针。”
　　短短几个字，海靖就明白了一切。
　　一旦大量士兵对战斗心生畏惧，那么这场战斗不论怎么指挥都赢不了。强敌压境，背后就是整个联盟的中央星，金柠没有其他选择。
　　两针下去，整支舰队至少要报废半个月。
　　“最后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关键时候对方撤了，我猜可能是百未分收到了你来联盟的消息。”金柠继续说道：“那时候他应该还不知道你没有其他跃迁站的权限，但既然联盟高层里有敌人的眼线，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百未分要打闪电战，稍加整顿之后估计就会卷土重来，留给金柠修整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天。
　　蓐收一绝对扛不住这一次进攻。
　　“你的战舰来不了，但人是可以来的，韩主席不会知道。”金柠说，“使用AS的事，我暂时没有汇报给他。主席年纪大了，忘记了风雨的滋味，放不开手脚了。”
　　海靖明白了她的意思。
　　为了能让士兵即上即走提高效率，联盟的歼击舰长得都一模一样，机动兵都是选择即将出仓的歼击舰登陆，没有是否熟悉战舰一说。但大型舰的布局和安排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直接让自己的人用蓐收的战舰，这里面有很多工作要做。
　　“这个方案可以考虑”，海靖说，“但是我们不熟悉你们的大型舰，在敌人下一次进攻前，必须要进行一次模拟演习。”
　　“后勤兵和各舰长团队都没有注射AS，他们可以辅助指挥”，金柠说，“预计三小时内能完成所有人事交接，之后就可以进行演习了。”
　　“可以。”海靖说完，就给玄冥一和玄冥二发布了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