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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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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维的第三批舰队跃迁至了新星星系,浩浩荡荡向着区明和米斯罗两颗主要行星进发。
新星星系上没有星际部队防守,两颗行星上只有近地战车和反导系统,那一点儿微弱的地面火力与战舰比起来,简直如同儿戏里的塑料软子弹,毫无杀伤力。
得知联盟跃迁站遭到非法跃迁后没过几分钟,一个女人就急匆匆赶到了一栋屋子门口。
那栋屋子很小,只有两层,通身漆成了白色,屋顶上装饰着仿古的红色瓦片。屋子外有个小花园,但是许久无人打理,已经杂草丛生,杂草的间隙里,偶尔点缀着几朵香槟色的月季。
门外的人行为动作都很板正,看起来像是军人出身。
她很急促地按了两次门铃,里面的人应了,但却连脸都没露,只是用冰冷疏离的语气对她说:“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们了,能配合的也都配合了,你们这样子已经严重干扰了我的正常生活,如果你们还是不停地来打扰我,我真的要向军事法庭控诉你们的行为了。”
“迟女士,我这次不是来问你任何事的”,门外的人说,“维尔维大军突然非法跃迁至了联盟内部,联盟腾不出手来防守新星,你得跟我走。”
那边的人许久都没有说话,仿佛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联盟的跃迁站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被维尔维的军队跃迁呢?想骗人应该换个更合理的说辞吧。
见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回复,门口的人着急地又按了一遍门铃,“迟女士,你要相信我,现在情况非常危急!这样吧”,她从终端芯片上调出自己的军徽,“我把军徽给你,你可以编辑任何消息,如果我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你都可以直接把它发到社交网上。”
里面的人又犹豫了片刻,终于打开了门禁,同时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那是个很瘦弱的女人,她长着一张小圆脸,内双眼,眉毛细细,嘴唇薄薄,看上去像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细看眉眼处,与海靖曾经的卫队长迟天涵竟有几分相像。
这是迟天涵的妹妹迟天晴。
迟天晴低着头,挑着眼睛从下往上看摩尼亚,脸上依然写满了戒备。
“请您相信我”,摩尼亚急切地说,“我只是完成将军布置的任务,绝不会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请您现在跟我走。也许要不了多久,区明就会落到维尔维的手上,这帮混蛋会对联盟人做什么,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白罗兰,海将军在那里驻守,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听见摩尼亚提海靖,迟天晴捏紧了拳头,她后退了一步,坚定地说:“我不会去的!我哥不是叛徒!”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摩尼亚说,“但是我现在的行为不是上级授意,我只是单纯地想保护你,你不用对我这么戒备。”
“我哥那么看重他的那一身军装,他是绝不可能背叛联盟的!肯定是有人陷害了他!”
摩尼亚刚准备继续安抚迟天晴,却突然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响动。
军人对危险的直觉很敏锐,摩尼亚的身体先大脑一步行事,她掏出一根紧急修正仪猛拍向迟天晴的脖子,同时一把抱住她,滚到了地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一颗粒子炸弹在她们脚下炸开了。紧急修正仪生效得稍微有些晚,迟天晴的右腿和右边的腹腔瞬间就消失了,她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剧痛和恐惧让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摩尼亚抱着她打了个滚,飞速闪到了一旁的近地车旁,车门在她翻滚的同时已经打开,她扛着迟天晴连滚带爬上了近地车,以最大加速度启动,载着她往一个私人收发站飞驰而去。
极高的能量将伤口边缘碳化了,迟天晴没有大量出血,她的意识居然还是清醒的。剧痛让她浑身紧绷,甚至无法发出呻吟,她的嗓子眼里不断倒气,气流像砂纸一样摩擦她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声音。
近地车上没有医疗舱,摩尼亚迅速从紧急医疗箱里取出一根注射器,抽了一管麻醉剂注入了迟天晴的脊椎里。
麻醉剂很快生效了,尖锐的痛苦逐渐变成麻木的钝痛,疼痛消失后,恐惧更加肆意地卷过了她的四肢百骸。
迟天晴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小心被园艺剪割伤手指血流不止,这是她受过的最严重的伤了,她勉强地抬头看自己的伤口,发现自己的一条腿和半边腹腔都消失了。
她太害怕了,整个身子哆嗦成一团,惨白的嘴唇抖得就像秋末风中的树叶。
摩尼亚一手遮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用最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安慰道:“别看,别害怕,我在呢,不会有事的,一会儿快船上有医疗舱,这些伤很快就能被治好,别害怕。”
迟天晴终于从灭顶的恐惧中找回了理智,摩尼亚觉得盖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湿了。
行刺的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十分钟后,近地车载着两人来到了一处隐秘的星际收发站里。收发站上停着一艘快船,摩尼亚把车停进快船的收发口,启动了快船的升空命令。
快船离开了区明的环绕轨道后,摩尼亚立刻把迟天晴送入了医疗舱里。迟天晴是第一次这样躺在医疗舱里,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身上切割,这是在清除创口上坏死的组织,接着促分裂分化药物在伤口局部释放,量子微针开始拼接新生成的细胞,新生的神经细胞一点点被接起来,有种很轻微的刺激感。
医疗舱给伤员注射了缓冲液,迟天晴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
区明和米斯罗周围最近的两个跃迁站都被占领了,为了不撞上敌军的大部队,摩尼亚绕了远路,朝着一个稍远的跃迁站驶去。
客运船的速度不可能比得上战舰,从这里到达跃迁站至少需要一天的路程,医疗舱里的女孩安静地躺着,睫毛很乖觉地垂在下眼睑上。
这样的人,很难不在人心里拨起一些怜惜的情绪。
迟天涵与周锡安有联系,利利亚已经给出了实质性证据,他的背叛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怜单纯的女孩子就是不肯相信,依然带着崇拜的目光在身后默默看着她哥哥。
她以为自己的哥哥就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样子。
两个小时后,迟天晴醒了。她的一些脏器受到了损伤,但医疗舱里没有备用器官库,她的腿和腹部虽然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但依然要靠医疗舱维持体循环。
为了让她不那么害怕,摩尼亚把医疗舱竖了过来,敞开了上半部分。迟天晴很迷茫地看着她,眼里充满了不安和困惑。
“刚刚发生什么了?”迟天晴问。
“我不知道,有人冲着咱们扔了一颗高能粒子炸弹,我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
“那些是从维尔维来的敌人吗?”
“应该不是,维尔维的人应该没有那么快。”
“他们是来杀你的吗?”
“不,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迟天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瞪着眼睛,很无辜地问:“为什么要冲着我来?难道还是跟我哥有关的事吗?”
“很有可能”,摩尼亚轻轻抓住她的手,说:“你哥和一些人有联系,他们担心你也知道什么,估计是想趁着维尔维进犯一团混乱的时候把你悄悄解决了。等维尔维集中摧毁地面防御设施的时候,这点小事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迟天晴还在轻轻发着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温暖有力,是年轻女孩儿恐惧和迷茫之海里唯一能抓住的一块木板。
这一点儿温暖让迟天晴对摩尼亚放下了些戒心,但却让她更加迷茫了。
“和我哥有联系的那些人,他们真的想杀我?他难道真的在和什么不好的人打交道吗?”迟天晴攥着摩尼亚的手,这话不像是在发问,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为了不继续刺激她,摩尼亚没有说话。
迟天晴仿佛想证明什么一般,用很低的声音对摩尼亚说:“他是真的很为自己的军人身份自豪的。”
“我三岁那年,父亲们带我们去锦匣旅游,我们乘坐的客船遭到了海盗的劫持,他们杀了所有成年人,然后把我们这些孩子捉回去准备当种子。后来是联盟军队剿灭了那帮丧心病狂的海盗,把我们救了出去。”
“我那时候还不太记事,只是记得有个军人把我抱起来,叫我不用害怕,说带我回家。那时他给我的安全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都是英雄,他们就是这样保护我们的,我和哥哥都非常感激他们,所以我们从小就想加入军队。”
说到这里,她撇着嘴苦苦地笑了笑,“我哥早早就选择了军校,可是我身体不好,有严重的跃迁晕眩症,不符合参军条件。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释怀的遗憾,我哥说过,他会把我的那一份责任也一起背起来,成倍地奉献联盟。”
“他怎么会背叛联盟呢?少校,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关于海靖私自处理17位军官这件事,社交网上有很多说法,不乏有人猜测海靖这是准备脱离军委控制,拥兵自重。
这个指控太可怕了,那可是手握联盟重兵的联盟上将。
虽然迟天涵也是中将,但联盟军队的军衔和实权之间是有很大区别的。军衔只是一个职称,更多和政治那边挂钩,而实权是由军官手下的兵力决定的。
说白了,迟天涵只是挂着中将头衔的一个办事员,对海靖的指控和对他的指控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指控海靖意欲拥兵自重,那简直和指控利利亚涉嫌分裂联盟一样可怕。所以在大部分民众眼里,那不过是阴谋论式的无稽之谈。
但是对于迟天涵的亲妹妹天晴来说,她宁可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也绝不相信自己的哥哥会背叛联盟。
然而经历了今天这样一连串可怕的变故后,她也愿意相信摩尼亚不是坏人。
上面那些惊天的阴谋她不懂,也根本无法想象,她只能求助一般将目光转向摩尼亚,想请她解答自己的疑惑。
“您说您是沃尔玛将军派来的,你能以人格起誓,沃尔玛将军她没有冤枉我哥吗?”
“之前那些证据我都给您看了,那都是不可辩驳的证据,他不止一次把消息递给了分裂联盟的那帮人。我以人格起誓,沃尔玛将军效忠联盟四十多年,她绝不会有任何私心,布拉德将军走之前选择了海将军,他也是值得信赖的。”
“真的不可能是什么误会吗?或者是什么人陷害他?”
“天晴”,摩尼亚看着迟天晴的眼睛,改了个很亲密的称呼,很温柔地对她说:“你抛开自己的身份,不要想这个人是你哥哥,站在客观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你会有什么判断呢?”
迟天晴愣怔怔地看着摩尼亚,两行泪水突然从她的眼眶里淌了出来。
摩尼亚伸手捧住她的脸,想帮她擦擦眼泪,但根本就是徒劳,于是她索性伸出手,把迟天晴搂在了怀里。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联盟内战,隋珠,还有长亭上的八亿人,是不是,是不是……”
摩尼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女孩子终于崩溃地失声痛哭起来。
摩尼亚见过很多崩溃的痛哭,但这个女孩格外让她难过——她一定不是第一次为了她那个哥哥哭成这样了。
若说有什么比最在意的人离世更让人痛苦的事,那就是这个沐浴着自己崇拜的目光一路在前面走着的人,他是个坏人。
不知道哭了多久,等迟天晴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来一句话了。
摩尼亚给她递了一杯水,又伸手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抹了几把。迟天晴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很勉强地说:“有一次,只有一次,我哥用一个陌生的私人通讯联系了我……”
说到这里,她又哽咽起来,“我刚接通,他就挂了,应该是不小心打错了。后来他,好像很担心,叫我把,所有记录都,抹掉,之后还问过,几次,我的情况。”
摩尼亚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轻声说:“别急,你慢慢说。”
迟天晴深吸了一口气,又抽噎了两下,才继续说,“我当时也担心,他是不是在完成什么危险的任务,好一段时间我都总是做噩梦。”
“你这里还有那个通讯的口令吗?”摩尼亚问。
“没有了,他让我删掉,我就删掉了。”
“当时你接通讯的是你现在这张芯片吗?”
“是。”
“能把芯片给我一下吗?”
迟天晴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把芯片从手腕上取下来,递给了摩尼亚。
对于维尔维来说,今晚的行动可谓失败透顶,隋珠没有拿下来不说,连风雨飘摇的白罗兰也没有拿下来。只有几乎没什么驻军的新星星系拿下来了,但新星除了距离欧泊稍微近一些外,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战略意义。
“我对你很失望。”赫尔曼打给百未分的通讯里,第一句就是这个。
百未分知道这一战自己的指挥有重大失误,他太着急了,不该着急去追金柠,给了她打击涿辰的机会,争取到了很多时间。然而他觉得最后硬碰硬金柠不见得是自己的对手,对海靖的误判才是更大的失误,这件事不该怪自己。
“我知道,我罪责难逃,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那样笃信海靖一定已经背叛了联盟?”
“如果没有他和他的好哥哥,我们拿不到联盟内部跃迁站的密钥,只是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野心勃勃,他是想看着我们和特晨斗得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
“赫尔曼先生,我和海靖在云海上对峙十多年了,我们交手过大小上百场,我了解他,他不会背叛联盟。”
赫尔曼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沉稳和不紧不慢,让人觉得他仿佛永远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掌控一切。“制定计划前,我们整个中央委员会对海靖进行过详细的分析,种种证据都表明,他已经叛出联盟。我把你任命为远征军的大将军,你要做的是考虑如何赢,而不是担心这些背后的事情。”
在那一瞬间,百未分觉得心里很冷。
他从三十多年前云海的斗争打响之前就已经在那方土地上驻守了,后来他们在云海上打了很多年,他自认为自己对这件事该有话语权,然而赫尔曼只把他当成一把剑。
剑是不需要说话的,别人怎么舞,和剑本身没有关系。
之前也是,一次行动计划失败,赫尔曼就认为这柄剑已经不再锋利,轻而易举地就换掉了百未分。赫尔曼有没有考虑过,也许不是这把剑本身的问题,问题只是海靖这根骨头实在是太硬,甚至他有没有考虑过,穷兵黩武本身可能就是存在问题的?
然而多年的军人教育让他压下了心中的冷,不论怎样,至少赫尔曼在发现新主帅才不配位后,及时止了损,客客气气把老将军又请了回来,还把他任命为整个远征军的最高将领。赫尔曼的确是看中自己的,百未分在心中叹了口气,共和体把这份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自己就有责任顶着所有的刀风箭雨,无条件地完成任务。
这才是军人的信条。
百未分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今天是我指挥失当,一切功过留待军事行动结束后统一清算。如今只能请您继续相信我,我会对这次战役进行详细分析,再次对敌将金柠的行为模式进行建模,争取在短时间的休整后再次对隋珠展开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