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57、第 57 章

　　几秒之后，密集的炮弹打在了涿辰防守空虚的下方，最靠下的十多艘大型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打碎了。
　　百未分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上当了。
　　只怪他在云海上待了太久，忘了星系内部的交通系统不比云海，跃迁站之间多么近，敌人多么轻易就能出现在自己后方。
　　每一个能坐在那个位置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都是绝对的心理学高手。
　　金柠何其聪明，百未分远征而来，缺乏补给，急于全歼敌军，这点儿心思不难猜。她先是假意撤退，又表现得拖拖拉拉，给对方留足了破绽，引着敌人派出大量歼击舰追击。而实际上，她早就抽走了大量歼击舰，让他们从3号跃迁站跃迁至4号跃迁站，绕到敌人后方攻击没有防备的涿辰。
　　维尔维的大量歼击舰都被派到前方追击蓐收大部队，短时间不能立刻掉头支援，没了歼击舰护卫的涿辰，只能站着给敌人当靶子。
　　己方歼击舰露头的那一瞬间，蓐收瞬间反扑，维尔维的舰队是追击形态，队形瞬间就被冲散了。
　　涿辰本就战斗经验不足，被偷袭之后几乎是慌了神，近一万艘歼击舰杀进笨重的大型舰队伍里，在其中处处点火，远看像是撒下了一把小礼花。
　　三分钟后，涿辰的一艘重舰解体了。
　　百未分身经百战，即使得知自己决策失误造成了惨重损失，但他依然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蓐收的反扑很勇猛，说明这些歼击舰是援军，但也不能排除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小东西都是金柠冒着风险从自己的队伍里抽调的。
　　如果是后者的话，他说不定可以靠着包围圈歼灭对方没有歼击舰护卫的主舰队。
　　他伸手在附近范围的地图上画了个圈，下令道：“圈内全体歼击舰立刻回撤掩护涿辰，正在包围的歼击舰继续进攻，白狼、凤凰大型舰火力掩护，阻止敌方汇合！”
　　金柠也很明白，即使自己出其不意重创了涿辰，但绝对的兵力压制依然很难填补，况且敌人一旦知道蓐收大部队这边没有歼击舰的护卫，一定会用灵活的歼击舰把他们赶尽杀绝。到时候他们只能杀出重围争取和歼击舰会合，但那样势必损失惨重，日子不会比涿辰好过。
　　这是一招险棋，但大军当前，比起硬碰硬没有悬念地被碾碎，这样的险棋至少还能带来一丝转圜的余地。
　　“把所有能派出去的歼击舰全都派出去，给眼睛装上伪装能量源，所有大型舰注意隐蔽接收回航歼击舰”，金柠下令道：“涿辰附近的歼击舰，尽最大可能重创涿辰，必须得逼着敌军自己撤退！”
　　战场上一片混乱，为了混淆敌人视听，隐蔽己方小型战舰，给眼睛装伪装能量源这种事很常见。而且出于一些不太合规矩的理由，蓐收对于隐蔽接受回航歼击舰这件事也很熟练。百未分暂时被唬住了，认为那一支队伍是援军的概率更大一些。
　　但是他很能沉得住气，密密麻麻的战舰依然包围在蓐收一周围，组成了一张火网。
　　敌军的歼击舰疯狂攻击蓐收大部队，为了给对面一个火力充足的假象，蓐收派出去的许多歼击舰甚至不留存回航防御能量，自杀式耗尽所有舰载能量然后直接在敌方导弹下解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双方主将的心理博弈。双方交战到六分钟，金柠手上的歼击舰已经下降到了三百艘以下，如果再这样降下去，敌人肉眼看也能看出来自己外强中干了。
　　百未分那边，他调回去的歼击舰数量有限，挡不住大量灵活的小战舰，在这段时间内，涿辰又损失了一艘重舰。
　　百未分的手心里攥得全是汗，涿辰的损失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再这么拖下去，它将在整个远征联盟的军事行动中丧失作战能力。再说敌人的大型舰队也许很快也会来，如果真是那样，那涿辰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涿辰真的不能再碎一次了。
　　第一次能源突袭战的时候，百未分以为万无一失。联委会爆出惊天丑闻，治安队哗变，联盟内部一片混乱。有了联盟的内应，两万多艘歼击舰秘密跃迁y12，只等着枫叶上的守军被调走后轰炸枫叶基地。
　　原定计划本来是等联盟内战打起来后再下手，但当时赫尔曼突然知道了海靖当晚恰好不在云海，这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绝佳机会，于是他临时把计划提前了。
　　天时地利都被他们占尽了，但百未分还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计划的目标是重创重黎和玄冥，拿下y7和y10两个跃迁站，把特晨彻底逼出云海里资源最丰富的中心地带，然而最后这两个跃迁站他们一个也没有拿下。虽然他们炸毁了枫叶，顺便吞没了玄冥三，但他们也损失了涿辰和毒牙。
　　当时让涿辰断后的命令是他亲口下的，因为一来涿辰的确是跑得最慢的一支舰队，二来只有涿辰才有足够的火力牵制对方，给其他两支舰队争取撤离的时间。
　　他手下的军官们都是共和体最优秀的军官，都有着刚铁一般的意志、对共和体绝对的忠诚和对上级命令无条件的服从。收到他的命令后，涿辰的主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说，带着整支舰队留下来，接受了身为军人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百未分心痛至极。
　　究竟是人非铁石，涿辰的主将是他在军校里的学弟，曾给他做了十几年的副官。那是个很爱笑的人，长得很好看，一双眸子比孔雀石还要深邃，笑起来像是盛着一汪湖的月牙。
　　赫尔曼将战败原因归罪于百未分的时候，他没有辩解，他花了二十分钟听完了那张永远下撇着的嘴念那份调动告知书，然后带着所有的遗憾放下了自己的肩章。
　　后来他听说赫尔曼要重组涿辰，还要沿用涿辰的名字，愤怒地提交了三个报告反对，但这些报告都被无视了。这种事情他很熟悉，赫尔曼手握大权，他认定了的事，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
　　面对为共和体服务了二百多年的大将军，赫尔曼还是客气的，他虽然不接受反驳，却还是给出了解释——这是便于新舰队更好地融入原有战队，这样另外两支舰队会以为他们的战友还在。
　　他还安慰百未分说，权当是对涿辰的纪念，就当涿辰从未覆灭过。
　　百未分接受了这个说法，结果还没等他为这支新建起来的舰队欣慰，它就折在了安德鲁·吕那个白痴的手上。
　　赫尔曼再次重组了涿辰，这一次，他再次把这支舰队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不能让它再碎了，百未分想，打完这一仗，还是找个安闲的地方把它安排过去吧，一群刚从军校里出来的小崽子们，这样的战争对他们来说的确是太残酷了。
　　不能再等了，百未分把手一挥，下令道：“撤出包围圈，所有歼击舰回撤护卫涿辰。”
　　就在金柠已经打算硬拼突围的时候，敌军的歼击舰终于撤走了。
　　金柠精神一振，立刻咬着敌人来到了歼击舰战队的身边，八千多艘歼击舰一直以最高火力攻击涿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纷纷回航至大型舰内充能。
　　看着潮水一般涌进敌军大型舰里的小歼击舰，百未分知道自己彻底输掉了这场心理博弈。
　　但是没关系，尽管涿辰遭受了冲击，但他们的兵力依然在对方之上，依然可以一战。
　　百未分指挥歼击舰阻拦蓐收回航的歼击舰，但收效不明显，大部分歼击舰还是回到了大型舰上。在人工码头里完成充能之后，大量歼击舰再次涌出收发仓，至此，两支舰队脸贴脸，正式开始了一轮肉搏。
　　这时，第一针AS制剂已经逐渐失效了。
　　如果说第一针是“可能”造成严重后果，这样短时间内连续注射两针，这个可能就成了必然。但是针剂失效的一段时间内，人有很大概率会出现意识错乱，必须要靠第二针把这段高激素水平状态续起来，不然整支舰队就都废了。
　　金柠没有选择，联盟没有选择，士兵们更没有选择。
　　只是这一次，几乎没有异议发到金柠的终端上来——这东西有强成瘾性，烧着热血的士兵们恨不得再往身体里多戳几针，好冲在最前面，为联盟献上这条热忱的命。
　　这一针注射下去，金柠又有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内她必须完成这场战斗，要么战胜，要么全军覆没。
　　绝没有第三针AS了，连续注射三针的话，人会立刻死亡。
　　蓐收的全体士兵此刻都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恨不得徒手劈开对方的战舰把敌人撕成两半，他们不要命地在敌军中横冲直撞。这股依靠神经针剂支撑起来的热情彻底补上了两军之间的兵力差距，双方斗得你死我活，眼见着蓐收竟然占上了优势。
　　然而金柠的指甲一直掐在手心里，始终没有松开过。
　　这场战斗比她想象中要慢得多，眼看着四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双方都已折损过半，然而敌军仍然没有任何收手的意思。
　　这是要不死不休了。
　　金柠还不知道他们丢了云海的后方基地，所以她不理解敌人为什么这么拼命——自己要保卫家园，没有退路，但敌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联盟军队的韧性远超百未分的预料，他本以为自己能以风卷残云之势收下胜利，没想到最后却到了拼命的地步。但是他不能退，他身后已然没了退路，就算与敌人拼得惨胜，那也是一场胜利，他们接受不起战败的代价。
　　金柠那一边更加煎熬，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十分钟就过去了，再过十分钟，针剂就会大面积失效。到那时，只怕连自我了结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算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地与敌人一起炸成焰火，绝不能静默无声地接受宰割！
　　金柠抬头望着中央指挥室的大计算塔，它顶天立地穿过整艘战舰，此刻，围绕在它周围的日光灯明媚地亮着。
　　即使是最铁血的将军，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也会咂摸最惦念的柔情，更何况这最后的毁灭命令即将由自己亲口下达。
　　“所有战舰尽最大火力攻击敌舰”，她重新目视前方，重而坚毅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十分钟后，所有战舰自杀式冲撞敌舰，我们和这帮封建的走狗们同归于尽！”
　　接着，她把一直压在草稿箱最底下的那则记忆盒翻了出来。
　　每个军人加入军队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命预先交了出去，至于它什么时候被真正收走，谁也说不上。所以几乎每个军人都有这种东西，那是他们想对至亲至爱之人说的一段话，它会在那条性命被收走后，代替他们去见那些人最后一面。
　　人死灯灭，传到家属那边的记忆盒对于死者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是给牵挂之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百未分对敌人突然不要命式的打法感到疑惑，他摸不清楚对方的数路，不详的预感在他心里累计得几乎到了极限。
　　突然，他的通讯上收到了白罗兰的消息——他们正面碰上了海靖！
　　那些不详的预感雪崩式地坍塌，一瞬间把百未分淹没了。
　　他没有错估这个出离年轻的“老对手”，海靖的确没有背叛联盟，他不会背叛联盟。
　　至于赫尔曼那样谨慎的人为什么在“海靖是叛徒”这一点上深信不疑，百未分不明白。
　　海靖攻下宝岛基地后就立刻转回联盟，这就说明宝岛已经完了，维尔维整个驻云海的基地都完了。既然他已经到了正面战场，那金柠突然提高的火力也可以解释了——海靖派了增援！
　　不行，不管海靖派来的是哪一支舰队，都一定补给充足，自己手里刚刚经历了苦战的三支舰队绝对不是对手！必须要立刻撤退，海靖的增援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金柠已经打算发布大型舰自杀式攻击的命令了，然而她的指令才在脑波芯片上编辑了一半，敌人的大型舰却纷纷撤出战场，只留下了灵活的小歼击舰边退边打。
　　对方这是要撤退了。
　　金柠不知道敌人为什么突然撤退，但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算是把隋珠守下来了。
　　她指挥着队伍意意思思地追了两步，便收缩阵型撤了回来。
　　伤亡数据几乎没法看，但不论如何，这一仗他们胜利了。
　　她用冰凉的手用力搓了搓脸，直揉得眼前冒起了雪花点。接着，她接过智能副官递来的半杯烈酒一饮而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继续下令道：“句芒三注意，立刻抽调医疗舱支援，各舰队整队，报告损失。”
　　两支AS下去，整个蓐收都逼近了崩溃边缘，大量士兵出现意识错乱的症状，自动回航的小战舰上，倒出来的都是一滩滩不省人事的烂绳子。
　　等到他们三百岁之后，间歇性意识错乱的问题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到人生的最后，他们可能会在很长的错乱中痛苦地走向死亡。
　　但比起已经化为灰烬，却还没来得及躺进坟地的那三万七千多名士兵，他们已经算幸运的了。
　　双方舰队都已经退出战场，隋珠的外太空里，战舰的残骸在大片大片瑰丽的璨云里静默地飘着，它们保持着破碎那一刻的速度和方向无声地向着没有目的的前方走着，直到与其他残骸碰撞，解体成许多不同的小残骸，继续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
　　隋珠上的反导系统早就失效多时，在大战中打了个滚，隋珠之上的地面建筑基本全都毁了。非战斗人员的伤亡数据还没统计出来，但就看那些临时赶出来的、连建筑修正仪都没有的简陋避难处，这个伤亡的数字也肯定不会多么好看。
　　但是谢天谢地，他们守住了这颗珍珠，守住了其上整个联盟各大命脉系统的控制中心，没让它们落到敌人手里。最重要的是，他们首战告捷，虽然是惨胜，但至少告诉了整个联盟——强敌维尔维不是不可打败的存在，尽管他们带着浩浩荡荡的舰队强盗一般将刀架在整个联盟的脖子上，但联盟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们是烈烈燃烧着、在狂风暴雨摧残之下也不曾熄灭的炬火，就像我们的名字昭示的那样。我们的联盟注定会永远亮着，照亮人类追求自由和解放的前路。
　　海靖那边的动作非常迅速，才一拿到密钥，大军就浩浩荡荡地横呈在了13号跃迁站之外，除了留下了重黎一和玄冥四驻守y10，剩下五支舰队都调到了联盟内部。
　　海靖的军队浩浩荡荡从13号跃迁站出发，向心成比敌人先收到消息，他把通讯打到了海靖终端上，学着韩青河的那一套架子故作老成地质问道：“海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支援以严昭令为首的叛军吗？”
　　“维尔维都踩到你头上了，你还惦记着给我扣帽子吗？”海靖冷漠地回道，“再废话我们一起被俘，进了军事监狱，咱们门对门，你就可以没日没夜地说那些样板话了。”
　　向心成不是不知道，这个比自己小了一百多岁的黄毛小子当时差一点就踹下自己，做了后土的上将，他对这小子的敌意比韩青河还要强。
　　“你若是不敢上，就乖乖在那里看着，别给我添麻烦就行了。”海靖边说着，边带着舰队一刻不停，直直绕过白罗兰，向着恒星另一端的12号跃迁站进发——维尔维的“红盾”和“寒流”两支舰队跃迁至此，打算趁乱收下白罗兰两颗大行星和至关重要的车船生产带。
　　白罗兰星系的形式不分明，韩青河暂时只让向心成退守14号跃迁站见机行事，向心成严守命令，寸步不离地窝在14号跃迁站的附近。
　　没走几步，海靖就在恒星附近撞上了敌方的两支舰队。
　　红盾和寒流是维尔维的内部军队，和联盟内部的驻军一样，他们已经在和平里泡了很多年了。虽然维尔维的军事训练可能更严苛一点儿，但这依然是一帮没向真人发射过导弹的和平兵。
　　海靖在种种不利的情况下粉碎了两次能源突袭计划，对于这帮人来说，他也的确算得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敌人了。
　　对方的主将一听对面来的竟然是海靖，气势上先矮了一截，海靖没给对方撤到行星附近的机会，直接就在恒星附近开了火。
　　因为向心成讨伐严昭令的缘故，附近载人天体上的民众早已撤离，海靖没什么顾忌，导弹暴风雨一般朝着敌人孝敬。
　　海靖的兵力本就占优势，再对付一帮没有经验的白痴，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敌军招架不住，一直撤退，海靖不依不饶，围着两支舰队穷追猛打。
　　不到半小时，对方就因为吃不住高昂的战损率，夹着尾巴疯狂逃命。
　　海靖丝毫不手软，看架势是想要把两支舰队直接包饺子。
　　这是个疯子！
　　百未分从隋珠撤了军，驻扎回欧泊的6号跃迁站附近，他远程指挥了这场战斗，这一次，他又不得不留下一支重火力小队做壁虎尾巴。不过好在这回他们离跃迁站很近，不需要拖延那么长时间，海靖也不追穷寇，以猛烈炮火碾碎了断后的一艘重舰和十艘大型舰，然后就退回了13号跃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