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56、第 56 章

　　海靖引爆能量塔，彻底炸毁了维尔维驻云海的所有军事基地，这条消息没有很快传到百未分这里，自从海靖放出射线干扰了远程通讯之后，他就失去了与云海基地的联络。
　　早在决定将后方基地暂时转让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已经没有后路了，事已至此，再考虑其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百未分定下心来，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任务之上。
　　七支舰队兵分三路，分别从欧泊、白罗兰和新星三大星系的跃迁站中涌出。
　　韩青河明白，即使海靖不可信，联盟也不能没有他。情况紧急，他抓掉了一把头发之后，才终于下定决心给海靖发了一条消息。
　　“把云北书交出来，你就依然是联盟的上将，我愿意相信你是被他蒙骗了。”
　　海靖了解韩青河自大又固执的德行，一旦他相信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甚至连多一句的口舌都没有浪费，简单直白地回他了三个字：“你做梦。”
　　维尔维这次行动的目标有三个，第一是尽可能剿灭欧泊星系中的武装力量，占领隋珠，二是趁着向心成和严昭令对峙，控制白罗兰车船生产带半径以内的所有跃迁站和自然天体，三是进攻新星星系的“区明”和“米斯罗”两颗关键行星，夺取新星星系的控制权。
　　其中第一个目标是最重要的。
　　为此，百未分派出了常驻云海的三支大舰队，这三支舰队在他手上握了许多年。虽然这一年里涿辰两次覆灭，这一次是磕磕绊绊才勉强新建起来的，但其他两支舰队至少身经百战。
　　在海靖轰炸宝岛基地的时候，三支舰队就已经到达了隋珠外太空。
　　金柠和敌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对于联盟军队来说，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歼灭敌人，保卫家园。
　　隋珠第一次遇袭时，地面各军事设施都尽数被摧毁了，大量民宅受损，整个星球都乌烟瘴气。只是还不等严昭令进驻隋珠，他们就因为丢掉4号跃迁站再次与欧泊星系无缘，所以联盟又很快拿回了他们的珍珠。
　　这样的小打小闹到底还是不会伤及根本，向心成讨伐叛军的同时，联盟很快重新建设了隋珠的关键军事设施。
　　珍珠只是蒙尘，拿来擦一擦便复又光亮如新。
　　此时此刻，维尔维的三支舰队和金柠的三支舰队各占一边，分别包围住了这颗珍珠。懵懂也好畏惧也罢，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待遭受蹂躏的命运。
　　赫尔曼没打算搞种族灭绝那一套，但对于敌人的民众也没有任何怜悯，白狼一马当先，带着导弹直冲向了蓐收一。
　　导弹在反导失效线内乱飞，但金柠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
　　早在韩青河第一次收到维尔维进犯的消息时，紧急避难指令就已经发到了联盟几乎所有天体上，一千多年来，联盟第一次拥有如此恐慌的夜晚。
　　与此同时，云海y10跃上，海靖和几个中将继续了跃迁之前的远程短会。
　　“a14跃迁站是目前离联盟主要星系最近的跃迁站，从a14到锦匣中心需要3天，这是我们能够得到的唯一一个星系了。”沃尔玛分析道。
　　“三天也来不及”，里奇说，“维尔维连后方基地都不要了，一定是打着一击必中的主意，别说是三天，就怕一天过后联盟就换了旗帜。”
　　“他们能靠军队短时间地打击联盟的军事力量，但不可能这样轻易就改换民众的归属。”沃尔玛说。
　　“那都是后话了”，尧安说，“只要联盟倒了，高压加怀柔，没有攻不下来民众。哪怕花的时间长一点儿，但结局是必然的。”
　　“联盟还有金柠，不见得这么快就大面积沦陷”，海靖说，“但她估计撑不了多久。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走a14，至少控制住锦匣星系的话，我们后面还有一争的本钱。”
　　就在这时，云北书突然说话了：“也许我们还有一条路，严昭令手下还有一个跃迁站。”
　　听见这个，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拿平民当盾牌，我吃他这一套，维尔维可不会吃。”云北书说，“他若还想活，我们就有的谈。”
　　几位中将都没考虑过严昭令这边，毕竟他是分裂联盟的叛徒，谁也不知道他和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敌袭有没有关系。沃尔玛沉声问道：“这个人可信吗？”
　　“我个人倾向于他和维尔维没什么关系”，云北书解释说，“否则他之前没必要作出那样鱼死网破的举动。”
　　海靖沉吟片刻，说：“这个法子比走a14好，可以一试。”
　　云北书把通讯打到严昭令那里，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严先生”，云北书看着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我们现在能谈谈了吗？”
　　严昭令狠狠闭了闭眼睛，这一闭用的力气太大，眉心的沟壑拧出来了不说，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他的一张脸本是很清秀的，眉毛不浓，单眼皮，眼型虽是上扬的，眼尾却往下吊着，看上去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
　　长时间的苦闷给他的眉间刻下了一道发红的深壑，他习惯性地伸出两根手指将眉宇展平，很疲惫地开口问：“你要谈什么？”
　　“谈谈你是不是真的想让联盟变成维尔维的囊中之物。”
　　严昭令沉默了很久，当云北书看向他眼里的时候，他却不动声色地把眼神躲开了。
　　细数这一年来做的荒唐事，严昭令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唯有空壳的傀儡，他早已丢弃了自己的所有思想，任凭那个人来回揉捏。当时哗变的时候，他的确只是头脑发热，想给老希尔出一口气，发出号令的时候，他连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没有细想过。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他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到这一步，事到如今再看脚下，只有一片泥泞沼泽，前方是无尽深渊。
　　而来路，早已消失不见了。
　　然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不肯承认自己选错了路，看错了人，还在一条错路上死不悔改地走了千万里。
　　他仿佛做最后挣扎一般疲惫地说：“这一切是我能决定的吗？向心成已经退守14跃了，如果他都挡不住敌人，让我手上这仨瓜俩枣又为之奈何？”
　　“你还有一件可以为联盟做的事，那就是把13跃的权限密钥交给海靖。”
　　那边的人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索要密钥。
　　不等他开口，云北书就继续说：“你的处境我们都已经看到了，如果联盟抗住了这一次敌袭，你的境况就会回到几个小时之前，若是维尔维占领了白罗兰，你这个临时政府总负责人也落不到好果子吃。”
　　云北书说的都是不争的事实，严昭令哑口无言，只能等对方的后话。
　　“如果你这一次把权限密钥暂时给海靖，白罗兰就一定能守下来，就算日后联盟要对你进行清算，我们也承诺在云海上给你提供终身安全保护，怎么样？”
　　这简直就是无边无际泥沼中骤然亮起的一条明路，严昭令几乎就要感激涕零地爬过去了，然而最近的一切都让他对人心的深和暗有了新认识，他再也不敢轻易相信别人面上友善的笑意了。
　　“隋珠遇袭了，海将军为什么不先去那边支援？而要惦记我一个小小的13号跃迁站呢？”
　　“我也没什么好对你隐瞒的”，海靖在旁边答道，“韩青河不信任我，不肯给我其他跃迁站的权限密钥。我们双方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实在是没必要再互相猜忌了。”
　　韩青河不肯信任他们，他们是做了什么，让韩青河宁可放弃联盟安全也不肯稍作退让？等一等，云北书不会就是那个S吧！
　　但是很快，严昭令就否决了自己这个风声鹤唳的猜测——那时候云北书被撞得不成人样，海靖开着战舰当着韩青河整个卫队的面把他带走，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做不得假。那时候那个人可没少指挥自己在新联盟里翻江倒海，云北书不可能是S。
　　最后信一次吧，他做出了选择，正如他从前千千万万次的选择一样。
　　一分钟后，一个加密数据包传到了海靖的终端上，解码之后，一个金色的小钥匙在战舰的立体投影上呼吸般温柔地一起一伏——这是联盟13号跃迁站的权限密钥。
　　隋珠那边，金柠和维尔维三支大舰队已经打起来了。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不论是兵力还是作战经验，蓐收都没法与对手较量。
　　白狼、凤凰和涿辰三支舰队共有重舰37艘，驱逐舰213艘，护卫舰325艘，巡航舰134艘，歼击舰等小战舰一万两千多艘，而金柠这边的兵力不到敌军的三分之二。
　　维尔维三支舰队无所顾忌，白狼一马当先，近距离直接冲撞进蓐收一，一把尖刀一般将蓐收劈成了两半，涿辰的重火力紧随其后，几分钟内就击落了蓐收的七艘大型舰。
　　金柠的智能副官给出的胜率不到三成，随着战场局势的变化，胜率还在不断往下掉。
　　整个队伍里一片肃杀。
　　金柠的歼击舰上很少采用双人制，一艘小战舰里一般只有一名士兵，队友之间只依靠简单的信号交流。一批批歼击舰总是孤独地与敌人互相以导弹问候，孤独地解体，里面载着的那个卑微的碳基生物也只得孤独地消逝。
　　巨大的战舰上，一排排歼击舰在充能码头里沉默着，一艘艘完成充能的小东西迅速而静默地滑到收发口前，战士们排列着许多纵队，蚂蚁一般飞速地登上那些战舰，滑向绚丽的焰火和暴烈的死亡。
　　埃尔西打通了金柠的通讯，沉痛地说：“将军，对方的火力太猛，我们扛不住，按照这样的战损速度，不出二十分钟蓐收一就会彻底丧失战斗能力。要命的是，面对强敌，这些孩子们没有胜利的信心，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汇报的时候嘴唇都在打着抖。”
　　金柠的一双柳叶眉拧成了两把锋利的刀刃，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将这口气呼了出来。接着，她给全体医疗舱发布了一个限制药物取用权限，然后将通讯打到了全体士兵的终端上。
　　“所有战斗人员注意”，她沉声说，“立刻从医疗舱领取两支AS制剂，一支注射，一支带在身边备用。”
　　AS制剂是一种强神经兴奋剂，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人的激素水平，把人变成忘乎一切杀红眼睛的野兽。
　　AS对神经系统的伤害是巨大的，这些强神经制剂的后遗症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加剧，不仅如此，使用药物左右人的神经系统进行战斗，这是严重挑战伦理的事——无法自己决定自己的情绪和行为，人的部分人格就已经被剥夺了。
　　对人格的剥夺，是比对生命的剥夺还要残忍、邪恶、不可接受的。
　　然而军队就是用来行使群体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行为的部门，是人类群体人性和兽性模糊不清的地界，当暴力以残酷的手段碾压人性的时候，人很多时候就不再为人了。所以这种挑战伦理的药剂还是被保留在了联盟的军队里，当权限够高的主将选择使用它的时候，所有的士兵就要把自己的一部分人格无条件地交付给联盟。
　　消息刚下达，终端上便收到了一串异议。
　　人生而平等是联盟的基本价值观，这一点在必须以严格等级关系约束的军队里也一样未完全被吞没，上级的命令虽然必须严格执行，但下级可以保有向上提出质疑的权利。
　　异议将由上级的智能副官汇总整合，上级可以通过整体数据选择是否接受异议并调整计划。
　　金柠忽略了所有异议，开口说道：“你们必须明白一件事”，她的声音虽然不多低沉，但字字重若千钧，“这场战斗，要么赢，要么所有人给联盟陪葬！我们身后站着的不仅是联盟的民众，还是人类的幸福、自由、尊严！如果你现在不肯交出身体的一点控制权，那所有人都只能等着戴上镣铐，住进维尔维给人类打造的监狱中！”
　　“如果你能忍受你的爱人、父母和后代无时无刻不活在维尔维那被监视、控制的牢笼里；忍受有人轻而易举就能堵住他们的嘴，蒙上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那就请你用一发能量子弹结束自己的性命吧，你有权利选择保留自己的尊严。我身为联盟上将，绝不会允许自己睁眼活着见到那一天，所以选择留下来的勇士们，请把针管里的魔鬼放出来吧，跟着我，把每一滴热血都化为利刃，插进这帮封建强盗的胸膛里！”
　　三分钟后，蓐收收缩阵型重新整队，再出发时，之前的疲软怯懦已经连影子都寻不到了。
　　“蓐收一注意，派出尽可能多的歼击舰，集中火力攻击涿辰”，金柠向埃尔西下令道，“尽可能冲散对方阵型，干扰其重火力支援。涿辰这是第三次重建了，里面全是一帮没有经验的新兵，碾碎他们！”
　　可怜的涿辰，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破绽。
　　埃尔西领命，舰队一改之前的被动防守，组成楔形阵列，向着涿辰猛烈开火。
　　AS的作用之下，士兵们忘记了不利的局势，忘记了死亡和恐惧，高水平的激素在他们体内沸腾着，他们把火力开到最高，像一把燃烧的刀子，直直向着涿辰刺去。
　　涿辰中，一半以上的士兵都是维尔维各大军校今年的毕业生。这些孩子们才刚成年，他们凭借对共和体的一腔热血加入军队发誓保家卫国，却被一茬割走送上了远征侵略的战场。
　　炮火像雨点一样飞来，这些傻孩子们还懵懂无知，以为那些炮弹同平时模拟训练的虚拟闪光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只知道那些绚丽的颜色代表分数，却几乎忘了，其实它们指向死亡。
　　大量歼击舰冲撞涿辰，一瞬间打掉了涿辰外侧的两艘护卫舰，白狼和凤凰知道新建的涿辰是己方的破绽，立刻分出更多的机动火力对付蓐收一的歼击舰。
　　但埃尔西的动作更迅速，他带着队伍避开敌方歼击舰，绕到了涿辰的下方。
　　大战舰的导弹发射口大多分布在侧翼，下方是火力盲区最多的地方，一般来说会有更多歼击舰在此担任护卫。但涿辰的新兵战斗经验不足，蓐收里至少都是老兵了，单兵歼击舰作战能力比对方还是强了不少。
　　双方混战两分钟后，击落了敌方歼击舰三百多架。
　　白狼和凤凰的支援很快赶到，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蓐收一立刻陷入被动。
　　“蓐收二注意，歼击舰顶上，掩护蓐收一歼击舰回航补给，蓐收三、四，组成更大的歼击舰队伍，继续冲撞涿辰！”
　　回航补给状态的歼击舰是最脆弱的，此时舰载能量已经降到很低了，被敌人的一两颗导弹击中可能就会解体。逮住这个机会，白狼和凤凰的歼击舰疯狂攻击蓐收一的歼击舰队伍。派出去的是两千多艘歼击舰，回来就少了四百多艘。
　　蓐收三、四的情况更差，他们迎面便撞上了白狼和凤凰的增援，大型舰以重火力互相问候，小歼击舰便在重火力的夹缝里互相拼命。
　　回航的时候，蓐收三、四的战损率比蓐收一还高一些。
　　硬拼火力肯定是拼不过的，现代战争中，攻击防御都是依靠能量来实现的，这使得兵力差距的鸿沟更加难以被填补。
　　金柠的眉头越拧越紧，那些根根竖立的棕色短毛发仿佛是缝制粗陋的针脚，在她的眉心上缝满了疙瘩。
　　这样下去是赢不了的，必须走点儿不寻常路。
　　十分钟后，百未分突然发现敌军撤退了。
　　特晨的军队比他想象中还要保守，居然在这样的伤亡率之下就撤退了。
　　但是从刚才敌人的进攻势头来看，他们绝不是怯懦或消极厌战，在这个时候撤退，一定是金柠得到了联盟那边指令，决定暂时让出隋珠的控制权，留待联盟准备充分之后再反击。
　　这里是联盟的领土，所有东西都掌握在对方手里，远征军不能打消耗战。即使维尔维能短时间内在隋珠上建立基地，联盟军还是可以用游击的方式干涉各类物资运输。
　　他们刚丢了云海的基地，长期拖下去对方肯定能把他们拖垮。
　　不能给对方任何缓冲的机会，必须一举消灭他们的绝大多数战斗力量！
　　“白狼、凤凰、涿辰全体注意，敌军撤逃，立刻追击！”
　　三支舰队的主将立刻回答收到，派出大量歼击舰全速追击。
　　歼击舰的速度要比大型舰快得多，用小歼击舰咬住敌方大部队，拖慢敌人速度，这是追击的常用手段。
　　大舰队必须要按照大型舰的速度撤退，肯定跑不过小战舰，一般来说舰队会留下一部分殿后的队伍作为壁虎尾巴。这支队伍至少要能拖延住敌人一定时间，这样才能保证整个队伍顺利撤退，然而金柠似乎没有留下这样一支舰队。
　　在撤退之上，她表现得似乎十分“摇摆不定”，仿佛是不情愿接受联盟的撤退指令一般，慢吞吞地一边往3号跃迁站撤，一边还在不断和维尔维撕打。
　　“距离3号跃迁站只有不到两分钟的距离了”，百未分沉声下令道：“派出所有机动火力，包围他们，绝不能让她离开！”
　　看见对方有包围自己的意思，金柠明显着急了一些，她很快减少了留在正面战场的兵力，提高了整个舰队的速度。
　　然而这时候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尽管3号跃迁站近在咫尺，维尔维的歼击舰大军已经绕到前方封住了蓐收的退路！
　　密集的导弹雨点一般打过来，排在后方的蓐收四瞬间就损失了两艘大型舰。
　　然而就在这时，涿辰的战舰上警铃大作，一支庞大的歼击舰队伍出现在了涿辰下后方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