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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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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生,好久不见了,我听说您又计划了一场能源突袭战?”那边的声音虽然不是真声,却依然透出一种遮不去的空洞,“何苦那么着急,您不妨把眼光放长远一些,把野心放大一些,为何不从问题的源头上解决呢?”
赫尔曼今年已经三百六十岁了,虽然医疗技术保持着他年轻的样貌,但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知道这个人有着漫长和不可估量的人生阅历,而且还把这些阅历都沉淀为了智慧。
他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也很清楚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指的是什么。
“有话直说吧。”赫尔曼的声音缓慢,不带一丝波澜。
“我这边有好极了的东西,我保证那是您梦寐以求的东西,把你们之前扣留的那个实验站还给我,我就把它给您。”
特晨这边,收复白罗兰关键跃迁站的任务交给了向心成。
向心成之前负责的是联盟边防,和海盗打交道倒是不少,真枪实弹的战斗打得至少比金柠多,但他的水平不见得比金柠高。
这个人的勇气和头脑都不在线,当时若不是布拉德将军出事,海博尔本想让自己的儿子接替向心成的位置。
向心成做事太过谨小慎微,抓一只耗子得派十只猫,每一只都武装到牙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最开始公西白会觉得海靖的军队很好糊弄。
但是韩青河喜欢他,因为他最听话,任何大事都会汇报到韩青河案头,上面来的命令绝不做更改,是一条最省心的狗。
所以最后这场体面的平叛战役韩青河留给了他,指望他能披红挂彩把这一页写进史书。
向心成还是采用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斥重兵挨个围剿严昭令手下的跃迁站。严昭令的武装在长亭一战中几乎覆灭,根本抵挡不住向心成的进攻,半个多月后,向心成就已经收回了除却最靠近蔚海的13号跃迁站外所有的跃迁站。
蔚海和克里斯托分别是白罗兰第一和第二颗行星,加上13号跃迁站,这是严昭令新联盟最重要的家产。
最近它们的距离很近,组成了一个几乎垂直于恒星公转面的三角形。韩青河认为擒贼要先擒王,他拒绝了云北书“怀柔蚕食”的建议,命令向心成直接拿下这个关键战略点,一举击溃严昭令叛军。
向心成收到命令,立刻从白罗兰第三颗行星包抄过来,直指最外侧的克里斯托。
严昭令眉头上的褶子没退下去几天就又长了回来,这一次,它皱得比之前还要深,简直像清秀山川里一道突兀的裂谷。
“向心成已经在往克里斯托进发了!严司令,我们不可能守得住!”终端那头的人火急火燎地汇报。
“闭嘴!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丧气话,我要你好看!”严昭令说着就挂了通讯,转头拨了另一个通讯,然而就在他打算按下拨通键时,他却犹豫了。
他真的不想再和这个人搅在一起了,他已经陷入了沼泽,那个人还依然在拼命把他往下拉,这片沼泽没有尽头。
他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狼,在屋子里烦躁地绕着圈,就在这时,芯片上弹出一个通讯窗口,对方竟然率先给他打来了通讯。
“S先生,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我这么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吗?”通讯才刚一接通,严昭令就声色俱厉地质问对方,“如今搞成这副样子,你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那边虽然依旧是冷冰冰的机械音,但似乎也能听出些许不满:“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话,这样一副好牌被你打得稀烂,严昭令,你怎么不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
“S先生,您不觉得自己满口谗言佞语吗?”严昭令终于忍不住把自己许多天来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希尔先生,他真的是利利亚杀的吗?”
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肚子里挤出了几声笑,说:“他们联委会互相推诿责任那一套,能洗脱嫌疑骗过民众,难道也能把你也骗过了吗?你相信法信会重组那天晚上的事,就是那么巧合的意外吗?”
对方明显是在偷换概念,严昭令对事情的真相终于有了隐约的猜测,但是他在主观上绝对不肯承认,自己是被利用了。
人可以不太聪明,但如果连一点儿承认错误的勇气也没有,那么就十分可悲了,若是偏巧让这个白痴握住了什么权利,那就可谓灾难了。
听了对方的反问,严昭令把到了嘴边的指控又咽了下去。
时至今日,就算是抓住真相又能如何呢?他严昭令已经成了战争罪犯,四亿多人的血债沉甸甸压在他的头顶,沉重得几乎失去了实感。
他丝毫不敢去想,四亿是什么样的一个数字,他只是把头像鸵鸟一样埋在沙子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因为那个S先生,自己不过是那个望着苹果不知所措的女人。
“如果摆脱了这个人,我难道要自己独自扛下这一切吗?”严昭令想,“既然一切的事情都是因此人而起,那么也应该经他之手而止。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被利用了的受害者。”
这样安慰自己过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求助,“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位S先生把他当枪使,不断提出践踏联盟的点子,每次当他以为没有任何事情能造成比这个更严重的后果时,对方都能给他给联盟以新的“惊喜”。
“为什么不让那些拥护你,热爱新联盟的民众们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呢?” S先生说着,把一声轻蔑的嗤笑吹进了严昭令的耳朵里。
于是新联盟的社交网上,韩青河便公开进行了一场“誓师”。
画面上的韩青河穿着联盟军队灰色的军装,激动得满面通红。
“新联盟的所有成员全部都是可耻的叛徒,看看他们在社交网上的发言就知道了!醒醒吧,他们已经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了!我们曾在利利亚的带领之下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这些人却无耻地背叛了我们,杀害了她,如果不能报仇雪恨,联盟的尊严和威信从何谈起?”
“就是因为这些叛徒,我们的联盟才动荡不安风雨飘摇,他们鼓吹着所谓的自由,拥立严昭令这种叛徒政府,给联盟带来了无数的灾难,罪不可恕!”接着他又用沉痛而悲壮的语气说,“就在21天前,我们和叛军在长亭进行了一场旷世之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我们也赔上了四亿多人的性命!”
最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望着镜头前方,咬牙切齿一般敬了一个军礼,说:“今日誓师,势必让这些叛徒们血债血偿。”
画面里,韩青河肩上的徽章微微反射着蓝色的光芒,但如果仔细留意的话,它的颜色是不太对的,纽沃兹的日落比这颜色深很多。
可是谁会去质疑这种小细节呢,毕竟官方也没有明说韩青河到底是在哪里发表的演说。
“向心成竟然用那样庞大的军队围剿我们可怜的小跃迁站,他们都是疯子,是可怕的屠夫!”严昭令向着新联盟的民众喊话:“我最亲爱的民众们,这是危及存亡的时候了,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明白,联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一旦联盟政府攻占了新联盟的辖区,他们一定会屠杀我们的民众。”
他差一点就要声泪俱下,“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能救我们的就只有我们自己!我知道这很可怕,但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除了硬着头皮面对之外,我们毫无办法。”
他装作稍微冷静了一点,继续说:“如果我们拿起武器保护我们的领土,我们还有可能争取到和对方谈判的机会,这并不难,要知道向心成手上只有不到二十万人,而克里斯托星上有86亿人口。我们该认识到,只要团结一心,我们的力量足以移山填海!”
“我们计划在两天之内发放至少3亿支枪和60亿颗高能粒子弹,任何成年公民都可以领取。保卫家园是我们作为新联盟公民至高无上的荣耀,同时,为了不失去我们幸福的生活,我们也不得不这样做,我们没有退路!”
这番活灵活现歪曲事实的讲演自然也被联盟政府收到了,联盟政府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上云北书重提怀柔政策,提议先登陆锦匣星系和新星星系的几颗陷落行星,通过这些行星上的社交网控制系统打破严昭令严丝合缝的信息牢笼,如果能让这些所谓新联盟的公民看清事情的真相,严昭令和丹尼尔的阴谋就不攻自破了。
“给民众发放武器?”韩青河觉得好笑,但又端着架子,只好面皮不动,从腹部发出了几声气音,“看看前几天撤离的时候我们的民众吓成什么样了,我们的民众在和平里呆了很久了,他们谨慎又惜命,没人会想着扛枪上战场的。”
“就是因为他们普遍对战争没有概念,不明白和平的意义,才会非常轻易地就被煽动”,云北书说,“况且严昭令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根本就是告诉民众,不拿起枪反抗就是死。”
“占领哪里的社交网络管理系统都没有用,只要辖区的社交网还在他手上,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改变当地的舆论方向。”
“你就是觉得麻烦”,云北书说,“你就是用那些人的命换万无一失!”
“根本就不会有民众响应严昭令的号召,收起你那无用的仁慈,从古至今,哪一个稳固政权的脚下没有累累的白骨?一些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无意义的、本可以避免的牺牲是不可接受的!”
两人你来我往争了好几轮,最后还是投票决定,这一次的投票结果和决定武装收复失地的结果并无二致。
海博尔和孟学舒弃权,法信会和民委会共三票反对,一票弃权,监察院三票自然是支持韩青河,而且不知为何,本来持反战态度的谷寒雁竟然也投了支持票。
联盟有成规模的战役时,韩青河也有合法投票权,再加上联委会利利亚余威尚在,小票上支持者也占大多数。利利亚虽然死了,可民委会依然被联委会控制着,姜半夏甚至不能在五方投票中将民委会对外统一为反对票。也就是说,就算云北书以法信会名义发起五方投票,也没有任何办法推翻韩青河的决议。
云北书没有办法,只好隔空喊话严昭令,“你已经被丹尼尔利用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不肯收手?你既然知道大势已去,就别给手上沾更多的血了,四亿人你尚可以推诿责任给联盟政府,然而伪造视频煽动辖区民众参与战争,你该怎么解释?你就不害怕民众突然知道真相吗?等到你的公信力土崩瓦解的那一瞬,你有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然而严昭令并没有回复他。
为了减少留给严昭令的动员时间,隔天清晨,向心成就登陆了克里斯托星,然而他们实在低估了严昭令这种一人独揽大局的办事效率,登陆的时候,严昭令的武器已经基本上都发下去了。
在这个社交网络如此强大的时代,什么东西都能直播,战争也可以。
云北书看见联盟军的地面战车队伍如一堵移动城墙一般浩浩荡荡地迫近克里斯托的政府大楼,把一切反抗力量都夷为了烟尘泥土。
反抗这堵巨墙的居然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近地车,这些车不过是些私家车,驾驶他们的是什么人不言而喻。
那些小近地车不断向这堵坚不可摧的城墙投掷爆破弹,他们像蜜蜂一般不断蜇咬心里认为的那个“敌人”,捍卫所谓的“领地”,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代价。
巨墙里的一些战车被耗尽能量,原地解体,但大多数都没受什么影响,不容分说地继续推进。
战车集体射出一排高能导弹,那些小蜜蜂瞬间就被击落了一片。
有些直播很快就断了,这证明他们的主人已经灰飞烟灭。
战车队伍几乎是一瞬间就到达了克里斯托的政府大楼门口,然而大楼门前的收发站上黑压压挤满了东西,镜头拉近之后,那竟然是一排排持枪的人。他们穿着宇航服,排着几千年前步兵战斗的阵型,笨拙地将枪口对准天上来的那些庞大的不速之客。
云北书立刻把通讯打到了韩青河的终端上,对方一接通,他连客套都省去了,直截了当地对韩青河说:“韩主席,别向他们开火,我们可以和严昭令谈谈的!”
“谈什么?严昭令把事情弄成这样,不就是想逼着我们让步吗?的确,联盟政府在意我们的民众,利利亚在的时候,她为此做了多少努力,多少让步,可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整个联盟都觉得她是罪人!”说到这里,韩青河镇静的语气里又一次带上了怒气,“是他们杀了她!每一只和着舆论张口咬人的愚蠢羔羊都是凶手!他们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他们那些可怜的脑仁就像摆设一样,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他们根本就没有思考能力,根本就算不得完整的人!”
“但严昭令休想在我这里肆意利用这一点了!这些可恨又愚蠢的东西,自他们选择拿起武器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我们的民众了!”
下一秒,云北书眼睁睁地看着一排高能炮弹轰向了人群,一瞬间,所有的第一人称直播窗口全都黑了下去。
从旁边的近地车上看,政府大楼门前腾起一片绚丽的彩色璨云,看起来好似古时神话里神仙脚下的祥云。
“韩青河!”
然而不等他说话,那边的通讯就挂断了。
“不,绝不能让战争发展为巷战!”云北书拉开门就往外走,“海靖,我们得去阻止他,哪怕用些极端手段!”
战争发展至今日,如果依然放任星际战斗发展为残酷恐怖的巷战,这将是对人类文明的严重践踏。
海靖二话不说,立刻跟了出去,两人坐上近地车,往纽沃兹的政府大楼赶去。海靖恨不得把近地车开到逃逸速度,五分钟之内他们就赶到了目的地,一路收获了交管系统三十多个超速警告。
两人没进停车场,直接把近地车停在建筑旁边的空地上,冲进了政府大楼。
韩青河从前也带兵参与过政变,他深知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会有很多人想用武力从统治高层的根源上解决问题,他对自身安危很谨慎,身边带着的护卫兵比往常多了一倍有余。
走到办公室门口,两个卫兵拦住了他们,其中一个开口说:“云主席,您好,请稍等片刻,现在任何人见韩主席都要得到他本人的许可,我们要向他申请一下。”
云北书没办法,只好站在外面等着,然而片刻之后,这名卫兵却给他敬了个礼,说:“非常抱歉先生,韩主席说他现在很忙,不见客。
韩青河这种缩头乌龟一般的行为让云北书很恼火,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对卫兵说:“麻烦您跟他说一下,我是有急事。”
卫兵也很客气地帮他再问了一遍,接着,他似乎是被骂了,有些蔫头耷脑地回复云北书:“抱歉,韩主席说他现在很忙,任何人都不见。”
饶是云北书脾气好到联盟高层独一份儿,这时候也气得头顶冒烟,“韩青河,你这疯子,屠夫!严昭令这样骂你,所以你上赶着证明给他看你就是这样对吗?”
办公室就用一层薄薄的门板隔开,云北书知道里面的人肯定能听见,“那些被你的战车碾碎的血肉,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怎么能忍心,冲着那些被诓骗的平民开火?你这样残杀平民,简直快比严昭令还要罪恶了!”
韩青河听不得别人中伤他的名誉,他给云北书的终端上发了一条信息:“我没有滥杀平民,我说了,从拿起武器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再是平民了。拿起武器的人非蠢即坏,严昭令的舆论封锁那么严重,他们自己就发现不了吗?不是故意,就是缺乏根本的判断力,不论如何,他们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不,民众发现不了,所有反对的声音一出头,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高效且高度智能化的信息管理系统能为人们整合纷乱的信息,也绝对有能力删掉一切能让人产生怀疑的东西,他们甚至能让发送者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被抹去了!也许有少部分人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他们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传播出去,所有人都被单独关在封闭的小房间里,周围充斥着独裁者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他们不是缺乏判断力,他们要是有权和你知道的一样多一样全面,他们也会和你一样理性”,云北书沉痛地说,“可是他们不知道啊……”
“有人剥夺了他们知道真相的权利,你还要助纣为虐,帮着严诏令剥夺他们的性命!”
云北书终端开着的众多直播弹窗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房间里刷过了一段文字:“严昭令之前一直说联盟政府犯下了很多罪行,我并不信,我觉得我们远远没到那种地步,我多希望我们的联盟重归完整,我好几年前就计划着工作两年攒钱带弟弟去欧泊旅游呢。可是今天,我的梦都碎了,他们真的对我们开火了!太可怕了,他们屠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战争,我多想回归原来的平静生活啊!”
“虽然痛苦,但我还是不得不接受事实,如果我不站起来反抗,他们就会杀了我!我现在要去领枪了,但我还是害怕,我的手抖得好厉害,我想我可能一瞬间就丧生了。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不站出来的话,难道让12岁的弟弟站出来吗?我不能逃避,我没有退路。天呐,我竟然在哭,我根本不知道,我竟然在哭!”
一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我不能恐惧,我已经不再害怕了,祝我好运吧!”
如果点进去看这个青年人的资料就会发现,他才刚刚成年,主页分享的那些生活碎片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热忱。
这就是韩青河所谓的非蠢即坏的那群“不完整的东西”其中一个。
但谁又在意一个公少院出来的,卑微的年轻人呢?
云北书还想开口,他似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说服韩青河停止在克里斯托上的暴行,然而就在这时,海靖的终端芯片突然震了两下。
消息被编码成电波信号,海靖读完那条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拉住云北书的手,低声说了句:“跟我走”,然后向着楼梯间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