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52、第 52 章

　　海靖这边轻而易举地劫走了货船船队，红骷髅立刻就意识到他们的身边有内鬼，奥多理所当然就想起了头两天冒冒失失闯进来的那个小丫头。
　　他气冲冲地去找皮娅，基地里哪还有她的影子。
　　奥多大发雷霆，他狠狠把手边的一杯酒砸碎在地上，酒瓶瞬间四分五裂，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他拉起旁边一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喽啰，揪着他的领子，鼻子尖几乎要戳进他的脑门儿里。
　　“说！谁把那个小丫头放进来的！我今天就把他的脑子切成十万片儿！”
　　那天捞到小姑娘的两个喽啰很快被推搡进了屋子。
　　奥多把两个人掼在满地碎玻璃上，暴怒地吼道：“叛徒！狗东西！我要把你们全做成脑瓶！”
　　“脑瓶”是在海盗中很流行的一种变态酷刑，把人泡在强酸溶液里，溶解到只剩一个脑袋，等到身体都被腐蚀之后，把大脑从这颗脑袋里剖出来，装在培养皿之中，然后刺激这颗大脑的痛觉中枢，一点点把这颗大脑玩死。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恐怖的刑罚手段，大脑在被做成脑瓶之后，意识会在特殊的溶液和信号刺激中时刻保持清醒，一直感受痛苦和恐惧到最后一刻。
　　这东西的技术含量其实很高，想要维持一颗孤立大脑的生命其实是很困难的，搞不好脑子还没从头里剖出来，人就已经死透了。
　　奥多并没有这么先进的手段，他虽然天天把脑瓶挂在嘴上，其实手里根本没有这些设备，不过是唬人罢了。
　　但他的下属们，至少这些小喽啰们不知道，在他们眼里，老大没有任何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大呼小叫说自己不知道，跟自己没有关系。
　　好在一个小喽啰还稍微不那么孬种一点儿，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奥多的脚下，大喊道：“老大，我们冤枉啊！那天那个小丫头出来之后，是雁先生把她带走的，我们只是把她带到您跟前了，我们冤枉啊！”
　　冲冠的怒火过去之后，奥多冷静了下来，细想回来，那个雁先生的确很可疑。一年前他也是这么不明不白就飘来了基地，因为他行事带有很强烈的联盟人风格，自己一直以为他是丹尼尔派来的，为了看着自己有没有不老实。
　　现在看来，恐怕他根本就是丹尼尔的敌人。
　　众人立刻去找那个“雁先生”，却扑了个空，这个人早就乘着一艘小快船离开了。
　　奥多冷笑了一下，打开了终端上的一个追踪程序，一张附近的立体航道图弹了出来，一个红色的小点在航道图上不断地闪烁。
　　丹尼尔的东西都在奥多这里放着，时间一长，奥多自然也会有些鬼心思——丹尼尔不过是联盟的一只米虫，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对自己颐指气使！反正他的东西都在红骷髅这边放着，如果自己卷着东西跑了，他丹尼尔除了吃下这个哑巴亏，又能怎么样呢？
　　他手里不就是有492能量吗？可是自己带着手里的这些东西，也一样能跟其他人换到能量，这样他就能彻底成为老大，不用再对丹尼尔点头哈腰了。
　　只是丹尼尔也是成了精的狐狸，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家当都在奥多手里，一旦这个人起了反心，自己必定亏得血本无归，所以他在奥多身边插了不少眼睛。
　　这些年奥多为了摸清楚身边哪些人是丹尼尔的眼线，下了不少功夫，这个定位倒是歪打正着。
　　“他在这里，还没逃远呢”，奥多说，“抓住他！”
　　二十几艘小战舰从基地里鱼贯而出，直直向着那个红点靠近，快船上的那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把速度提到了最高。
　　然而飞船终究跑不过战舰，很快，二十艘战舰把它团团围住，很快用导弹耗尽了他的舰载能量，然后把那艘小船带回了基地。
　　海盗们因为这个叛徒折腾了一晚上，不免要拿谷寒雁出气，所以等到谷寒雁被扔在奥多脚下时，他的胳膊腿上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骨头了。
　　奥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踩在谷寒雁断成饼干渣的手骨上，然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移了上去。
　　谷寒雁发出痛苦的闷哼了，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着，这让奥多心情大好，来回又踩了几遍才满意。
　　“说吧，谁派你来的？”
　　这个时候谷寒雁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那副天生忧郁的表情再加上这个略带嘲讽的笑容，一时间让奥多觉得自己才是被踩在脚下的那一个。
　　“奥多，是不是因为你自己就是帮别人办事的，所就觉得其他人背后也都有个老大。”
　　替别人办事这话正戳在了奥多的痛点上，他气得鼻子都歪了，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谷寒雁的脸上，大吼道：“你认清楚自己的情势！不要在这里说什么狗屁话！”
　　“我的情势？你除了给我上点儿变态私刑之外，还能干什么？货已经丢了，丹尼尔怪罪下来，你该怎么办？丹尼尔还好说，帕拉斯那边，你放了雪鸦的鸽子，还指望她能轻饶你不成？”
　　奥多气得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但这也改变不了谷寒雁说的那些事实。
　　的确，他该怎么跟雪鸦交待？
　　之前奥多一直不敢卷着整个海盗团跑路自己做老大，的确也有雪鸦的一层关系。帕拉斯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其实算得上所有海盗的老大，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特晨和维尔维两边的高层基本都跟他们有关系。
　　奥多担心丹尼尔也和雪鸦有利益关系，如果是这样，一旦他卷走整个红骷髅自己做老大，帕拉斯绝不可能放过他。
　　他转过身去，有些烦躁地来回转了两圈。
　　最后他站定了，冷冷地乜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谷寒雁，决定依然做个本分的打手，让这帮来自“文明世界”的狗东西们自己互相撕咬去。
　　说做就做，他立刻联系了帕拉斯。
　　“实在是抱歉，今天的这批货出了些差错，被劫走了。”
　　对面是很冷的机械声音，但是从这机械的声音里，还是能听出来几分慵懒，“奥多，你的脑子在你的脑壳里待得腻味了吗？是需要我给它换个新家吗？”
　　听了这话，奥多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已经非常小心了，但这次的事情是联盟那边的差错，海靖出面劫走了那批货。我在这里捉到了一个内奸，我本来以为这个人是丹尼尔先生派来做“监军”的，但今天我才知道他是先生的政敌。”
　　“我对那边的事情了解甚少，但以您的眼界智慧肯定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上一层的斗争，我们下面这些狗腿是没法插手的，我抓到了那个奸细，您定个时间地点我们给您送过去，您亲自审审他吧。”
　　那边传来一声冷笑，说：“奥多，你还挺会摆低微姿态，怪不得丹尼尔那么放心你。行吧，既然你都这么机灵地帮我把事情做了，那我就来会会你们这个奸细吧。”
　　奥多亲自押着谷寒雁，把他交给了雪鸦的人。谷寒雁被折腾得太狠，奥多又没有专门给他神经药剂，他自然很快就昏了过去，等到睁眼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瘫坐在雪鸦的对面了。
　　雪鸦坐在一排长沙发上，背后全是柔软的垫子，一条长长的白色毛领子从沙发背上一直拖到地上。
　　那个一身雪白的女人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谷寒雁，见他睁开了眼，她张了张没什么血色的一双嘴唇，问他：“醒了？”
　　雪鸦的声音不清脆也不低沉，听起来很空，很远，不像来自这偌大的屋子，倒像是来自深山幽谷，仿佛带着回音。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神圣得如同万年冰窟里寒冰雕砌的神像。
　　她不过开口说了这两个字，谷寒雁就被镇住了。
　　他愣生生地看着她，半天都没发出一个音来。
　　丹尼尔在刚知道事情有变的时候就已经动身跑了，等到韩青河追过去的时候，他的住处已经空空如也。
　　韩青河立刻联络了治安系统，把丹尼尔的信息添加到了联盟嫌犯名单上，此时他的快船经过联盟任意一个跃迁站都能被立刻检测到，然而一直到凌晨三点，韩青河还是没有收到丹尼尔的任何线索。
　　韩青河给他的公共终端发送了告知声明，如果他在24小时内依然不露面，就会被视为畏罪潜逃。
　　但两天过去了，丹尼尔依然没有任何音讯。
　　云北书和海靖把特雷特押送回了联盟，由于大多数联盟政要都留在纽沃兹星，他们便在这里对特雷特进行了公审。
　　“特雷特女士，前科联副主席，你收到了包括贪污、变卖联盟财产牟利、谋杀等多项指控。”米勒坐在审判长的位置上，拿着长长一份报告，“下面我将逐条询问，请您务必如实回答。”
　　“今年1月1日法信会重组当天，你和丹尼尔涉嫌谋杀原治安队队长忱·希尔，煽动原治安队严昭令叛变，你是否认罪。”
　　“不，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毫不知情。”
　　“我们在你的终端上发现了大量医疗舱后门，你们完全有能力这样做。”
　　“我承认我有后门”，特雷特经过了这两天的反复问讯，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她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但我没有做这些事，我对这些也毫不知情。”
　　“那今年4月16日夜，理查德非法审讯云北书的视频被挂上了联盟社交网首页，这件事和你们有关系吗？”
　　“有关系”，特雷特承认道，“那时候理查德在调查丹尼尔的事，他已经从海盗那边拿到了一些证据，虽然这些证据不能做合法证据，但如果让他往深继续摸下去，恐怕很快就会找到实质性证据，所以丹尼尔打算先扳倒他。”
　　“说说你知道的具体情况。”
　　“丹尼尔和周锡安一直有联系，知道了理查德在调查我们之后，丹尼尔就去找了周锡安，希望从他那里拿到一些针对理查德的不利证据。周锡安自然乐意借此机会打击他的政敌，所以就把这段视频给了我们。”
　　“视频爆出来之后，我们原以为理查德就能这样被扳倒，但那时上将海靖正好物资匮乏，我们得知理查德试图走海盗的线筹集这批物资。联系前因后果，很容易想到云北书这是要给他作伪证，为了不让他得逞，我们就从海盗那里买到了交通控制系统的后门，撞了云北书的近地车。”
　　“今年1月1日当晚，海靖刚好在隋珠，而就是这晚，维尔维大量歼击舰袭击了枫叶基地。这些歼击舰是从y12跃出来的，歼击舰从y12行驶到枫叶需要三天，这证明维尔维早就知道当晚会发生什么事。在这之前周锡安的确将理查德构陷法信会的证据给了某人，当时这份证据还未被证伪，鉴于你们和周锡安及海盗的关系，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一切都是你们共同策划的！”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丹尼尔和维尔维有什么联系，说实话，丹尼尔生性多疑，海盗的事他很少让我插手。”
　　“这话的真实性值得怀疑”，米勒说，“毕竟你是在与海盗的交易中被捕的。”
　　“这次是因为事情紧急，丹尼尔又不敢亲自露面，平时他自己从不亲自下场，之前也很少让我插手。”
　　“8月22日，也就是三天前，叛军拿到了4号跃迁站的权限，袭击了隋珠，这直接导致了长亭之战的爆发。你和丹尼尔是否利用了周锡安，将越迁站密钥等联盟机密交给严昭令，分裂联盟？”
　　“绝对没有，这件事我绝对没有参与，我根本不知情！我再重申一遍，我绝对不会做分裂联盟的事！”
　　“当天夜里你们就暗杀了周锡安……”
　　“我没有暗杀周锡安，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云北书发现，但凡涉及到分裂联盟的事，特雷特都拒不承认，说自己绝对不知情，还反复强调自己不会分裂联盟。
　　她很聪明。
　　由于联盟的法律认为任何机构和个人都不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豢养海盗，倒卖联盟资产，甚至是谋杀，这些罪名都只能判处她终身监禁。但如果是分裂联盟，恶意挑起战争，这些罪行就够得上以反人类罪被判处死刑了。
　　丹尼尔没抓到，她若是咬死不认，实在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项罪名。
　　米勒只能暂时判处她终身监禁。
　　公审之后，韩青河又把众人召集在一起开会了。
　　开会之前，孟学舒和云北书在政府大楼门口碰面了，这一次他的动作十分磊落，他远远叫了一声：“云主席，稍微等等我。”
　　于是云北书便站定等着他。
　　孟学舒小跑了几步从后面追上来，兴冲冲地与云北书并肩而行。
　　“云主席，还是您有本事，一下子就把事情解决了！丹尼尔现在畏罪潜逃，他的联盟内网账号已经被注销了，现在可没有办法再从中作梗分裂联盟了。”
　　孟学舒的骨架子很小，这让他的身材看起来带着点幼稚的圆润，他笑起来，脸颊两侧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看起来很是可爱。
　　“您过奖了”，云北书说，“多亏您为我提供的关键线索。”
　　“除掉丹尼尔之后，联盟就能好起来了，正好金将军还打了胜仗，我们大概很快就能让联盟重归统一。”
　　他长出一口气般笑着说：“我们的联盟勇敢而坚强，即便遇到磨难也一定能挺过来。我已经预见到了，经历过这一场风雨洗礼，我们会拥抱一个崭新的联盟！”
　　云北书从前没怎么和这个人打过交道，他没说别的，只是用政坛里常用的漂亮话应和了两句。
　　丹尼尔至今没抓到，现在他不是在海盗那里，就是在严昭令那边。前者还好，他若是就此成为海盗，只不过会给联盟剿匪事业使点儿绊子，可若是他投奔了严昭令，指不定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这个娃娃脸有点儿太乐观了。
　　今天的会议有两个主要目的，第一个就是商量科联的之后的安排。
　　科联两大台柱倒台，与丹尼尔有牵扯的官员纷纷被捕。纽沃兹这两天热闹非凡，法院和各级治安所都忙得晕头转向，没了丹尼尔和特雷特，孟学舒和谷寒雁便接过了科联的工作。
　　云北书知道目前在联盟的这个人不是谷寒雁本人，他想确认谷寒雁的安全，给他发了一些联系简讯，可是都没有得到回应。
　　现在看来，孟学舒这个娃娃脸倒揽起了科联的大权。
　　会议的第二件事，便是讨论讨伐严昭令，重新统一联盟的事。
　　“金柠大败严昭令，我们正该趁这个机会进军白罗兰，夺回几个关键跃迁站，一举打败严昭令收复失地。”韩青河说。
　　“不能这么着急”，云北书立刻出声反对，“您看到这两天社交网上的动向了吗？我们的民众和严昭令辖区的民众都吵成什么样了。”
　　自从长亭之战后，联盟四亿人丧生炮火，而严昭令也失去了几乎所有战斗力量，双方民众之间的矛盾达到了新高度，再加上严昭令在背后刻意引导，叛军辖区的民众恨不能开上快船亲自来这边干架。
　　-你们这群人已经被严昭令彻底洗脑了，我原先还同情你们不幸陷于失地中，没想到你们已经成为了联盟的叛徒！你们不值得同情！
　　-联盟政府高层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却心甘情愿被联盟政府奴役，承认杀害英雄的做法合法。你们已经没救了！你们不配得到我们的帮助和支持！
　　-你们要为联盟四亿多人偿命！
　　-联盟政府一手造成了四亿多伤亡，在民众众多的星球上开战，这四亿人的血债要由联盟政府来偿还！
　　-如果我能开战舰，我一定去蔚海上先杀四亿人！
　　-如果我有武装，我就直接冲进政府辖区，把不支持民众独立事业的人都杀光！
　　“我们不能再激化矛盾了”，云北书说，“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严昭令辖区的民众见识到他的嘴脸和真面目，到时候他们就不攻自破了。”
　　“云北书，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因为云北书抓到了特雷特，证明了丹尼尔才是勾结海盗分裂联盟的人，韩青河对他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一些，但他的软化也仅限于语气。
　　“你控制不住敌人的舆论，怎么可能奢求他们从内部瓦解。”
　　“做得到的，费点心思，总能做得到的”，云北书说，“之前我们是没得选，现在我们有得选了，就该选择及时收手。我们难道一转眼就已经忘了那还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了吗？仇恨已经如此轻易地就让我们被血色蒙了双眼吗？”
　　韩青河被他说得有些恼火了，“云北书，你总共才在联盟政坛待过几年？优柔寡断畏畏缩缩这种性子，还是比较适合继续去弹琴，不适合待在联盟政坛里。”
　　“韩主席，到目前为止，你已经功成名就了，史册上都会有你的名字，见好就收吧！把严昭令这个疯子逼到绝路，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我试图夺回联盟本来的东西，在你看来是追名逐利？”
　　“和那个也没什么区别了！”
　　“真是好笑透顶了！”韩青河嘴上虽然说着好笑，脸色却气得铁青，“你要是用这种想法揣测我，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了！你本身对我的偏见已经到这种程度了，我们实在没必要聊了！”
　　韩青河的没必要聊，就是自己一个人拍板敲定了武装收复白罗兰几个跃迁站的计划。
　　与此同时，云海上维尔维基地里，几万艘战舰蓄势待发，按照总政府的计划，他们将在十分钟后出发，试图趁着联盟内战再次抢夺y7跃迁站。然而就在这时，维尔维的总政府委员长原·赫尔曼接到了一个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