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51、第 51 章

　　云北书和海靖带着环节会的众人跃迁到了欧泊星系边缘的纽沃兹星上，这颗行星是欧泊星系第九颗行星，是欧泊11颗天然行星中最大的一颗。
　　纽沃兹的体积大概是隋珠的二十倍，这里出了名的地广人稀，环节会在这里也有庄园，而且这个庄园比长亭上的那个大了许多。
　　庄园里依然是茂密的森林和广阔的湖泊，正是中午，日光灯非常明亮，窗外的小湖边落着几只白鹭。
　　开战的这几个小时，云北书一直都密切关注着各方的动向，到现在，一切才终于尘埃落定。虽然长亭上大量民众遭了殃，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金柠至少胜了，4号跃迁站也夺回来了，短时间内欧泊星系暂时是安全了。
　　海靖看着靠在窗边的云北书，觉得他随时要顺着窗子滑下去，他走上去揽住云北书的腰，偏头亲了亲他的头发，说：“到时候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处理呢，先去睡一会儿吧。”
　　云北书点了点头，拉着他让他也一起休息一会，两个人也没换衣服，脱了外套就躺上了床。云北书觉得自己被一团很浓重的疲倦笼罩，但大脑却飞速转着停不下来，一闭上眼，收发站上挤成一锅粥的人群就挤进了他的头脑里。
　　他本都迷迷糊糊睡着了，可导弹砸中地下轨道舱猛烈的闪光却把他一下子惊醒了。
　　他倏忽睁开了眼，心跳快得让他觉得大地都在颤抖。
　　可能是他的呼吸太过急促，他才刚睁眼，海靖就也跟着睁了眼。
　　“你先睡吧”，云北书从床上爬起来，说：“我自己坐一会儿。”
　　海靖按着他的肩膀又把他推在了床上，说了句：“你等一下”，便转身出去了。
　　云北书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着，不过海靖一向能从睡梦中瞬间清醒，云北书猜他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海靖要干嘛，就躺着等他。
　　过了一分钟之后，海靖端着一只杯子进来了，他把杯子递给云北书，说：“喝两口吧，喝两口就能睡着了。”
　　云北书坐起来，把杯子接过来，那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我不想喝这个”，云北书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浅色的眉毛往下压着，眼里带着点儿迷糊，所以这个表情看起来有点儿赌气的意味。
　　看着他这个表情，海靖突然被电了一下，他拿过杯子喝了一口，用另一只手揽住云北书的脖子，捉住他的嘴唇把那口牛奶喂了进去。
　　云北书压根儿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海靖却不放过他，缠着他的唇舌肆意地扫荡了一圈。
　　云北书刚打算推开他，他就自己退开了，云北书的手于是一路紧贴着他的胸膛，就像是在挽留一般。
　　海靖伸出手，把他哥嘴角的一抹白蹭掉，用眼神指了指杯子，又继续去盯着他的眼睛，问：“还要喂吗？”
　　云北书被他搅和得头晕，只好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认命一般说：“不用了，我自己喝。”
　　海靖在牛奶里放了一点点缓冲液，云北书很快就觉得自己被朦朦胧胧的梦境抓住了，他在一片绚丽且扭曲的碎片里沉浮，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所有的碎片都企图刺伤他，但他停在一个坚实的港湾中，暂时得到了片刻安宁。
　　怀里的人很快就睡熟了，海靖轻轻抚平了他皱着的眉心，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也许联盟未来还有很多苦要吃，除了去面对，任何负面情绪都是没用的。
　　他们没睡多久，就被一个通讯吵醒了，是谷寒雁打来的。
　　“云先生，丹尼尔突然把交易时间提前了”，谷寒雁说，“可能是金柠打了胜仗，他不确定之后联盟军队会不会重新控制车船生产带，所以提前动手了，现在定的时间是今晚八点。”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时间很紧张，两人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走。
　　从纽沃兹到距离最近的跃迁站需要将近四十分钟，而从那边的跃迁站到交易地点也要二十多分钟。
　　两人乘上快船，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交易地点附近。
　　生产线出自于一个小空间站，这个空间站还没有一艘超级货船大，空间站四周围着两艘快船和几艘小货船，应该是在外接应望风的。
　　海靖打开了单向屏蔽器，把自己藏进另一个小空间站后，默默地注视着这边的动向。
　　约定的交货时间是八点，现在已经是七点二十了，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出来，果然，五分钟后，二十多艘货船从小空间站里鱼贯而出，在站外简单整顿了一下队形，就浩浩荡荡地向最近的跃迁站驶去。
　　海靖在后面远远缀上他们，跃迁到了a35。
　　对方刚从a35出来，还没走多远。确认他们的确跃迁到a35后，海靖立刻联络风无滞，让她带着一支小舰队来这里。
　　整个重黎三就在y10跃迁站驻扎，收到命令后，一支小舰队一分钟之内就到达了a35。
　　这支小舰队由一艘重舰和三百艘歼击舰组成，包围这些没什么武装的货船绰绰有余，之所以要多派调一些人马，主要是为了对付海盗。
　　那个货船舰队眼见事情不对，立刻就要跑，海盗们似乎也收到了消息，海靖的快船里显示一队武装正在靠近，应该是海盗们的战舰。
　　但他们约定的碰头地点离跃迁站还有五分钟的路程，海盗们也不能一瞬间闪到他们跟前，而风无滞的战舰几乎是一瞬间就把这些可怜的小货船包围了。
　　风无滞压根儿不废话，也不打通讯叫对方投降，她先给每艘货船送了十颗导弹做见面礼。
　　这些导弹把货船的舰载能量瞬间耗空，一些能量较少的货船直接被打到了解体边缘。接着，她指挥重舰冲进货船船队里，一百多艘小战舰一拥而上，把这些货船半拖半拽，直接拽进了重舰里。
　　这套“飞车抢劫”的手法海盗经常用，尤其是在那些联盟边缘，一个呼救通讯治安部队很快就能支援的地方。海盗根本不跟你废话，直接几发导弹耗空船上能量，然后捞了就跑，等治安部队赶到的时候，早八百年就没有海盗的影子了。
　　当然，这一套对于小货船好用，今天这帮人用的货船有点儿大，这也是风无滞为什么要带艘重舰来的原因。
　　重舰经过时，还不忘伸出一只捕捞手，把海靖的那艘小快船也拽进了肚子里。
　　等到海盗们气急败坏地赶到时，哪里还有货船船队的影子。
　　海盗们自然不客气，导弹瞬间就像雨点一般向这边发射过来。
　　“退回到跃迁站附近”，海靖下令道，“一旦跃迁冷却结束就回y10，我们今天的任务不是剿匪，不要和他们纠缠。”
　　风无滞回了个收到，给对方回敬一串反导弹。
　　海靖不便露脸，便借着通话换脸后门用终端下命令，这于旁人也很好理解，海将军本就没有跟着舰队一起来，自然是远程指挥。
　　这群人其实早就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了，保险起见，舰上士兵还是扫描了整个货运船队，确认了里面的武器储备量，然后切割开货船外壁，往每艘船里充了几罐麻醉气体。
　　货船上人员的身份很快就确认完毕了——他们幸运得很，也许是因为金柠歼灭了严昭令的主要军事力量，“迁移重要物资设备”这个理由不是那么充分了，得要个位置很高的人来说话才顶用——今天来的人是科联的副主席柳·特雷特。
　　为了躲避联盟军队和治安部队，海盗的老巢一般不会离跃迁站很近，战舰的跃迁冷却时间又不长，风无滞不慌不忙等到重舰的跃迁冷却时间结束，然后在海盗支援刚出现在“眼睛”里的时候就从跃迁站撤走了。
　　回到y10之后，风无滞亲自动手去处理特雷特。昨天海靖跟风无滞商量这件事的时候，风无滞就知道了云海上那个冷着脸的将军是假的，但海靖还不想放弃这个身份，于是他就跟在风无滞的后面，权充当她身边临时跟着跑的一个小卒子。
　　在麻醉气体的作用下，特雷特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快船的驾驶舱里，一个士兵把她塞进了医疗舱里，她很快就醒了过来。
　　这毕竟是科联副主席，风无滞对待她就稍微客气了一点儿，没有把她搞得像公西白一样狼狈。她给特雷特的手脚上带上镣铐，把战舰指挥室暂时当成了审讯室。
　　由于这些口供到时候是要上法庭的，取证做得就比较严谨，三块芯片同时录像，几个人还用医疗舱采集她的体细胞做基因匹配，确认了她的身份。
　　特雷特根本没想到，联盟这样兵荒马乱，居然还有人有闲工夫来抓自己，她连供词都没有想好完整的一份，回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到处都是漏洞。
　　“特雷特女士，您要知道，您涉嫌勾结海盗，倒卖联盟财产”，风无滞冷着脸说，“您最好配合调查，这样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特雷特并不接话，这些联盟要员都很懂得在这种时候闭嘴，她只是说：“你们涉嫌滥用军权，私自审讯！放我回联盟，如果不是联盟的正规审讯，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风无滞冷笑了一下，说：“私自审讯？特雷特女士，联盟给予了军队中将及以上官员在特殊情况下不经过联盟法庭授权提审嫌犯的权利，这种特殊情况当然包括‘联盟处在军事紧急状态下，且嫌疑犯涉嫌分裂联盟’。”
　　“早在您二位挑唆严昭令哗变的时候，联盟就已经进入军事紧急状态了。”
　　显然，这应该是当时联委会为了限制法信会权力争取出来的一条法令，现在倒刚好便宜了海靖。
　　“这些指控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特雷特显得有些激动，“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想要分裂联盟？”
　　“我也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偷联盟的东西卖给海盗？”
　　特雷特又不说话了。
　　风无滞一点儿也不急，她把后背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说：“您不会以为自己拒不承认就能逃脱惩罚吧。只要审一审生产线上的负责人，我们就能很清楚地知道生产线是您做主转移的，与您同行的那几位身份不明的人，我们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证明他们是海盗。”
　　“这些海盗可不是联盟公民，联盟不保护他们的任何权益，如果我们用些手段，他们什么都会说，只是”，风无滞直起身来，她盯住特雷特的眼睛，说：“主动供认罪行配合调查和拒不配合被查出所有罪行，这个惩罚你最好想清楚了。”
　　“而且”，风无滞继续加码：“我知道你背后站的是谁，主犯和从犯的处罚可大不一样，你不说，他可高兴得很，因为你这就是心甘情愿给他顶罪了。我们能从海盗的这根线里揪出很多事情——就比如说，倒卖了多少联盟财产，换取了多少后门，以及策划谋杀政府要员，公然分裂联盟，挑起联盟内战。”
　　“这够你死刑好几次了。”
　　特雷特几乎把一双三角眼瞪圆了，她不知道对方竟然已经摸到了这么多事，她很清楚，联盟高层这帮人动私刑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就算现在联盟里是韩青河说话，他也不会因为证据是刑讯逼供从海盗那里撬来的就否定这些证据。
　　海靖低调了很多年，现在突然跳出来做这些，肯定是为了他那个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哥。而云北书这个人，虽然才刚回到政坛一年，但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况且最高法院的米勒还和他站一条线。
　　风无滞也不急，就坐着，盯着特雷特阴晴不定的眼睛等她。
　　会议室的温度是23度，但特雷特的脑门上已经布满了细汗，风无滞看在眼里，她明白对方的内心正在疯狂挣扎。
　　她只需要不断再给压力，再多给一点儿，这个人被压垮只是时间问题。
　　云北书也在实时看这场审讯，他查了特雷特早先的一些事迹，这个人在学校的时候获得过很多荣誉，她不见得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刚进科联的时候，是做丹尼尔的秘书，那时候丹尼尔就已经是科联的副主席了。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最开始她只是舍不得这份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工作，所以才一点点看到了丹尼尔的真面目，还渐渐沦陷在利益的诱惑中，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云北书把自己查到的东西给了海靖，说：“可以试着跟她掰一掰入学誓词，煽煽情，再挑起点儿她对丹尼尔的憎恨，压一压她，说不定她就全说了。”
　　海靖于是对他说：“我跟风无滞讲，让你来跟特雷特说说吧，刚好你可以来唱个红脸。”
　　风无滞听了海靖的计划，便站起来，状似不耐烦地对旁边的“欧文”说：“行吧行吧，让他进来吧，有他什么事儿？”接着她便退了出去，让站在门口的云北书进来了。
　　“欧文”帮他摆好椅子，端端正正在椅子后面站好，云北书冲他笑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特雷特主席，您好，您别紧张”，云北书很温和地笑起来，“我跟风将军说不要那么凶，风将军到底是军人，行事是莽撞了些。虽然这事情很严重，可是那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对吧。”
　　他的眼尾本就下垂，笑起来更是很大角度地弯下去，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一点儿威胁都没有，“我知道您这么做肯定是出于无奈，当时在隋政的时候，您可是我们的榜样呢。您那一届优秀毕业生的光荣榜上，第一个就是您，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
　　“我理解您，当时我非要离开政坛，也是看了很多脏事，我知道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心里太疼了。”云北书说到这个，动了真感情，脸上的表情渺远又悲伤。
　　“我当时就想，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誓词，为了联盟的繁荣发展，为了人类的自由幸福，可他们做的都是满足私欲，伤害联盟的事！他们的自私让联盟一步步破碎成今天这个样子”，云北书不像是在审问她，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长亭上的四亿人啊，哪一个没有自己的家人，没有对一点点小事的憧憬，没有热爱和欣喜、悲伤与恐惧？”
　　说到这里，云北书的鼻子发酸，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捏了捏太阳穴，也不看特雷特，只是看天花板。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在了特雷特心上。
　　她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这颤抖让她自己都觉得吃惊。
　　“我没有分裂联盟，我对这件事一点儿也不知道。”她说，“最开始没坚定地辞掉工作，后来每每想起来，我都觉得后悔不已，我的确没忍住诱惑，帮着丹尼尔做了很多倒卖联盟资产的勾当。”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是分裂联盟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也绝对没有做过。”
　　只是这句没有做过，她说得不坚定，她又找补着说：“我不知道丹尼尔到底做了什么，也许，也许我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骗着做了一些什么事，但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这个该死的，贪心不足的狗东西，他居然想着分裂联盟！”
　　这一晚，她交代了很多东西，对于科研所需的492能量，丹尼尔对上多报对下克扣，剩下的能量都用来和海盗交易，交易的物品有各种后门、非法药物以及大量财产。他会把这些财产换成海盗中通用的资产，类似于通用币、sigma-6等奢侈材料，甚至是战舰和武器。除此之外，依靠他提供能量过活的红骷髅海盗团是他最大的资产之一。
　　早在她刚开始松口的时候，云北书就把通讯打给了韩青河，让他一起观看了这场审讯。
　　审讯结束后，风无滞把特雷特押走，云北书没有立刻关闭会议室，他对韩青河说：“韩主席，这场审讯您也看了，您对我的怀疑全是无稽之谈，丹尼尔才是这一切背后的人。”
　　“他手里有那么多后门，甚至还豢养了海盗团，只有他才有那么大的本事弄出这么多动静。我之前就是个弹琴的，理查德对我的审讯您肯定也知道，试问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在一年之内就获得当得起那些指控的力量？您现在应该立刻就去逮捕丹尼尔，好好审一审。”
　　“您应该相信我”，他说，“如果我不是如此热爱联盟，当初我就不会离开政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