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4、第 4 章

　　昆山还有工作，就把安顿云北书的工作交给了石竹，严肃的母亲走了，石竹很快又变得活泼起来，她带着云北书走过了几排房子，来到了一栋鹤立鸡群的小楼前。
　　这栋小楼的形状和其他小楼一模一样，也是四四方方的三层小楼，但外表被涂满了花里胡哨的颜色，高饱和度的粉蓝黄绿泼洒在一起，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配色很漂亮。
　　“这是桃子画的”，石竹拍了拍弟弟的脑袋，“他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在墙上乱画。”
　　桃子看了云北书一眼，似乎想得这位客人到评价。于是云北书点了点头，说：“很漂亮，很有艺术天分。”
　　桃子听到夸奖，嘻嘻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然后意意思思拉住了云北书的手，带他往楼上走。
　　小男孩拉着他走到三楼，在一扇和屋子外墙同样花里胡哨的门前停下来，指了指云北书，又拍了拍门。
　　“桃子，你是说让云先生住在这里吗？”石竹问弟弟。
　　桃子用力点了点头，从兜里翻出来一把钥匙，把房门打开了。
　　房间不大，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箱子和各色的油漆，几个敞开的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假花，墙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鲜花，一层一层堆起来，像一片绚烂的花田。
　　桃子飞奔下楼，把家里的服务机器人带了上来，这个机器人是个很原始的工作机器人，一举一动还带着机械感。
　　石竹问桃子：“你是要把这些东西搬出去吗？”
　　桃子点头，石竹又问：“那你这些东西放到哪里去呢？”
　　桃子用手比划了一下，石竹摇了摇头，“直接让先生住到那间空房子里不就行了？干嘛要这么折腾？”
　　桃子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拍了拍墙上亮色的花田，意思是就让先生睡在这里。
　　“好吧，你自己决定这样的话，你就自己收拾你的东西好了，我不会帮忙的，免得到时候弄坏了你什么东西你又生气。”
　　桃子撅着嘴，点了点头，自己跑到机器人跟前，试图跟他沟通，但他不会写字，跟机器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还是求助一般望向了姐姐。
　　“啊，好吧好吧”，石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过来命令机器人说：“帮桃子把这些箱子搬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
　　机器人发出了毫无起伏的机械声音：“好的，我来了。”
　　这是个纯粹的人工智障。
　　“威尔逊”，云北书叫出了自己的智能管家，“我的终端能连到这个机器人上吗？”
　　“稍等，先生，目前我无法连接联盟网络，但我可以连接蓝宝石内部网络，资料可能不全，请您见谅。经过我的扫描，这款机器人的端口与我不匹配，但我可以编写端口驱动修正这一问题。我已与主体丢失连接多天，需要一个新的身体才能更好地为您服务，但我更换新身体需要您的授权，请问您是否同意？”
　　云北书点了点头，用终端芯片扫描了自己的虹膜。
　　“先生，驱动编码完毕，请把我安装在机器人扩展芯片端口。”
　　芯片与扩展端口大小不同，但它使用自动附着贴在了端口上，依靠量子连接修正了不匹配的端口。
　　机器人的眼睛闪烁了两下，接着，机器人用温和的声音说：“您好，我已接管了该机器人的权限，但该机器人的硬件设施与我的本体相差甚远，我为您提供服务的质量可能会下降，请您见谅。”
　　接着，他又对桃子说：“桃子小朋友，您刚才是想收拾这些箱子，将他们搬到另一间屋子里是吗？”
　　桃子看着他，非常好奇地围着他转了一圈，不明白自己家的机器人为什么突然变聪明了。
　　“我的分析认为，您现在不理解我是从哪里来的，不理解您的家政机器人为何会产生这种变化，其实控制机器人行动的是机器人内部的程序，这个机器人内部原来的程序比较低级，虽然有够用的交互硬件，却不能对收集到的信息进行更好的分析，所以缺乏许多功能，现在先生把我接到了机器人身上，我的程序更高级，分析能力更强，所以能实现更多功能。”
　　“我暂时缺乏您的数据信息，对您的肢体语言理解可能会出现偏差，但很快我就会收集足够的数据，为您建立完整的用户画像。”
　　威尔逊走到箱子跟前，把几个箱子封好摞起来，虽然硬件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不自然，但看起来已经很像正常人了。
　　桃子显然是一句话都没听懂，石竹也一样摸不着头脑，威尔逊边搬起箱子边解释说：“根据你们的表现，刚才我说的话你们并没有理解，我预料到会这样。智能系统对人类未成年具有解答疑惑及时科普的义务，我以后还会继续向你们解释，数据显示，多数儿童能在1至10遍的解释后理解一件事，解释20遍后理解的概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好了，桃子小朋友，请问这些箱子要搬到哪里呢？”
　　这句桃子听懂了，他跑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有了威尔逊的帮忙，屋子很快就收拾好了，他还去屋里的杂物堆里找了些材料，帮云北书装了一张床，这样他就不用睡在结合了清洁舱功能的军用睡袋里。
　　云北书还是第一次见军用睡袋，那是收缩成四方形的一个高密人造纤维袋，可以接在终端上，展开以后刚好能把人装进去。
　　躺进去之后就能享受一次彻底的全身清洁和按摩，如果将身上的设备调至防水模式，连衣服都不用脱，睡袋可以顺便连衣物也一起洗了——只要不担心一些面料娇贵的衣服布满褶皱。
　　一般情况下睡袋会依靠携带的能源生成水并将污水气化排出，当能源紧缺的时候还能手动注水，只需要注入两升水。
　　而且作为一只睡袋，它躺起来柔软暖和，气体和轻微的粒子刺激能让人感觉和睡在软床上一样舒适，没有任何拥挤感。
　　这样高级且人性化的东西，不用看角上的五芒星标志也知道它来自联盟，这应该是海靖的军用物资，被他悄悄截了一批送到蓝宝石上了。
　　睡袋很好，但云北书作为一个在联盟里长大的娇气包，心理上没法接受睡在浴室里这件事。
　　威尔逊做了床，屋子里却没有能做床铺的东西，它只好去近地车上拆了沙发上的坐垫，顺便把地上那床带血的被子拿了过来。
　　云北书觉得自己可能得了急性晕血症，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那被子上的血迹就头晕眼花，索性把被子也塞到睡袋里洗了洗。
　　空间站上有一颗人造卫星，平时是当作类恒星照明设施使用的，威尔逊说那其实是空间站的备用能源塔，里面大概率是经过提纯的492元素，容量在100MLc左右。
　　Lc是高能物质的能量计量单位，1Lc是指一吨重的物体用于跃迁所需的能量，1MLc合一百万Lc。
　　这是个非常庞大的能量单位，联盟内的几颗恒星一天内燃烧释放的能量也绝不超过二十万Lc。
　　现在那颗能源塔大概只装了一半左右。
　　人造恒星的旋转周期是一个星际标准日，但整个空间站上只有一个时间，居民休息和工作的时间是固定的，开启室内照明就是白天，遮挡建筑窗户就是黑夜。
　　石竹家的屋子和恒星照明时间基本一致，但由于卫星距离空间站比较近，有光线照射的时间比没有光线照射的时间要短一些，下午六点半天黑，第二天要七点多才天亮。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昆山似乎特别忙，吃完晚饭就又留下两个孩子匆匆离开了。石竹拉着云北书爬到房间顶上，威尔逊也有些笨拙地跟在后面爬上了房顶。
　　周围的小广场上聚了许多人，他们围成一圈唱歌，说笑，几个乐手拿着云北书不认识的乐器弹唱，曲调风格和中午那两句歌有点像，但听起来和中午的感觉不一样，灵动且明快。
　　“我听说，云海的生存条件很艰苦，我以为艰苦的环境会造就一群压抑严肃的人。”云北书说。
　　石竹似懂非懂，她说：“我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妈妈来到了蓝宝石，她说那时候她们的建筑遭到了轰炸，备用能量告罄，就快要活不下去了。”
　　云海大部分星球都有厚重的大气层，行星核内部的压力极大，没有修正仪和恒温系统，碳基生物立刻就会被压扁蒸熟，所以云海的原住民不得不常年待在掩体或者宇航服里。
　　“我没有那时的印象，但妈妈说云海有最绚烂美丽的云层，我刚出生的时候，透过窗子看到云层就会笑。”石竹指着一颗恒星，“你看到那颗星星了吗？那就是我们当时的恒星，那是云海最亮的一颗恒星，我们管它叫曜星，意思是最亮的星星。”
　　人类热爱宇宙中美丽的东西，任何族群都是一样的。
　　云北书心里一阵柔软，他说：“在我们视线所及的周围，应该也有一颗星星，只是他距离我们太远，可能看起来很暗淡。那是联盟里最大的恒星，一颗漂亮的蓝色恒星，我们管它叫‘欧泊’，那是古时地球上非常璀璨漂亮的一种宝石。我们的先辈们也是一些浪漫的人。”
　　桃子在旁边遥控着喷漆桶在地上画星空，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云北书忍不住问石竹：“桃子他，不会说话吗？”
　　“他会”，石竹说，“但是他只是和他的那些花儿说，而且他说的那些话没人能听懂。”
　　“医疗舱的诊断结果呢？”
　　“医疗舱说他完全健康，大脑，声带，全都很正常。”
　　“威尔逊，你那里有相关资料吗？”
　　“抱歉先生，我的本地没有相关资料，但我需要提醒您，尽管目前人类对人体的研究已经非常透彻，但大脑意识的存在和产生一直是未被攻克的领域，我们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不同的个体智商和天分存在差异。”
　　正在涂涂抹抹的桃子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突然很生气地啊了一声，见他们都看向自己，又大声啊了两下，然后丢下遥控器，气冲冲地跑下了楼。
　　“抱歉，我不该当着他的面谈论这个。”
　　“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石竹说，“他有时候就会这样，莫名其妙发脾气。高兴的时候，别人叫他小哑巴小傻子他也不恼火，不高兴的时候别人动了他的东西他都会大发脾气。妈妈说了，不能一直让着他，他以后的路得靠他自己走。”
　　地上的星空画了一半，又是那种泼洒颜料式的绘画，但远看却能依稀看出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头顶着数不清的星星。
　　“你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吗？”云北书裹着新洗的被子问威尔逊，“这个空间站到底是做什么的？”
　　不知是习惯还是其他原因，蓝宝石上的人起居都在空间站表面，但偌大的空间站，总不至于费劲建成实心的，它的内部一定有别的东西。
　　“我接入了空间站的内部网络，也破解了并不高级的文件加密，分析之后我认为空间站里除了农业用地和一些设备维修保养相关工作站外，有两条492元素提纯生产线，还有一条压缩营养膏生产线。”
　　“居然真的有492元素生产线！海靖这是在做什么？走私492元素吗？”
　　“有这种可能性，但空间站上的设备并不先进，生产效率比较低下，空间站里也没有具备长远距离运输高能元素条件的飞船。比起走私，我更倾向于海将军是为了积攒一批私有物资。”
　　他一个将军，整个军队都是他的，他还要豢养私有物资链！
　　他的野心根本就不限于帮联委会坐上联盟第一把交椅，那他想干什么？自己坐吗？
　　真是疯了，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把剑刃对准当权者，注定要掀起来一场腥风血雨，他到底要把联盟搅和成什么样子？到底还要踩着多少白骨往上爬？
　　云北书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子上清新的洗涤剂味道温柔地钻进他的鼻腔，可他还是觉得那上面全是血腥味。他一闭眼仿佛就看见那颗闪着光华的珍珠被巨石敲碎，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片海滩。
　　随珠荆玉，莫非世上真是好物难留连？
　　房门突然被敲了两下，云北书一下子掉回现实，桃子的绚烂花田正肆无忌惮地朝他吐露芬芳，花田的作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从门缝里露出一个脑袋。
　　“桃子，进来吧，有什么事吗？”
　　小男孩别别扭扭蹭到云北书床跟前，递给他了一幅画，画上是个黑色的小人在哭，背景是他画了一半的星空。
　　直觉里，云北书觉得这孩子是来道歉的。
　　桃子给他看了画，然后从背后拿出一支黑笔，用力在画上画了一团乱线，把画涂掉了。云北书觉得自己和这孩子莫名其妙地心意相通，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孩子的意思——他是来道歉的，但不是为了自己乱发脾气，而是因为本来打算画一幅画送给云先生，但是却没画成。
　　作品如果没有一气呵成，再想要捡起来就难了，就像溅落的水花，如果没有一次性记录下那它的样子，事后就不可能把每滴水都恢复为那一瞬的样子了。
　　“没关系，明天还可以画一幅新的，因为灵光一直在滴落，没必要因错过了一个水花而难过。”
　　桃子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云北书意识到自己讲得太跳脱，赶紧解释：“就是说，错失了一幅画不要紧，因为你很快就会有新的了。”
　　桃子听完这番话，把笔和纸塞到云北书怀里，一溜烟儿跑了出去。片刻后，他抱着自己的睡袋过来，关了灯，不由分说把睡袋丢在云北书的床边，然后钻了进去。
　　他躺在睡袋里，才瞪着眼睛，用眼神询问自己是否能睡在这里。
　　他都先斩后奏了，云北书难道还能赶人不成？
　　“好吧，你想睡在这里就睡在这里吧。”
　　桃子又笑出了两个小酒窝。
　　这个孩子也有一头深色的小卷发，跟海靖小时候一样。云北书瞅着那头小卷发，头脑一热随口就说了句，我给你唱个摇篮曲吧。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还是跟摇篮曲这个东西过不去。
　　然而桃子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期待。
　　于是他只好清了清嗓子，唱出了那段过于熟悉又过于陌生的调子：
　　晚安啦晚安啦我的小宇宙，
　　晚安啦晚安啦停泊的近地车，
　　我要依偎在温柔的光芒里翱翔，
　　在星河的呢喃里飘到梦乡。
　　晚安啦晚安啦星空的金色，
　　晚安啦晚安啦遥远的量子波，
　　我会沉溺于浩瀚的自由里游荡，
　　在钟爱的毯巾上沉入梦乡。
　　他唱的很慢，还重复了两三遍，但桃子并没有睡，他撑着眼皮看着云北书唱歌，等到他不唱了以后才乖乖闭上了眼睛。
　　云北书的心突然一阵酸痛，他记得曾经也有一个小男孩，撑着脑袋，一定要把整首曲子听完才肯把脑袋抵在楼梯扶手上睡着。
　　晚安，星河。
　　另一边，海靖的卫队长迟天涵在通讯终端上连着收到了三条一样的消息：“海靖，坐标y12，33，26，95，航向同。a6跃三十星里处遭海盗，紧急跃迁y12跃，修正仪故障，重伤，搜索信号中，呼叫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