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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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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端利利亚在联委会内部的影响力无人能比,就算理查德翻上天,也没能驳回她的想法,投票决议的时候,利利亚还是以压倒性优势取得了胜利。
决议之下,联委会同意重组法信会。第一任委员由民委会投票选出,原法信会成员、联委会成员及民委会成员比例1:1:1,新法信会的高层将从这些人中再投票选出。原属法信会的治安队分成两部分,星际治安及接受过军事训练的武装力量归军委所有,法信会依然可以持有部分其他地面轻武装力量,只是自此之后所有的武器和武装训练都必须通过联盟审批,持有的武装力量不可以从事执法以外的其他任务。
这份协定私下里已经谈妥了,公开的官方会议定在新年一月一日。
利利亚选了这个日子,希望这场鸡飞狗跳的惨剧被彻底留在上一年,新一年法信会重组,治安队平安交接,联盟又是欣欣向荣的崭新一年。
新一年的第一天,法信会重组临时会议如期举行,云北书没有悬念地被选作法信会的新主席,少了一个角的五芒星大厦终于又完整了。联委会在公众面前狂刷正面形象,那些在反对重组法信会时喊得最凶的人在镜头面前笑得如沐春风,说着“各方权力的平衡一直是联委会坚持并且不断亲自践行的”。
在随后的晚宴上,千端利利亚大大方方端着香槟来和云北书碰杯,说自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联盟会因为云北书的贡献走得更远更好。
云北书知道,他充满荆棘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威尔逊已经哄着桃子睡了。正值隋珠北半球的雨季,他独自坐在钢琴前,看着窗外的细雨把花园的月光灯虚化模糊成一团团朦胧的影子。
他轻轻摸了摸手下的黑白琴键,手腕轻轻发力,弹了一首很忧伤的曲子。
突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吹进来,云北书头皮发麻,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猛一回头,却发现站在那里的竟然是海靖。
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但这座房子依然保留了海靖的全部使用权限。
云北书提着的一口气还来不及放下,海靖就冷笑着开了口,“怎么样啊法信会的大主席,你还是回来了,做千端利利亚的狗感觉如何?”
云北书本来对他满心愧疚,然而这开口就来的尖锐讽刺让他感到了一点儿委屈。
“你责怪我什么都可以,但为什么要怪我因为孩子们回联盟这件事?你难道不是也在为联委会做事吗,为什么要因为这个指责我?”
多年的高压让海靖的性子变得古怪极了,他是隐忍的高手,谁也没法从他冰雕一样的面上看出他的情绪,但是他恼火的时候,会说出来特别难听的话。
“我为联委会做事?谁告诉你的?自己做狗过过瘾就行了,不用把眼见的每个人都拉上。”
“海靖,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原先我退出政坛的时候,你一直攻击我,说我是法信会的狗,现在我真的来收拾法信会的烂摊子,你又说我是利利亚的狗。你要是真的只是单纯讨厌我,就让我死在他们两大会的夹缝里行了,何必要去管我?”
“我怎么想的?”海靖的话里一点儿情绪都没有,听上去冷漠疏离,还带着些鄙夷,“我只是觉得你蠢,哪里有脏水就往哪里踩。”
这么多年过去,云北书发现这个人还是能三句话让自己气得头疼。
“大半夜来我这里,如果就是为了骂我的话,你还是出去……”话音未落,云北书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手脚不自主地发起抖来,一个踉跄跌在了琴凳上。
海靖的手先大脑一步动作,拖住了他的脖子没让他的脑袋磕到琴上去。
“你怎么了?”
“海将军,这是联委会非法审讯的后遗症”,威尔逊代替云北书答道:“他们给先生注射了非法的量子微芯片。”
海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怒色。
这群疯子!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联委会敢放心地用云北书,原来是这样!
“您不用担心”,威尔逊说,“普通的神经缓冲剂就可以缓解,稍等,我去取。”
手中的那个人皱着眉,浅色的睫毛随着颤抖的眼皮轻轻抖动,难得生出了几分令人心痛的易碎感。
海靖气得几乎也抖了起来,他夺过威尔逊手里的注射器,小心地把缓冲剂推进了云北书的颈动脉里。
缓冲剂很快就生效了,云北书的挣扎渐渐平复了下来。
海靖深深地吸气呼气,才松开了咬得生痛的后槽牙,低低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你宁可回来让那些人拿捏,也不肯来找我?”
云北书吃力地睁开了眼。
海靖愣住了,他没料到云北书还醒着。
云北书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不是,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但是中途威尔逊发现我的终端在传送我的定位信息。我担心他们是冲你来的,害怕他们抓到你的把柄,所以才回了联盟。”
这个解释云北书在留给海靖的那封信里已经暗示过了,然而模棱两可的文字和他亲口说出来天差地别,海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还是要把我当小孩子吗?”
云北书正准备回答,桃子突然从楼梯上探出脑袋来,“海,将军?”
桃子半夜醒来的时候总喜欢跑到云北书的房间里瞅瞅,确认那个人还好好的在那里才会继续去睡觉。
小朋友的声音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飞奔下楼,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海靖的腿。
海靖居然没有发作。
云北书以为孩子们应该会很害怕这尊煞神,没想到他的小朋友缘居然不比自己差。他把桃子抱起来,非常有耐心地哄他说:“桃子去睡觉吧,我和他有些事情要谈,明天再和你玩。”
桃子很乖,跑去屋子里拿了朵纸折的白玫瑰送给海靖,然后就自己去睡觉了。
云北书看着他翻脸如翻书,苦笑了一下,说:“所以,你只会对我这样是吗?”
他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海靖,海靖扭过了头,半天也没回话,只是默默把那朵纸玫瑰放在了钢琴琴键上。
这朵小花又勾起了云北书的内疚,海靖怎么对他发泄怒火其实都不为过。
“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带着孩子们到空间站外面看看”,云北书说,“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来我的终端上一直装着加西雅的定位。我知道蓝宝石对你很重要,那些人是因我而死,对不起。”
海靖没说话,两人只好沉默。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云北书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刚从云海回来吗?这么晚了,要不就住这里吧,我叫威尔逊给你放水,你洗洗澡休息吧。”
浴室的布局一点儿都没变,热气蒸腾上来,把人所有的疲惫都催了出来。
海靖也许是被熟悉的环境打动了,他的壳子稍微松动了一点,突然说了一句人话,“蓝宝石的事不怪你,是我没有及时派人护卫,那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我早该料到的。”
云北书愣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海靖,确认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
海靖隔着雾气看云北书的那张脸,那个人那么近,触手可及。
浴室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两个人都穿着衣服,沉默着蒸桑拿。云北书终于觉出有点儿热,海靖还穿着军装,他肯定更热。于是云北书推门出去,说了句:“你先洗澡,我去帮你准备套睡衣。”
海靖看着关上的门,苦笑了一下,没来由觉得自己蠢。
你知不知道,我看着蓝宝石外蔓延几百星里的璨云时,差一点儿就要发疯。
他沉进浴池,任由温热的水包围自己。虽然那些恐惧在得知他回了联盟之后迅速膨胀发酵成为极端的愤怒,可是看见那个人颤抖的样子后,他的愤怒就像风中烟云,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幸亏他什么也不知道,想起不久前才得知的加西雅的死讯,海靖只觉得一阵后怕。
他要是真和法信会有点什么,只怕要落得跟那个女人一样的下场。
算了吧,海靖想。
音乐会那天晚上自己在联盟这件事,迟天涵不知道告诉了多少人,云北书从云海平安回来,那些人就都知道了,他联盟上将海靖,不惜把自己搞成那个德行也要护着云北书。
反正旧法信会也不在了,那些人也都知道了云北书和法信会没什么关系,自己没必要再制造与云北书不和的假象了。
这么多年了,他骗人骗得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那些混蛋的怀疑和揣测不知从什么时候爬进了他的心里,这种感觉让他害怕,他怕有一天自己会真的恨上云北书。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海靖做什么都很迅速,云北书推门给他放睡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浴池外擦头发了。
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军,身材自然是好的,他这样放松的时候,胸腹和四肢的肌肉线条格外匀称流畅。因为云海的行星大多有厚重的云层,常年见不到恒星的光,他的皮肤颜色很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尊白瓷雕像。
推门乍见别人□□站在那里,到底还是尴尬的,云北书掩饰地笑了笑,把睡衣放在洗漱台上,赶紧退了出去。
海靖穿衣服的速度也很快,云北书才刚打开客房的门,海靖就已经把衣服丢进干洗机穿好睡衣出来了。他举手投足都带着浓重的军人色彩,一件休闲睡衣硬是被他穿出了正装的气质。
云北书觉得应该聊点什么,但是张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时隔太久了,自从海靖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军队,两人每一次的见面都是交锋,海靖对他的态度总是充满了敌意。
他搜肠刮肚,问了一句:“你没法在这边久留吧?什么时候走?”
问出来他又觉得不合适,人家才刚来你就问别人什么时候走。
云北书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某些综合症,听他刻薄惯了,偶尔得到两句好话,简直都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过几天吧”,海靖说:“我办完事就走。”
其实他没什么事,他只是担心重组法信会的时候会有人从中作梗制造事端,放不下心,打算待到治安队的武装和平交接之后再走。
云北书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平静的眼神里有一些自己不太熟悉的东西。他没读懂,于是扭开了视线,说:“早点休息吧,我会让威尔逊帮你把房间收拾好,晚安了。”
“等等”,海靖仿佛下了点儿决心才犹豫着说,“你……你能不能给我弹一首曲子,我很久都没听过了。”
云北书有点儿意外地回头看他,他难得没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看,脸上露出了几分柔和。
自己的确已经很久没给海靖弹过琴了。
今天海靖真的很不寻常。
云北书点头答应了,他下楼,海靖就跟在他后面。
“你想听点儿什么?”
海靖在楼梯上坐下来,把头靠在透明的栏杆上,透过栏杆的间隙,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人笔挺的背影上。合身的衬衫勾勒着他的腰线,浅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背流淌,一束柔光打在象牙白的钢琴上,也打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件优雅的艺术品。
他看得入了神,忘了回复云北书,于是云北书就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云北书看着那截刻意为之的楼梯,突然觉得眼里那个人和当年那个坐在楼梯上听他弹琴的孩子重合了。
他的执念本来就不是那些过时的楼梯,而是楼梯上的那个人。
云北书心里突然一阵酸软,他太想回到那些日子了,海靖只是个怯生生的小朋友,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枕头坐在楼梯上听他弹琴。
他弹多久,海靖就听多久。
他不是当年背对他一意孤行的少年人,也不是联盟的将军,他没有那么多的壳子,也没有那么多尖刺,他就是海靖。
“什么都可以”,海靖说,“或者,你弹弹摇篮曲吧。”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雨屏上,和着钢琴柔软的调子,缱绻温柔。
海靖听着那首他肖想过许多次的曲子,用手指轻轻在胳膊上打着节奏,眼里那个身影他也肖想过千万次了。
其实这首曲子并不是非常适合让人安眠,它的高潮部分过于宏伟,但是它还是成为了联盟家喻户晓的经典曲目。许多人甚至格外喜欢高潮部分,因为那段旋律让人想到浩瀚的星海和宇宙。
最后四小节重复了两遍,托着遨游在星空里的人缓缓飘落,最后轻轻落在床铺上。被子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温柔地落在身上,于是孩子闭上眼,安甜地进入了梦乡。
云北书把修长的手指从琴键上移开,他的表情和花园里的白玫瑰一样温柔。
“对不起”,海靖不愿打破这份宁静一般轻轻开口说,“这些年我不是有意要那样做,我今天也不该那样说话,抱歉。”
云北书突然觉得,也许他身上只有那么一层壳,只要他肯褪下来,他就还是那个海靖。
于是云北书转过头来看着他,浅浅笑了笑,说:“我可能也对你误会颇深。”
“我还能叫你一声哥吗?”
云北书心中又酸又疼,这些年他每一次想起那双红了的眼睛,都要后悔自己脱口说出了那样的话。虽然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法接受海靖的所作所为,但他还是宁可自己没说过那些话。
血浓于水的亲子关系尚且浅薄,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它比肥皂泡还要容易破裂。
从那之后,海靖果然再也没叫过他一声哥。
“我收回当年说的话”,云北书说,“抱歉,我当时太自大了,我以为我能掌控别人的人生,其实那时我只是在说气话而已。”
海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看得出的喜色,他轻声说:“哥,我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
那一晚,两人本来该睡一个十几年未有过的安稳觉,可是凌晨四点半,两个通讯请求几乎是同时打到了两个人终端上。
海靖看到通讯备注,略微斟酌了一下说辞才接,没想到电话一通,父亲那边直接就是一句:“海靖,你为什么又私自回隋珠?”
准备的说辞用不上了,但海靖的声音依然冰冷,“那又怎样?”
海博尔难得没有计较他的态度,语气里带上了点儿少有的急促,“治安队队长希尔死在了宅邸里,具体原因不清楚,治安队哗变了!”
海靖一瞬间睡意全无,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具体什么情况?”
“现在这边情况不明确,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你不在云海,我现在给你安排飞船,你立刻回云海去”。
海博尔先下达了命令才解释具体情况:“十分钟前社交网络上突然爆出了希尔死亡的消息,而且一直都在大厅首页。有人匿名揭露了一份理查德勾结服务生行刺的通讯资料,公众已经知道了这场刺杀是联委会自导自演。”
他说话间,海靖已经穿戴整齐,拍开云北书的房门,雷厉风行地下了命令:“威尔逊,立刻带桃子去最近的儿童保护中心,哥,你必须得跟我走。”
云北书那边,米勒也在跟他通电话。
“五分钟前治安队哗变了,蔚海和克里斯托的治安队已经以当地治安局和法院为据点,攻占了政府大厅和各大星际收发站,其他行星的治安队也已展开行动。联盟军队正在集结,但他们的突袭显然是有计划的,联盟军已经失去了先机。治安队占领的都是人口众多的主要行星,联盟军虽然有制空权,但是投鼠忌器。”
这才刚把法信会的事情解决,治安队的武装交接甚至还没结束,利利亚就急不可耐地对理查德开刀,吃相未免有些太过难看了。
可是,真的是利利亚吗?
治安队本来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一个多月来云北书亲眼所见,利利亚做了许多妥协才没让它爆炸。她若是要拿理查德开刀,大可以等法信会这边尘埃落定,找一个多数民众都结束工作开始娱乐的傍晚,优雅地把证据抖出来。
这样看起来,更像是有人在蓄意制造混乱。
米勒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北书,有人不希望看见联盟安定下来。希尔已经遇刺了,你这个法信会新主席就是下一个靶子,在事态明朗之前,你还是藏一藏自己的行踪,先躲一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