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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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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比试比试吧”,米勒说:“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你这种拐弯抹角一个弹也不接的跑法,和我这种全干碎的到底哪个更快些。”
云北书被埋没多年的那一点少年气到底被激出来了,“来啊,上吧,看到我刚刚的成绩了吗?这是我第一次跑这条赛道。”
米勒把战舰开进赛道,在起点停下来:“没什么可得意的,我最快的时间是三分二十秒。”
云北书仿佛又看见了当初那帮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们花一整天的时间,把一条赛道一人刷十几遍,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同过去那些寿命不过百的可怜人们比起来,现在的人要幸运得多了,可是眼里耳里什么事都没有的少年时代依然只有那么几年,只有那几年少年们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发现其实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人们拉长了寿命,只不过是拉长了感受无力的时间。
米勒已经刷了一圈回来了,三分三十二秒□□,云北书收起悲观的想法,把头盔扣回头上。成年人们永远还是能往前走,因为他们的眼前横呈的永远都是如果不做一切就会完蛋的事,云北书眼前就有这么一件。
他驶出匝道,在起点处停下,车内响起计时提醒:“准备好了吗?比赛马上开始,3、2、1——滴”
云北书一向对节拍和时间格外敏感,他几乎是在出发信号响起的同一时间拉起了飞行手柄。
迷你战舰的驾驶系统来自于很古早的战舰人工驾驶系统,左手负责控制加减速,右手通过手势传感器控制战舰取向。
这种设计下飞行员在紧急制动时很容易左右手同时运动,造成舰体失控,后来战舰上都换成了脚踩式控速板。当然,这也是挺古早的设计了,现在战舰控制都是通过脑波芯片完成的,战舰上的机械式控制设备都是应急用的。
迷你战舰玩得就是这个机械感,自然不会搞成脑波控制,至于为什么依然采用双手式控制,是因为手更灵活,对微调速度的把控比脚要好很多。
云北书从来不会担心一个手跟着另一个手的动作走,他弹琴这么多年,全联盟也找不出几个双手配合能力比他更好的人来。
他转动方向传感器,险伶伶地避过了几枚导弹。所有闪避都做得恰到好处,既避开了导弹,又不会偏离原路线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很快他就到达了连续z字弯前,现在为止他还一颗反导弹都没有发射。
他在极速转弯的同时依然能够规划完美的躲避路线,当时他的朋友们说,也许他就是天生拥有超常的反应力和判断力。
弯道们瞬间就从身边闪过,一个个被甩在身后,一个,两个……
第五个弯道的时候,云北书刚转过那个尖锐的六十度角,后脑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那该死的后遗症!
视线盲区里突然飞来一颗导弹,他本能地猛一转右手,迷你舰瞬间沿着中轴转了一圈,虽然与那枚导弹完美擦肩而过,然而很快舰身就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几枚导弹接踵而至,迷你舰中了好几弹,没头苍蝇一般在赛道壁上弹了几次,冲击力让云北书脑袋嗡嗡响,他甚至怀疑下一秒保护液就会自动释放,但是还好,冲击力还没有达到阈值。
云北书稳住了舰身,跌跌撞撞冲过最后一个弯道,勉强完成了全程。
三分三十四秒零八。
“先生”,威尔逊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刚才我检测到您出现了一瞬间的意识错乱,这是药物后遗症造成的,我建议您以后少从事这种竞速类运动。”
云北书默不作声地关掉了它的提示,对米勒说:“你赢了,这么多年不碰,我的确手生了。”
“还行,还没锈得太厉害”,米勒说,“你刚才撞那几下没事吧?要给你叫个医疗舱吗?”
“用不着,我是三十九,不是三百九。”
云北书把迷你舰开进车库,坐着电梯进了休息室,米勒已经点了两杯酒在那里等他了。云北书把头盔取下来,发丝因为静电往头盔那边飘,变得有些凌乱,他一手抱着头盔,一手从前往后捋了两把。
米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里,出血了。”
云北书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在脸上蹭了一抹猩红。
“你这个样子就像刚打了一架回来。”米勒说。
云北书接过智能服务员递来的湿巾,到镜子跟前把自己收拾妥帖,说:“我什么时候打过架?天天跟人干架的不是你吗?”
“哦,那我收回刚刚那句话。你那个样子就像刚刚被蹂躏了一番,有人拽着你的头发给了你一拳,强迫你给他……”
云北书知道后面不会是什么好话,及时打断了他:“消遣我这么多年,还没消遣够呢?”
“谁叫你长了那样一张脸。”
整容技术早已经很发达了,理论上一个人可以整成他想要的任何样子,甚至在很久远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完美”的脸。然而当所有人都长得一样之后,“不完美”、“有特点”反而变得珍贵起来,于是人们终于又回归了接受自己原来样貌的时代。偶尔会有人对自己非常不满意的部分进行微调,但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保留自己的出厂设置。
云北书的脸就是让他看上去很好欺负。
他在米勒对面坐下来,抿了一口鸡尾酒,说:“你跟千端利利亚一个德行。”
“别把我和她相提并论!”米勒恼火地说,“我是真没想到利利亚那边派过来竟然的是你。”
云北书听出了他话里的话,问:“谁捷足先登了吗?”
“理查德可比利利亚有诚意多了,他是亲自来的,还给我了一份‘礼物’”,米勒打开终端,调了一个文件夹摆在云北书眼前,“看看这份文件,你再考虑要不要继续游说我。”
云北书看着那个文件夹的结构,心里升起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
他打开文件夹,果然,这里也有一份联委会自导自演构陷法信会的“证据”,只是这些证据都证明设计这一切的人是利利亚。
“理查德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给你,捅出去对联委会有什么好处?”
米勒苦笑了一下,“没有了法信会,他们的内部矛盾已经让他们丧心病狂了,这件事就算爆出来,也只能是换联委会的血,法信会一样回不来了。”
“学长”,云北书平静地关掉文件夹,说:“如果前两天我没有看过另一份‘证据’,现在可能会很吃惊。”
“什么意思?”
“一份证明幕后指使者是理查德的证据,而且巧的是,也是一个芯片备份文件。文件言之凿凿,看起来真极了。”
米勒瞪大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两份都这么真,所以干脆都别信好了”,云北书说,“但眼下利利亚还是想要平衡的联盟政治。”
“她说了,只要我能以原法信会成员的名义‘招安’治安队,她愿意重组新的法信会。法院还是原归法信会,只是公共安全相关武装力量将变为联盟所有,法信会不能再拥有独立武装。”
“现在的联盟所有,不就是联委会所有吗?”米勒问。
“我们的政治结构的确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现在还不到它崩溃的时候,米勒,不是什么都能通过干一仗解决的。”
“当一个政权出现结构问题时,可能很快就崩溃了”,米勒说,“毕竟导火索被点燃的时间是随机的。北书,我们的联盟也许已经站在悬崖最边缘了。你退出联盟政坛很多年了,没看到他们做了多少荒唐的事,你知道每年我经手的特大职务犯罪有多少吗?非法贩卖违禁药品,变相扶持炒作奢侈概念,出资扶持严重挑战伦理的人体实验……每年能推到这里让我亲自处理的都有上百起。”
米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虽然肯定有幸存者偏差在这里,我也明白,但我和这些鬼东西打了太多交道,现在我的眼里都是灰。你在这个位置坐久了估计也会和我一样,看什么人都是鬼,觉得联盟下一秒就要完蛋,或者说,整个人类最终都要完蛋。”
云北书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很心酸。
他忍不住想起还在读书的那个少年,他夹在两派人中间,大骂他们自私、浅薄、鼠目寸光,骂他们对不起入学誓词,心里根本就没装着联盟和全人类。
他毕业那天,几个好哥们儿都去送他,他第一次用成年人的身份合法买到酒,喝得歪歪扭扭,说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法信会主席,重新恢复联盟五大会的平衡。
二十年后,他克制地喝着低度数的甜酒,说他觉得联盟要完了。
那些东西云北书早就见识过,就是因为受不了才转身逃走,米勒能在见识了政治肮脏的一面之后继续留在那里这么多年,到现在为止都会为了联盟的稳定按下政敌的丑闻不爆出去,他依然很爱联盟,比自己爱得多。
“我理解。”云北书说。
“我很好奇”,米勒问,“你为什么要回来?真的就为了那几个孩子吗?还是你厌倦了无能为力的感觉,怀念起了权力的味道?”
云北书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看着它把杯子收走才说,“师兄,你何必一直试探我?无论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权力,我都不是为了联盟,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回来是因为我必须回来,就像千端利利亚说的一样,我若不在联盟的政坛里,走到哪里都会带来灾难。”
米勒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你是说,那个空间站,他们是冲着你去的,不是冲着海靖?”
“跟海靖没关系。”
云北书总是下意识就要为海靖开脱。
“你其实还是没办法放着那个死小孩不管,尽管那个小孩早就已经长大了,他的牙齿比虎豹还要锐利,手段比狼豺还狠毒。”
云北书没说话,新的酒上来了,他喝得稍微有点儿急,脸色变成了粉色。
他酒量很好,能不动声色把一桌人都喝翻,但他喝酒上脸,两杯鸡尾酒下去脸就红了。
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米勒叹了口气,说:“行吧,我信你,我帮你去跟治安队的那帮人打打交道。但是北书啊,你这样子迟早会被利利亚讹的底裤都不剩。”
云北书没回话,脸上是“我认了”的表情。
几天后,米勒组织治安队的高层开了一次云端会议。
到场的都不是治安队真正的高层,治安队真正的高层早就被联委会一锅端了,现在这个临时高层是五个星球的治安队长临时组建的,为首的是一个叫忱·希尔的高龄老人,他已经快四百岁了,虽然从容貌上还看不出老态,但举手投足间已是暮气沉沉了。
对于云北书这个年龄只有他十分之一的年轻人,希尔多少是有些看不上的。
从前就一直唯唯诺诺,连自己法信会的身份都不敢确认,法信会一出事立刻就去抱联委会的大腿,现在还要来劝治安队归顺联委会。屁股挪得那么快,不怕擦出火星来。
“听说你想让我们接受联委会的安排,同意被收归军委旗下统一管理?”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我不能接受,我们治安队握着法信会所有的武装力量,如果刺杀真的是法信会策划,我们不可能两眼抹黑。这场刺杀到底是谁安排的实在是不言而喻,就这样你还要我们‘归顺’联委会?你安的什么心思?”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我安着让联盟稳定统一的心思。”云北书说,“刺杀不是利利亚安排的,事到如今,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重建无武装的法信会。法信会的独立武装力量威胁联盟平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您的年龄这么大了,应该知道联委会和监察院联姻前法信会的力量有多么不可控。法信会利用治安队武装干涉选举的丑闻,那时候您应该有幸亲身参与其中吧。”
云北书说的是星航纪年2987年,法信会武装干涉选举的事。那年选举中法信会支持的一个候选人竞选民委会主席失败,法信会认为这个候选人的人气很高,不该落选,执言监察院操纵选票。监察院当然不承认,于是法信会带领治安队冲进监察院会议现场逮捕了两个监察院要员,强行要求重新公投。
当然,事情的真相是什么,监察院到底有没有操纵选票,这件事到现在也没有确定说法,但使用武装干涉选举绝对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这件事也让监察院和联委会不得不正视法信会的威胁,这才有了后来克莱尔和千端雪的政治联姻。
希尔的性子和年龄相符,漫长的人生经历让他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遑论云北书小小的激将。他一点儿也不着急,“云,这件事已经吵了几百年了,每次攻击治安队都用这一套,该辩驳的,治安队早就已经把嘴皮子说出了茧,而且现如今的形式,说这个实在没什么意义。”
“那我们就从现在来说说”,云北书抬眼,直直盯住希尔,智能摄像头把他锐利的目光无损地投进希尔的眼里。“您现在算是把治安队握在手上了,您指望它最后能走到一个什么结局呢?”
这个问题太尖锐,希尔一时没回话,于是云北书接着说:“您也知道很难回答,联委会现在忙着收拾法信会的大摊子,还没机会给治安队下最后通牒,您才能苟且当治安队目前的最高负责人。一旦联委会下决心整顿治安队,您是要拥兵自重,公然跟联盟对立吗?”
“您别抱有侥幸心理了,下面这一步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联委会不可能忘了治安队的,保持治安队原编制并入军委,这已经是联委会能给出最好的选择了。”
希尔慢慢地叹了口气,“联委会不可信,如果连我们这最后一支武装力量都归了联委会所有,我们的民众从此将手无寸铁。”
“治理层的结构问题只是暂时的,联委会终将回归联盟。”
“我并不相信你这句出自信仰或者私心的展望,我看见的是联盟已经是联委会囊中之物了。”
“如果利利亚能重组法院,让执法体系独立于联委会,我们就还有机会。”
“那时候的法信会,和维尔维的监察组还有什么区别?维尔维的监察组好歹还有发起公审强制上层换届的权力,我们呢?”
“我们也有提出公审,处罚其他四大会高层违法行为的权利。”云北书说。
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治安队最终的让步是可以交出具有较高杀伤力的大型武器和军事化武装力量,但基层执法人员还要留在法信会手里,而且需要保有装配枪支的权力。
这肯定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背地里他们可能会试着把部分武装力量转为到地下。但一旦迈出第一步,后续就能期望一切一步步迈上正轨。
会议结束之后,希尔没立刻退出会议室,等所有人都退出了会议,他突然对云北书说:“我们都对你很失望,你刚进法信会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你会和加西雅一样优秀,可是你翻脸就走,我们对你失望透顶。尽管这样,加西雅还是愿意护着你,因为你是她的孩子。”
如果不知道定位的真相,云北书可能还会有所触动,可是现如今,他甚至连个微笑都挤不出来。
“当时之所以所有人都相信我还和法信会有联系,就是因为她总是不经意间抛橄榄枝,还要抛得人尽皆知。”云北书说,“希尔先生,我才是她的孩子,我了解她,她不是想要回护她的孩子,只是想要拉拢一个绝对忠诚的政治伙伴。孩子们被利用的时候,往往由于被养育的负罪感而不忍拒绝,她了解这一点,她了解我。”
“难道不是本应如此吗?”
“老先生,您是太久没有养育过孩子了,已经忘记培育手册第一页的承诺了吧。”
第一条是:我郑重承诺我是出于爱才选择培育孩子。
第二条是:我承诺绝不以任何方式给予孩子被养育的愧疚感以期对其利用和索取。
联盟公民选择培育孩子的平均年龄是二百二十岁,刚好是做完第一次全身性的人工细胞更新之后。这时大多数人意识到生命的流逝,才慢慢对幼崽有了模糊的好感,开始更多地思考存在的意义,愿意拥有下一代。
然而在政要云集的联盟中央星,培育孩子的平均年龄是一百三十五岁,比联盟平均年龄低了将近一百岁。
这是为什么不言而喻,反正肯定不是这些政要们更有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