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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任掌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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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清幽,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道空空荡荡,连洒扫弟子也没了踪影。萧默游心里一紧,运起轻功,如展翅的鹰隼,在高耸入云的长阶上轻点双足,不一时便隐入云间。
余下弟子亦各施轻功,跟在他后头。玫纹得苏蓉携着一同上山,方才免受筋肉劳苦,忆起他走前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分给她,全然将她抛在脑后,不由一阵唏嘘。
两人行到气势恢宏的正殿,尚未进门,已听内中打斗呼喝之声,恍若雷鸣,不由抬手按在心口,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失了内力,便如失了参与其间的资格,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看客。
只见内中分成两派,孟长潾的人占据大殿主位,他手下弟子持剑,将几位长老看管起来,坐在正当中尊椅之上受人挟制,形容枯槁的老者,赫然是掌门师尊,不过短短数月不见,他已生了满头华发!
萧默游带来的弟子一寸寸进攻,与昔日的同门短兵相接,酣战淋漓。玫纹眼明心亮,那些守着孟长潾的弟子中,有许多是其他几位师叔手下的人,原来他的势力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整个门派。
孟长潾深受掌门师尊呕心沥血的栽培,形如父子,却如此狼心狗肺,门中弟子昔日一个个毕恭毕敬,谁知却敢持剑犯上作乱。难怪掌门师尊要急怒攻心,衰颓至此,仿佛倏然间老了数十岁。
然而玫纹深知,掌门师尊虽年逾古稀,却没有老眼昏花,在门中积威深重,难道真对孟长潾的行径毫无所觉么?还是在默许纵容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心口狠狠地抽了一下,大觉不祥,只怕这是他们师徒俩联合起来设下的圈套,会对萧默游不利,一时却也摸不出头绪。
轰地一声,锐利的剑锋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金铁相交,孟长潾的剑锋如电,将萧默游这一剑荡开,旋即游鱼也似擦过他剑身,对准他脖颈一击刺杀。雷霆万钧的剑气轰然而至,萧默游竟避也不避,直挺挺地迎上去。孟长潾略一迟疑,凌厉剑气已挑破他右肩。
血水刷然喷涌而出,在地上溅起朵朵刺目惊心的血花。猩红的凉意直如锋利的长剑狠狠插进她胸口,心口急痛难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下一瞬,见他疾风也似掠过孟长潾,提剑直奔他师父身边援救,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倾轧而下,挥挥两掌拍开左右看守弟子,才知这是他急中生智使出的苦肉计。
李御霖一双混浊黯然的老眼直至见到他,才顿生出两分清明神采,安慰地拍一拍他手臂,“竖子虽给我下了软筋散,却不敢伤我,他本是带人来逼问我,玉盘的秘密。”
此时场上胜负也渐渐明了,萧默游培养出的弟子无一不是出彩的,以少胜多,除了对方的武器,持剑将一干人等团围在垓心。仅剩下几名弟子负隅顽抗,横剑以长老做人质要挟。情势大转,倒显得孟长潾落了下风。
李御霖眸中欣慰之意大胜,在萧默游搀扶下立起身,依稀可见一代掌门的绝世风华,“你计谋有余,却狠心不足,成不了大事。”
孟长潾登时恼羞成怒:“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
李御霖面上一时有惭愧之色,不再作声。
玫纹眉心一跳,一个念头方未转完,肘尖不意叫人一捏,原本在身旁护着她的苏蓉慧黠笑了笑,悄然隐入暗处。她留神追着苏蓉身影,只见正殿一张座椅旁放着一只上锁的木箱,原本应是极为显眼的,不过众人的焦点都落在师徒三人的争斗上,甚少留意。
“咔嚓”一声细响,饶是苏蓉再小心谨慎,也惊动了孟长潾。
他好似一只作困兽之争的豹子,幽绿双目陡然冒出狰狞的凶光,狂啸一声,冲向苏蓉,将她吓得花容失色,蓦地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俯身掀开箱盖,捧出玉盘高举空中,朗声喝道:“别过来!”
孟长潾惊怒难当,随即引回手,假意在她三步之外盘旋,寻了个空隙,怒吼一声糅身而上,两人正缠斗时,不知谁滑了手,玉盘骤然坠地,应声而碎,断成两截。
孟长潾遭此变故怒不可遏,五指成钩直捣向她心口,他盛怒之下,苏蓉哪里是敌手,只能拼尽全力踅身护住命脉,但听刺啦一声,右臂已是血肉模糊。萧默游当机立断,飞身而上一掌将她拍开,势夹劲风,自与孟长潾激斗。
然而他右肩受了剑伤,不过斗了一会儿,伤口中鲜血更似泉涌,气力难以回转,渐渐落了下风。
玫纹心中焦痛,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血腥弥漫的厮杀,倏然见那两截玉盘中间躺着一张雪白绵软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并不似传闻中的印章纹样。快步奔去拾起纸看起来。
须臾,只觉一个个黑色的字迹如蚁,啮噬得她又酸又麻,当即高喝:“大师叔快停手!这玉盘是假的!”
孟长潾正斗得兴起,便好好杀一杀萧默游的锐气,闻言只当她是不忍见萧默游受苦,扯谎诱他,不置理会。
玫纹顾不得许多,顿足道:“是碧娘的信!是你娘!”
话音未落,只见李御霖颓老的身子一骨碌从石阶滚落下来。
殿中哗然,萧默游大惊失色,收剑扑身过去搀扶。孟长潾不过憎厌地扫一眼,旋而一把夺过她手中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此时此刻,他状如疯虎。玫纹不敢在他身边多作停留,当即急急跑到萧默游身边,凝眸于他,有不露痕迹的关切,见他低掩的睫毛如寒鸦的飞翅,垂落下一片疏离的阴影,心头一寒,终只是与他一同搀扶起李御霖。
李御霖身体已大不如前,颤颤悠悠地向孟长潾伸出手,“让我,让我看看。”
孟长潾将信纸紧攥在手心,一把打开他伸来的手,“你不配!”
李御霖半边身子歪斜下去,踉跄着往后退去。萧默游忙着意搀扶,语气没了往日的恭敬,斥道:“大师兄,够了!”
一时静默无声。唯铜漏“滴答,滴答”地响,像是击打在人心上,有一丝恍然。
孟长潾看着眼前垂垂老矣之人虚弱而恳切的神气,眉头微微一颤似是不忍,终把揉皱的信纸塞进他手。
李御霖大悲之后双眼模糊,只让萧默游念与他听:“长潾吾儿,见字如晤。玉盘是假,实盼汝时来探望,以享天伦。昔年狠心弃子,使我终生抱憾。唯出此下策,勿怪,勿念。唯望,平安。”
李御霖接过信纸,试图抚平那数不清的褶皱,一滴浊泪滑落,打在雪白信纸上,字迹早已干涸,徒徒化开一片虚无的浊色,似末路的残喘。
一阵疏风吹来,微微蕴凉,草木荒芜的气息拂面而来,连带着她的心里也芜杂而荒凉起来,总觉得前尘往事,不过是黄粱一梦,盛托在那精细雕琢的玉盘里,如今玉盘破碎,尖锐的锯齿狠狠地撞碎了她浮光似锦的美梦,她曾懦弱地躲藏其中,不愿面对残酷的真实,现下却无处可逃了。
面上遽然一凉,紧接着有浓重的血腥气钻入口鼻。竟是孟长潾引颈自刎,鲜血溅到她面颊,染红了她的眼。
“长潾!”李御霖一声凄厉地哀叹,挣开她和萧默游的手,扑倒在孟长潾的身边,那热血不住汩汩地从脆弱的颈间流出来,沾污了他素日洁净无尘的灰袍。曾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他,如今只知无措地以手捂住伤口,声声切切,“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娘啊。”
他的悲鸣那样沉重而凄凉,使人不觉悲从中来。萧默游忙不迭地扯下袍带,紧紧缠绕在伤口处,沉声说:“徒弟这便给大师兄运功疗伤,或许还有救。”
李御霖身躯一震,直说:“我来,我来。”然而他再多蓬勃的内力输进去,孟长潾面上血色仍一分一分地褪下去,终于如一株被人斩断根茎枝叶的枯树,便有杨枝甘露,也是无力回天。
眼看孟长潾挣扎着断了气,李御霖仍源源不断地将内力送进去,显然已处于半癫半痴的状态。
萧默游大为不忍,翻身跪在李御霖身边,语气里颇有踌躇之意:“师父,您万万保重身体。”
李御霖整个人似是冻凝了一般,久久地静坐在那里。山风呼啸着将淡薄日影覆盖在他瘦削的面孔上,他两颗暴突的眼珠倏然转了一转,垂老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下飘出来的:“因他母亲是□□,我始终不愿迎娶她,也为了名声,不肯认他。是文蛾,替我将他挂在无子的宗亲名下。”
玫纹紧了紧手中的帕子,文蛾,便是太妃闺名。
“碧娘误以为文蛾与我有私情,负气离去。我因这缘故,总是厚待长潾,也纵容他。那日他提出,让你去翠玉阁寻玉盘,我明知他不怀好意,但为安抚他,我还是应允。得知碧娘惨死,我也不想苟活。特地,遣开他们几个,好使长潾来寻我复仇。默游,你是个好孩子,你天资聪颖,又正直忠厚,你定能做个好掌门,比我更好。”
萧默游眼角有即将漫出的泪水,轻轻合上眼,摇头,“徒弟无意于掌门之位,只想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万望师父保重身体,长长久久地做我们仑山派的掌门。”
李御霖的喘息微弱而急促,在轻薄的日光下更显寂寥,余光瞥见端然立于一旁的玫纹,干枯的手微微向下一按。
玫纹意会,跪下时有清脆而坚定的响声,朗声道:“参见新掌门!”
她身后一排排的弟子和长老纷纷跪下参拜,一连三回,整整齐齐的参拜声撼动山林,响彻云霄。
李御霖神色微微释然,徐徐吁出最后一口气,歪倒在萧默游身上,安然阖目长辞。
仑山派的这一任掌门之争,也曾有过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终究是在一场掷地无声的杀戮中,平和地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