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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胎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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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人散,玫纹咬一咬唇,缓缓移步靠近萧默游。
他直挺挺地跪在李御霖的灵柩之前,暗黄的麻布衣服披在他宽厚的肩上,有一种隐忍而晦暗的汹涌。她按捺下内心的不安,上前跪在他身后的蒲团,并不言语。
他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仿佛不曾察觉她的存在。尽管那一缕熟悉的瑰香,已绵绵地缠绕著他。
殿外是深夜无尽的黑暗,墨色愁云飘过,留下浓重的蚀骨的安静。
腰间的酸软愈来愈浓烈,膝下的疼痛也已经麻木,终于听到他近日来对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走吧。”
走?走去哪。是回房,还是回宫。自然,是回宫。离开师门,原是她所提出来的,可如今,她只觉有无数双大手,从地底下,从头顶上伸出来,似有千斤之重,使她难以挪动分毫。她想,她宁愿永久地跪在这里,跪废了这一双膝盖,也不要离开。
“待我伺候师父养好肩伤,徒儿便走。”
“我的肩伤无碍,并不会祸及性命。”
祸,她在口中反反复复地品这一字。这一场人祸,他不怨他师父的薄情寡义,不怨他师兄的欺师灭祖,却怨她今日多嘴,以致于害他师兄师父接连惨死。祸,她于他,便是一场祸么?是呵,若没有她,他的人生该有多么的清正自持,多么的恬淡闲逸,多么的完整。
她再不哀求,直直地站起身,复又郑重地敛衣跪下,平静地叩了三个响头,“徒儿,多谢师父的教诲。望师父,身体康健。”
他的肩微微耸动,似一潭深深的秋水,因秋叶的茫然闯入而激起稀疏的涟漪,而今秋叶漫漫远行,秋水得享安宁。
她心底悲苦难言,忍耐不住那一丝不甘和悲凉,顿一顿,道:“再见面,我便是恒亲王妃了。”
话音未落,眼中有雪白的泪花冒出来,不忍再看他冷漠而模糊的背影,骤然转身,一步一步走得凄然却坚定。耳畔似乎闻得他衣袂簌簌响动,然而终究是平息了。
苏蓉夤夜送她离开,本也是要回京复命,正好两人结伴而行。苏蓉靠在车厢壁上,抱刀注视她神色悲寂如凋零枝头的秋菊,大为不忍:“其实师父待你一直很好,也是他提早嘱咐我,送你回去。你要是肯再回去求求他,他会留下你的。”
她微抬淡眸,挤出一个灰心冷意的笑容:“他待谁都一样的上心。”
“你不如回去吧,好么?要不,还是回去吧?”苏蓉温柔的话语里有一丝异样的执著和恳切。然而那时的她深陷在荒芜的心原里,凛冽北风凌厉地一刀一刀刮着她心尖,她只顾着舔舐渗血的伤口,并没有发觉。
再度回到京城,街市繁华更甚往昔,热闹喧嚣冲散了些许她眉眼间的落落,然而再多的喜悦,也比不过那个边陲小镇的夜晚,依稀有人携着她手,与她看世间繁华。
坐在马车里,一路已听恒亲王平定廉亲王祸乱是如何神勇,如何龙章凤姿惊为天人,市井街巷里也散播出这样的传闻,说恒亲王比稚嫩无知的幼帝更适合当大周的皇帝,说太后牝鸡司晨触怒上神才引来一场动荡,说恒亲王是紫微星转世,懿太妃分娩那一日,赤霞染红了半边清白天际……
听侍卫说恒亲王今日进宫向太妃和太后请安了,于是马不停蹄地赶赴皇宫。幸而苏蓉是长公主身边亲信,宫门守卫轻易放行。
到了太后宫中,果然几位贵人都在。太后含笑令她上前,她亦婉顺行礼。小腹传来一阵坠胀感,只觉得日光刺眼,几乎要睁不开来,然而一闭目,却恍惚是仑山顶上那一夜浓墨染就的黑,那般浓重,压得她几乎窒息,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得到映证,是一缕苦涩的甜蜜,还来不及细细分辨,已先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小腹。
她似乎在黑暗的山道上漫漫行了许久,久到那凄冷的无边无际的黑,逐渐收拢成饱蘸墨汁的笔下一个小小圆点。她在书桌旁,看他掣一支毛笔在手,在雪白绵软的宣纸上龙飞凤舞,“今日又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寡淡,并没有不豫。
她犹记得他曾说,武学之道最讲究心性的修炼,因而时常习字静心。所以他的剑术这般高超。于是托着腮神情专注地瞧他,艳丽春光映衬着她云丝亮泽,双瞳含笑,“师父教我练剑吧?”
他练字的兴致被她搅得一干二净,把笔一抛,绷着脸有三分薄怒,“你不能一招一式都来讨教我,需得自己多加练习,才能融会贯通。我从前与你说的你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虽是一脸威仪和肃穆,仍随手取过架上一柄长剑领她到院中。他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四肢酸软无力,好似有一座高山压着她,怎么也举不起剑来。回首见他负手岿然立于山风料峭处,长袍烈烈作响,反而显示出他高雅脱俗之气概。青天白日之下,他是那样的挺拔而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遮蔽了她的视线。
他总是克制而守礼,修长指节迟疑不定地搭在衣料外头,托住她细瘦的腕子,引着她舞剑。他的气息那样清淡而温暖,使她心里安定而妥帖,仿佛在他身旁,一切烦恼都没有了。
她是天地间一叶游魂似的扁舟,而终将游入名为他的大海。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他身边,纠缠着迟迟不愿醒转。一滴两滴,洇湿了锦绣软枕。
“把药给她灌下去。”年轻森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有谁将她半搂半抱地托起来,苦涩温热的药液渡入她口中,她死死地扣住齿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药碗推到地上。满头满身的冷汗,一味伏在床边干呕不止。
侍女惊慌失措地收拾满地狼藉,“奴婢再去煮一碗安胎药来。”
安胎药?她神志骤然清明,迎上恒亲王烁如寒星的眸,他眸底的冷意如霜凝重,年轻的脸庞却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温柔,亲手拭去她额角涔涔的汗,柔软的指腹却似“咝咝”吐着芯子的毒蛇,触在额角漫出森森寒意,“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一手护在平坦的小腹上,低头温然应答:“是那日王爷来翠玉阁救我。”
侍女退了下去,华室内霎时空荡荡的仅两个。他指尖抬起她下颌,厌恶地看着她这张清纯如处子的脸,冷然道:“我再问你,是什么时候?”
她定定地回视他,薄唇淡淡吐出几字:“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得前仰后合了,一掌击在雕花红木的床沿,“好一个不知道!他必是与你日夜相伴,苟合多次了!是你哪一个师兄,还是,萧、默、游?”
她怔了怔,这样重重地强调那人的名字,想来他已猜到了,自然,孤男寡女在地窖里同处了三日,萧默游一贯温沉的脾性却对他有那么深重的抵触,他若不起疑心,怎能稳坐恒亲王的宝座。此时再作何狡辩都没有用,于是只轻声说:“我的孩子自然是王爷的孩子,哪还有旁人呢?”
暑风从半掀的窗棂下悠悠送了进来,带着夏日的漫长和沉闷。她心中惴惴,后脊背再度出了一层薄汗,衣物腻腻地贴着肌肤,是这样的难以忍受。
良久的沉寂后,他的语调平平,仿佛只是谈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太医私下里告诉我,你数月前曾小产,身体一直亏空,因此胎息不稳。”
“是。”她攥紧了手中的锦被,语气如常:“是我不好,没能保住与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怕王爷伤心,一直没有告诉您。”
他轻轻一嗤,随手执起团扇,为她徐徐扇风解凉,就如同从前的每一个夏日午后,有淙淙流淌的少年情怀,“算你走晕,在太后面前晕倒。我向太后请旨,不日迎娶你过门,你就是我的侧妃,现在,往后,每一日每一夜,你最好铭记于心。”
她目送他一阵风似的离去,留意到檐下挂着一尾尾紫藤萝,倚着晴好的天空,那般轻快动人。曾几何时她也如这明媚娇艳的紫藤萝,没有牵挂地活着。落在小腹的掌心有温暖的触感,已成了她摆脱不掉的牵挂。
只盼恒亲王的事能晚些让萧默游知道,否则,他心思细腻,一旦猜到缘由,定会不顾一切地把她带走。然而王妃未过门先有孕的轶事,即便太后御下再严,消息也总有不胫而走的一天。需要有个人去稳住他。
苏蓉,她从前这样艳羡以至嫉恨的人,如今倒成了她唯一的倚靠。抬手触到发间未卸的玉钗,她心底生出沉重和迟疑——他会来带她走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发发狠心,试探他对她到底有没有真情,还是说那些缠绵悱恻,仅是他身为男子天生的风流浪荡呢?
罢了罢了,她疲倦地合上双眼,眼角缓缓溢出一滴盈泽的水珠。何必呢?她早已斩钉截铁地与他划清界限,也不稀罕他那些勉强又虚妄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