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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生梦醒 ...

  •   烛火即将燃尽,那样幽微黯淡的烛辉,将他茕茕的姿态投成衰败而模糊的一道剪影,恍惚带走了他的神与魂,以及最后一点鲜活的希冀,带到远隔千里的仑山脚下,冰封在那条荒凉悠远的长河里。
      他立在冰室中央,神色那样凄惘而迷茫,像个无助的孩子,玫纹心里发酸,哽咽着悄声走到他身旁,将携着她体温的披风覆在他肩上。唯一低头,一滴泪无声滑落到她瓷白的指尖。

      萧默游的眼神微微一晃,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凉得好似触手即碎的滑腻冰雕。他的声音仍有些空洞,回响在狭小的冰室里,几乎混杂在一起,“怎么哭了?”

      玫纹的声音轻轻发颤,似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抽离出来,“我不忍见你难过,更恨自己无法为你分担。”

      萧默游怅然地叹息,感受到柔软的指腹在他眼下温柔地一抹,才发觉泪水已不知不觉间洇湿了眼眶。玫纹的眼眸里有蔼蔼的浮光,流转如星波浩渺的海面,沉静而绵软,他深埋于心的那一点不愿示人的软弱喷发而出,“还好有你。”

      玫纹的手自然地延上他的腰,隔着薄薄的春衫,轻轻抚拍他的脊背,包容下他所有不甘委屈的泪水,便如承纳江河的大海。在这一刻,她与他不是师徒,不受清规戒律的束缚,只是普通的一个女子,拥抱她心爱的男子。

      余光瞥见一排整整齐齐的酒坛,是上好的葡萄酿,原是用于夜里的欢宴。她清亮的眼底闪过一抹慧黠,俏声道:“我陪你一醉解千愁,好不好?只不知你敢不敢。”

      萧默游实是清淡自若的,也没有借酒浇愁的习惯,随意扫一眼那些酒坛子,知道是玫纹的一番好意也不忍拒绝,含了两份傲气道:“只怕是你不敢吧。别是嘴上逞能。”

      玫纹笑盈盈地瞧他,他双眼里有昭昭的神采,线条简明的下颌有傲骨不群之气,这才是令她心生倾慕的萧默游。随手解下披风铺在地上,两人席地而坐,对饮一坛酒。

      萧默游平日里滴酒不沾,不过是灌了几口香甜的酒液,便觉脸颊滚烫。烛火越燃越低,跳跃明灭,如同含辞未吐的低低叹息,四壁的光与影也好似摇摇欲坠。他一手扶住了额,总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忍不住开口讨饶。

      玫纹也带了三分薄醉,将酒坛子搂在怀里,那酒坛好大一个,她几乎要环抱不住,十分的娇小可怜,幽幽说:“你还要这般清醒做什么,倒不如大醉一场。”

      萧默游依言,有些艰难地抬头,环顾四壁坚硬的冰墙,那样冷,冷得他几乎要清醒过来,然而他又这样害怕此时此刻的清醒,“是啊,倒不如,大醉一场。”

      他从她怀里夺过酒坛,晃晃荡荡地,饮下晃晃荡荡的酒,一连饮了好几口,澄澈的酒液宛若蜿蜒的小溪,无声无息地沾湿他衣襟。

      玫纹便爬到他身边,用袖子去擦他的衣襟,取回了酒坛,“该我了。”

      她和他贴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殷红的耳垂下,细细软软的绒毛。他忽然间眩晕得更厉害了,见她湿润润的唇含着方才他饮过的地方,总觉万分不妥,“你别喝那一边。”

      “别喝那一边,那我喝哪一边呢?”她凝滑酥软的手撑在他掌心里,凝眸于他,睫羽低低的,似问非问地呢喃,“这一边吗?”

      她的吻带着熟悉的甘美,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柔软的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延上他的腰。酒劲缓缓涌上身来,他手上有些脱力,恍惚知觉酒坛倒在地上,馥郁醉人的酒香充盈于室内,蜿蜒缠绵地流淌进他心里。

      他不受控地后仰了头,唇齿间有颤抖的克制和隐忍,若有似无地叹息,“玫儿,我年长你,一十五岁。”

      整整三日,三日的醉生梦死。有美酒佳酿,甘美瓜果,倒也十分惬意。萧默游修炼的赤华掌,运气于体内,可抵御严寒。玫纹便把他当作一个人形暖炉,名正言顺地贴缠着他,以致冰窖里处处有消融凹陷的痕迹。

      “孟长潾狼子野心,若师父毫不知情,只怕要遭他毒手。还是要想办法尽快出去。”萧默游再度摸黑登上幽窄的台阶,抬手去推坚硬的磐石,乍然听得外头闹哄哄乱糟糟的响动。

      似是苏蓉的声音领头,隔了老远传过来,万分焦灼:“玫师妹!师父!”

      他大喜,朗声喝道:“我们在这!”回头去寻玫纹,却发觉她已施施然站在自己身后,一线幽微光亮擦亮她的眼眸,眸子幽深如两潭静水,并不见多少喜色。

      他环过她纤细的腰肢,有一霎那的迟疑和为难,转瞬被那份难以言喻的温柔所遮掩,“玫儿,我会对你负责的。”

      玫纹的目光沉静到底,缓缓坚定地推开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一字一字道:“是徒儿主动勾引了师父,师父不必对徒儿负责。”

      她轻柔婉转的声音似披了一层厚厚的秋霜,浓重的凉意使萧默游下意识屏住呼吸,眸中满是震惊与疑惑,方要发问,忽听顶上传来一个年轻郎然的男声,吐字发音都是极自矜而高贵的,“小玫,你且再等等,我马上来救你。”

      出口的路一点点通畅分明,却有无数人的双脚将原先的一线光亮践踏得没了踪影。
      他一瞬不瞬地,看她眼底的最后一抹亮泽消失在他的注视下,依依地敛衽一礼:“一场露水姻缘罢了,徒儿自己会对自己的行径负责。还请师父包容。”

      她这般坚定,萧默游也无话可说。

      最后一块大石挪开,那种嘶哑的拉扯声,在阴湿幽暗的静默中格外的刺耳。

      苏蓉领头的十数名弟子齐刷刷跪下:“弟子救护来迟,还请师父恕罪。”

      一片灰蒙蒙的长袍间,一袭粉衣的玫纹便如一只穿梭其间的画眉鸟儿,定定地停在恒亲王身边,“王爷。”

      温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沙哑,萧默游听来,仿如大把芒刺,扎得他心千疮百孔,不由自主地注目于她身旁的那个男子。
      不同于廉亲王的沉稳老辣,恒亲王年轻的面庞尚未脱去青涩,而尊贵的身份养成他气度高华,凌厉的眉眼间有毫不遮掩的倨傲。

      有无数念头在脑中纷杂,他无从分辨,缓缓闭眼,强逼出三分镇定,七分恭敬,行礼如仪:“参见恒亲王。”

      恒亲王虚扶了他一把,道:“不必多礼,你是小玫的师父,论礼,本王也该称你一声师父。”

      萧默游转念想到二人年纪相仿,自幼一同在太妃膝下长大,情分自然匪浅,他的这份客气,是源自与玫纹的情谊,爱屋及乌。只觉喉间漫出难忍的苦涩,连舌头也麻木了,只简简单单地淡道:“草民不敢。”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僵持,萧默游抬眼见袅娜娉婷地立在远处的玫纹,如柔韧而倔强的蒲草,明眸却莹然有软弱的泪光,心下一软,侧身令苏蓉起身回话。

      苏蓉最是沉稳大方,言行却也爽朗:“徒弟自那日收到师父的飞鸽传书,知道师父有难。向长公主和太妃禀明情由,与恒亲王一同赶来。又恐路上还有埋伏,因此修书一封令师弟师妹们分成两路,一路去寻大师叔踪迹,另一路与我和王爷汇合。”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只觉右侧有一道极幽怨的眼神,如一根细而柔韧的银丝,虽不强烈,却始终缠绕着她,使她脖颈处凉飕飕地起了一圈粟粒。

      “廉亲王的势力,本王会和皇上一同处置干净,至于孟长潾,还要劳你,清理门户。”恒亲王斩钉截铁道,生杀予夺间尽是不容置喙的倨傲。
      折身来到玫纹身边,语气却温柔得如一掬温水:“你再等一等我。我已向母后回禀,你平定恒亲王有功,她同意事成之后许你我的侧妃之位。小玫,我不会委屈了你,在你入王府之前,我绝不迎娶王妃。”

      玫纹心中一酸,并不显露出来,秋水剪眸含着婉约的笑意,不似其余人一般恭敬行礼,只与他亲昵地握了握手,平平目送他离去。

      萧默游得知掌门师尊已晓得孟长潾叛出师门一事,十分震怒,令仑山派倾巢而出,捉拿叛徒。反而担心孟长潾心里对掌门师尊有恨,会乘虚而入见机刺杀,于是快马加鞭,赶回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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