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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融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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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廉亲王着婢女请二人到厅堂一叙,“请二位来,是有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还望二位不遗余力,尽心襄助才是。”
萧默游经过一夜调息,身体已恢复如常,玫纹的内力对他大有裨益,他虽一夜不曾休眠,却觉神清气爽。当下拱手一礼,掷地有声:“王爷请讲。”
“听闻消失多年的红白玉盘落在一个名叫碧娘的花楼老媪手里。那个浪荡娼妇,与西域部族往来密切,恐怕早已合谋要夺我大周江山。”一个老成持重的声音自厅外徐徐传来,玫纹和萧默游颇为震惊,见一身穿仑山派长袍的须眉绸秀的男子踏晨辉而来。
萧默游起身上前郑而重之行礼:“大师兄。”玫纹随在他身后道:“大师叔。”美目流转,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孟长潾慈和地笑搭了搭萧默游的手,“五师弟武功又有进益。”
“大师兄怎么来了?”萧默游留神瞧他赤褐色的掌心,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自然是廉亲王请我来同寻红白玉盘,快马加鞭,今晨刚到,那马鞭是新做的,经汗一湿,油漆全黏在我掌心,让师弟见笑了。”孟长潾说着,随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拭手。
萧默游见他掌心的颜色轻易能擦掉些,疑心稍减。
昨夜他与黑衣人对拼一掌,他的赤华掌是最他平生得意之作,若使出十成功力,中掌者便要皮开肉焦,如同烈火炙烤一般。方才孟长潾又如此唾骂碧娘,亲生儿子绝做不出这种该遭天打雷劈的事,看来孟长潾此来,确实是假借襄助廉亲王之名,实来辅助他二人。
孟长潾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扫过玫纹,一袭烟雨粉红的衣衫,水眸静静地柔柔地望着她身前斯文俊逸的男子,如此明媚而美好,带了一层朦胧的撩人的甜蜜。唇角携一抹挖苦的笑意:“碧娘为非作歹,听闻你这小徒弟也被她的人抓到翠玉阁,险些落入虎口,你为救她赶到此处,可有此事?”
萧默游颔首称是。
孟长潾抚掌笑道:“英雄救美,若是寻常人家,倒可成一段佳话。偏偏你俩是师徒,而她,又早由懿太妃许配给了恒亲王。可惜可惜。”
萧默游沉着的面容有一瞬间惨淡的扭曲,默了片刻,道:“大师兄说笑了。”
当下一行人各怀心事,径向翠玉阁去。日色若金,翠玉阁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一如往昔,只可惜已人去楼空,徒生出一番华席散尽后的虚无悲凉。
碧娘为玫纹和萧默游所弑,已是众人尽知的事,并不多言,唯有孟长潾,义正辞严地将碧娘狠狠骂了通,骂得须发戟张,而又满脸涨红。
各人诸事皆由孟长潾情绪平复后安排妥当,玫纹和萧默游二人领几个王府侍卫在一楼和院落搜寻。春日将尽,窗纱外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照在人身上久了,不一时就浮起一层薄汗。
玫纹依稀记得碧娘说过翠玉阁夜里做生意,高高低低的烛火燃起来,很是熏热,故而早早就启用地底冰窖。或许那儿能找到些线索。
果然厨房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一掀开就有凉沁沁的白雾翻滚。待取来油灯照亮,发觉底下有一条黑魆魆的幽深地道,仅容一人通行。
玫纹最轻盈小巧,自告奋勇取了烛台下去探路。
弯弯绕绕的台阶后,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冰窖,处处存放着厚大的冰砖,还有鲜嫩瓜果和美酒佳酿,清香怡人。起先还觉得清凉和舒爽,待身上的燥热散尽了,便觉有彻骨寒冷丝丝缕缕钻入毛孔。
她抖抖索索地忍着寒意,在四壁搜寻可疑之处。
熟悉的和暖气息从背后拢住她,她深深一怔,肩上已多了一件大毛的披风,“冷么?”温沉的话音轻柔地在她鬓边响起,她的心倏然一跳,面上滚烫,想来已是艳艳的红似浓丽的晚霞,并不敢回头去看他,声若蚊呐地嗯声。
萧默游负手立在她身旁,余光不受控制地瞥见她纯净姣好的侧颜,让冰寒牵去了三分血色,真是如雪一样洁白,然而光滑皎洁的脸颊晕染上了绵软绯丽的瑰红,恍若将这时节最后一缕春情衔在眸中,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他正愣愣瞧得出神,不意那流光溢彩的眸子忽然直视着他,使他心虚不已,却听玫纹十分欢悦道:“师父,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他还没说话,身后慈祥和蔼的声音响起,孟长潾也下来了。萧默游不悦地皱一皱眉,并不言语,顺着玫纹霜白指尖望去,只见一壁冰墙后隐约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漆黑——竟是还有一个暗格。
“好,很好!”孟长潾喜出望外,见玫纹要上去取铁铲来凿冰,一把拦住她,“五师弟的赤华掌深得师父真传,不若就请师弟使出五分掌力,也省得我们再花功夫。”
玫纹想到萧默游身体方好,这冰墙又厚重,不欲他再劳神,正要辩驳,萧默游止了她,二话不说连出两掌。冰墙赫然留下两个深深的掌印,离暗格尚有寸余的距离。
孟长潾嘴一撇正要调笑,掌印下冰窸窸窣窣融化开来,仿佛初春冰雪融化,生机乍现,清澈水流缓缓流淌,待最后一粒冰珠子消融,恰恰好露出一个完好无损的暗格。
玫纹眼眸如玉珠熠熠生辉,娇声道:“师父好厉害!”萧默游默然一笑,侧身澹然道:“师兄,请。”
孟长潾再无推脱之语,展袖启开暗格,捧出一壁半红半白,滑腻无瑕的玉盘,一摇一转,莹然生辉。
他只双目放光地盯着玉盘,爱不释手,“听闻昔年□□为避乱臣贼寇,被迫北上,唯恐玉玺旁落,将玉玺熔铸成玉盘,将图案纹样藏在盘内时不慎指尖鲜血滴落,玉盘竟有半壁染成血红擦拭不去。只可惜玉盘途径战乱不知所踪。如今重现天日,可见天佑我大周!”
萧默游神色仍是淡淡的波澜不惊:“那就请师兄交给师父他老人家了。”孟长潾微微一愣,立刻笑道:“那是自然,我也会和师父多多提起师弟的苦劳。”
他刻意咬重“苦劳”二字,意在提醒萧默游,主意是他出的,头功自然是他的,萧默游不过是受他差遣罢了。玫纹心头恼恨不已,但见萧默游神情中多是宁静邈远,似是万事不挂怀,更担心他是意冷心灰,想着等出去后再细细劝慰他。
三人拾阶而上,孟长潾当先,萧默游护着玫纹垫后。熟料孟长潾一出去,那厚厚的砖石就咚地一声盖上,呛鼻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玫纹反应极快地抬手顶上去,哪知上面早有防备,在另一侧死死抵住。
玫纹心头一凛,惊呼:“师父!”便侧身抵在萧默游怀里,方便他出掌将砖石拍碎。
孟长潾尖锐的笑声沉闷却清晰地传来:“五师弟,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我已命人将院中几块大石堆积在上,凭你的赤华掌再高超,也要十天半月才能破除,更何况上面还有重兵把守,你们一出来,就要被乱矛刺死。我劝你还是安心待在里头,待我和廉亲王功成,再放你出来!”
萧默游不信邪,宽厚的大手护在玫纹头上,使出一掌,顿时无数石砾碎屑哗啦啦掉落下来,大多砸萧默游发上肩上。玫纹闷声咳嗽几声,仰头去看,果然上面仍是黑压压的,细微的缝隙只够换气,连小手指也伸不出去。
她心中焦灼不堪,攥紧萧默游衣袖,柔声安慰道:“师父莫急,我们总能想出办法的。”萧默游容色深沉,狭长双目中,尽是烛火也照不亮的黯然。
没了外头的那一点暖意,强烈而深重的寒气裹挟而来,饶是萧默游身姿伟岸,也冷不防打了个寒噤,然而心中那股驱不散的漫漫寒凉,才令他痛彻心扉。
无论如何,那是自小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也曾与他在山涧放马,谈笑风生,不知何时,师兄竟如此防备他,嫉恨他,要置他于死地。
更何况,师兄竟然还背叛师门,早与廉亲王暗通款曲。还是说,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绝对不会!
玫纹静静伴在他身旁,凝望着他,见他舒朗的眉目间时而担忧,时而怆然,一时又填满愤色,直是五味杂陈,亦心酸不已。他的所思所想,她又何尝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