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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早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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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耀目的金光在屋内曳动,偶尔有流光一转,淌下蜜色醉人的笑靥如花。她那时尚有意气风发,策马和众同门一道追随师父下山铲奸除恶。
一路仗剑围堵余孽进入茂树参天的老林里,本以为是稳操胜券,不意那妖孽作垂死挣扎,藏于袖中的一把迷药倏忽在空中弥漫。
诸人大惊之下皆遮掩口鼻护住自身,唯有她少年狂气,兼之不愿白费功夫,一拍马鞍跃然而上,持剑刺中妖孽后心。妖孽逃跑不成,临终恨恨,竟鱼跃而起,翻掌攻上她命门。那掌心幽光隐现,竟是沾了剧毒。
她得意之余防备不及,是师父从天而降,剑光霍霍斩断妖孽手掌。师父救了她,自己却因一刹那运功运得又急又盛,吸入大量迷药,立足不稳晕在她怀里。
她紧紧将他搂在怀里不放,仍心有余悸,然而那惊悸是浸泡在许多柔情蜜意里的。她那时满心满眼里想着,师父一定也好在意她的,只是克制着他的情谊,不使它蔓延疯长。
回到客栈已是夜沉如水,她主动提出照料师父赔罪,那些人乐得自在满口答应。
绞了热热的帕子,擦拭他掌心黏湿的汗水,心念一动,垂首以轻软的唇触及他纵横交错的掌纹,吻了又吻,整个人似笼在深深浅浅的艳粉浮云中,俯身如横斜的花枝,柔嫩脸颊贴上他温暖的手掌,心里无限静谧美好。
红彤彤的蜡烛“哔剥”一声响,他微睁的眼眸有迷蒙的轻怜,粗糙的拇指轻抚了抚她潮热的脸颊。她一颗心伏起了波澜,是欣喜的,也是忧虑的,柔柔凝眸于他,唤道:“默郎。”
他欲言又止,眼神渐渐深刻,抬手扶额,额头有细密的湿汗。她袅袅起身,新绞了帕子温柔地按在他额头。他眉心有细细的纹路,须臾便融化在她蜿蜒的吻里。
他目光渐渐游离而黯淡下去,大约,他只当这是一场春日里无限柔漾的梦吧。而她,又何尝不是在梦中呢?
一双素白的手婉转褪下他的外衫,窗外,深紫淡白的紫藤萝摇摇摆摆,揉碎了一地斑斑驳驳的月影。
若不是师徒,他总是能接纳并回予她灼热的亲密吧?若得了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真真切切的回应,而非抓握不住的水中月镜中花,她应当能生出破除一切的勇气,义无反顾地留在他身边吧?
苏蓉明澈的眉目间掩不住忧虑和关怀,接过她递来的一枚玉钗,轻细的声音却有稳重的承诺:“你要我怎么做?”
她唇角微微牵动,牵扯出彻骨的痛楚,“请你转告他,我已沉醉在荣华富贵之中,让他,不要来阻我的路。恒亲王比他要好得多。”
“好。”苏蓉不忍地侧首飞快拭去眼角一点泪痕,“王府不比宫中,我出入不便,不能时常来看你。你一定小心。”
“多谢你了。”她略有倦色,斜靠在软枕上,看来来往往的侍婢为她打点行装,多是这段时间宫中贵人赏下的东西,如今她身子养好了些,就要启程回王府。
人多起来,说话不便。苏蓉再三眷顾地回眸看她,看她如同一株渴水的娇花,却团团笼罩在身后灿烂焦热的斜阳里,恍惚已有衰败的黑气漫上苍白如玉的两颊,终是长长叹一口气离开。
她在王府一住就是六个月,恒亲王虽公务繁忙,每日必要来陪她用膳,温切关怀之情使几个侍婢都面红耳赤,仿佛她腹中确实是他的骨肉。
然而那一日,她慵懒地倚在廊下,冬日里暖暖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使她心中舒畅,略见丰腴的两颊远远望去红若艳阳,未施脂粉的清丽脸颊添了三分娇娆,整个人好似沉浸在圣洁而明艳的光辉里。
恒亲王携太医进入院子里来为她诊脉,看到这般情景也怔了一怔,终有未曾了尽的尘缘占了上风,心中绵绵升起澄净的柔情,大步过去解下披风裹在她圆润肩头,又紧了紧,“冷么?”
她眸中有柔辉初绽,依稀记得那人也曾这般温和地关切于她,然而也如冬雪萧潇,滑入掌心倏然消逝,唇角划过的弧度静美而冷淡,“多谢王爷。”
他如同饮下一盏开了盖子的陈年老酒,舌尖尝尽了辛辣苦涩,却再品不到那一缕醇厚酒香。强镇定心神,朗声道:“我请了太医来为你诊脉,听说这个时候已能看出男女,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她低头抚一抚隆起的肚腹,听他问自己喜欢男孩女孩,思索着道:“男孩女孩都是好的,只是若是女孩,恐怕生得不够好看,性子再老实一点,将来容易受人欺负。因此还是男孩好些。”
旁边一个娇俏可人的侍女道:“娘娘多虑了,咱们王爷丰神俊朗,娘娘又貌若秋月,生下来的小公主怎么不好看呢?”
他目光一扫而过那侍女的面容,心下生出不悦,又听老太医喜色道:“恭喜王爷和娘娘,是一位小王子。”
有侍女欢欣道:“恭喜王爷,咱们王府要有嫡长子啦。”方才那侍女即刻回嘴:“多嘴!怎会是嫡长子!”侍女不服气小声道:“娘娘诞育王子有功,又与王爷青梅竹马,难道还不能扶为正妃么?”
他心头渐沉,耳边嘈杂不堪,暼见她如水眸光满是宁和爱怜,沉溺于柔靡的回忆中,俨然已将他隔绝在外。凛然有冷意浮于唇际,好一个嫡长子,他大周朝的江山,怎可交到野种手里?
乍然惊起一阵寒凉刺骨的风,耀日光辉被浮云带得忽明忽暗,廊下骤然清冷下来,玫纹有些费力地起身,由侍女搀扶入炭火熏暖的室内,斜卧在美人榻,薄盖锦被,阖目昏昏入睡。
她近来总是容易困倦,也喜欢这样朦胧柔缓的时光,使她仍得保有一方清净静谧的空间。
再醒来时,约莫晚膳时分。
天际尚留存一线浅浅金光,仿佛画师将饱蘸金粉的笔在浓墨中搅了搅,有一种挥洒涂染的壮阔萧疏,金粉一点点沉下去,一点点被稠得化不开的墨色吞噬殆尽。无边无际的昏暗阴翳逼裹而来。
她痴痴地凝望着,内心生出一种诡秘的平静来。转眸见暗处有一道修长身影,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格格不入,她惊了一惊,支起身,极力柔婉道:“王爷公务繁忙,怎么还过来陪妾身用晚膳?”
他徐徐踱过来,亲手燃起一盏油灯,清甜花香带着一股开到荼蘼的熟烂,漫入口鼻间,生出一丝涩意,沉声道:“今夜无事,过来陪你用膳。你近来胃口好,我看着也舒心。这几道菜都是我盯着厨房做的,合你胃口。”
她心底不是不触动的,牢牢按住他递来的手掌,柔声说:“你好好休息要紧,还有来日。”
晃荡的烛焰一如他摇曳的心神,垂眸,忽皱眉道:“饭菜都凉了,另换一批吧。”
“无事,这些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我总要尝一尝。”
他缓缓坐下喝一口茶,犹疑着,没有出声,五指紧紧攥着杯壁,攥得那样用力,泛白的指节陡然挣出一丝血红。“喀嚓”一声,杯壁应声碎裂,是她在剧痛之下,拂落了茶盏。
他忙展臂将她笨重的身子搂在怀里,见她眸底尚有未散尽的温柔,又蕴出一层哀痛欲绝的凉意,安慰道:“小玫,这毒不会要你性命,只是你腹中孩子是留不住的。你放心,咱们以后会有很多王子公主。”
羽毛似的大雪漫天飞舞,影影幢幢的红梅殷红如血飘飘落下,空气中有凛冽的血腥气直冲口鼻。她惊惶地费力挣扎逃避他的怀抱,力气那样大,大得他几番搂抱不住,然而袖口锦纹似被她揉烂一般苦苦哀求,字字凄厉地戳在他心上。
他最后一丝怜意歉疚封锁在冰寒霜冻之下:“你对他如此情深?”
腹内撕裂般的滑凉疼痛阵阵袭来,似有锋锐匕首要穿肠破腹而出,她知再无转圜,状若癫狂地挣起身,拼尽全身的力气夺出门去,屋外一切尽笼罩在冰天雪地之中,冷冽大雪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捆住她寸步难行。
渐渐萌生败意,罢了……索性同这孩子一起死吧。她这样想着,再支撑不住四肢冰凉往侧下一栽。
斜斜瞥见一带默默无声的灰影,那灰色在苍茫白雪中令人心安,将她横抱起来,在漫天飘零的雪花中起起伏伏。他那样有力地搂护着她,竖起沉默高大的剪影为她遮风挡雪,然而却有灼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眼下。灼热而情深,她的痛也不再澎湃。
他带她离开王府,进入一方清净静谧的小屋,有他身上熟悉的清暖。她干涩的眼珠滑了滑,终于滴下泪来,万语千言,万般柔肠,化作她指尖虚弱而艰难的力道,“孩子……”
他的眼里绞着难以割舍的痛楚,紧紧抱住她,温厚的肩簌簌然有那样深重的悲戚,“玫儿,我运动为你驱毒。”
驱?往哪里驱?!
她不敢置信地在他怀中挣扎,似濒死窒息的游鱼,只痛得堵气噎声,听他难以言喻的怜惜中生出一丝冷硬,“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不,我不能再失去他。都由我来承担……求你……”她哭得痛不欲生,死寂的黑气寸寸逼上她霜白皎洁的脸庞,逼上她两颗镶嵌其中的宝石似的眼珠,“默郎——”
他抖动的双肩带着巨大的震撼,有隐秘的预料得到映证的安慰,深深怜惜的吻落在她冰凉而潮红的酡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