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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长辞 ...

  •   雪絮寂静无声地化落人间,萧条肃杀之意煞煞夺走人间一切生机。一夜大雪,沉甸甸积压在屋檐的瓦当,青灰色的天际乍然现出一束流光,映衬着晶莹剔透的琉璃色泽,那般美好而稍纵即逝的脆弱。

      苏蓉端了沉郁浓重的催产药进屋,“如今毒素暂且积在师妹体内,日久有损母体,唯有尽快分娩,师父的内力才好在师妹体内运转,逼出毒素。”

      萧默游一袭长衫透着微汗的潮湿,眼底青黑显出一夜未眠的疲乏倦怠,望了眼窗纱外轻薄如烟流淌的光泽,那光线此时甚为耀目逼人,如金灿灿的花海开到了极致,盛到了极致。
      俯身环起玫纹单薄的身子,无尽的轻柔而安稳,生怕稍一用力她便要破碎在自己怀中。

      玫纹此时又生出了些力气,他陪在身边,一个浅浅的凝眸,她身体深处便能源源不断地积攒起勇气,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喝药。
      苦涩的药草味弥漫口腔,素白的脸蛋犹如带着纯净露珠的花瓣,“好苦。”执起他手覆在隆然的肚腹上,“默郎,你摸一摸。”

      手掌心触及微弱却绵绵不绝的跳动,他们的孩子,还是那样的娇嫩。不由心生爱怜,小心翼翼地抚摸,温言道:“这样便不苦了么?”

      她柔美的唇浮起潋滟笑意,伴随着腹内逐起的难以忍耐的痛楚,纤弱延项婉转伏埋他颈间,眉眼瑟瑟抖动起来,冰凉的唇辗转于他发丝,似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支撑她的力量,“不苦。”

      飘忽不定的金光从覆了纱似的云层后一丝一缕溢泄出来,檐角消融的雪水滴落时泠泠轻响,隐隐约约传来无助的喘息和呜咽,还有婴儿初啼。

      室内银碳暖热而旺盛,混杂着苦涩微甘药草味和浓郁压抑的血腥气,蒸熏出异样的芬芳。

      最后一眼,是苏蓉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眉梢含着欢悦的温馨的笑意,眼角却有难言的隐痛。

      再醒来时,已回到太后宫中,一物一什皆是熟悉的。她曾在这里体验初为人母的欢欣,痛彻入骨的相思,而如今,那份欢欣和思念也在风雪中散作一梦浮生。

      “孩子呢?”她惨淡的容颜映着水红帘幔,在烛光摇红下倒显出几分康健的红润来。

      苏蓉向来大方得体,如今却深深低下头答:“留在师父身边了。”

      “那就好。”她莞尔一笑,眼梢的红愈发瑰丽,“他会是很好的父亲,即便醒来发现我不在,也会为孩子好好活下去。我再没有牵挂了。”

      苏蓉冒出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你都知道了?”

      “若不是秉持着天下间最贵重的金玉之物,御花园中一朵小小玫瑰怎能汲取天地灵气化形成人。”她眸中愈发清明,体内生出清朗之感,虽仅着一件素白寝衣,行走在烈烈寒风中也毫不瑟缩,裙摆飞扬,飘飘若神明临世。

      “谁也没想到先祖皇帝昔年竟将玉盘埋在御花园中。你化形那日太后颇为惊奇,还是道长提议掘地三尺看看是否有龙脉滋养。那玉盘挖出来时通身雪白,只少了先祖皇帝的一滴血。本是完完整整的一枚玉玺,太后心慈亦不欲伤你性命。然而近来恒亲王意图不轨以玉盘造势,太后即便拿出真正的玉盘,天下百姓也不会相信。唯有……”

      “唯有以我血祭,使世人竞相传谣的红白玉盘重现于世,方能服众。”以她一人的性命,换社稷安泰,更何况她本就称不上是人。

      最后一眼,绚烂金芒映于皇城的卷翘飞檐,琉璃宝瓦,如粼粼而动的星波璀璨。鲜血缓缓自她体中流逝,白纱轻垂逶迤于地。

      山川与云海交汇处,隐有松涛阵阵。绵长的光阴里,他极目远眺,是遮天闭眼的红,亦是净透入骨的白。

      婴孩的啼哭唤醒了他,翻波的酸涩苦楚化为柔和温软的怀抱。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娇嫩的肌肤和她一般莹白,小小的唇似含了瓣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师父。”迷迷茫茫的金色飞絮里,恍惚是她在身后呼唤,然而这样恭谨不含一丝情意。他的心翻覆寒冷,抬眸见苏蓉手捧一个雕刻连理枝的金丝楠木盒。

      数月不见,她满面上仆仆风尘,一如往昔的青色外袍揉搓得稀皱,愈发显出她骨瘦嶙峋。薄唇轻抿,沉默无话地递来木盒,盒上贴着一张封条,上边题着:“默郎亲启”。

      眼中微微一热,隽秀的几个小字幻化成重重叠叠的影,他打开一看,一时不能自已。盒中静静躺着一株瘦嶙嶙的暗黄灰褐的玫瑰。枝和叶皆已干枯得不成样子,殷红欲滴的花瓣也早没了颜色,坚韧而顽强地抱枝而亡。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去。
      语未落,泪先流,“这是——”

      苏蓉淡声静静,“她说,请你将她栽种在庭前廊下,好使她,日夜陪伴着你。”

      他抱着已然凋萎的她,一如昔日软语娇声赌气的话,漫无目的地行走于乳白轻雾笼罩的山巅,欲踏疾风寻一处出口,跪拜于满天神明面前,他愿长跪不起,换回她身姿翩跹。

      渺广的大雾仿佛是飘飘荡荡茫茫无边的大海,他亦成孤零零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浪,跟随着松涛拍岸之声,回到他的掌门院落。

      苏蓉侍立他身旁,静默无声地陪他将一株枯萎的玫瑰培入土壤。风渐渐大了,拂起的衣角如一只飘然无定的灰蝶,舒尔逆风追上那瑟瑟的花枝,花枝抖落歪斜,花瓣仍傲然静静地立在上头,一如她英姿无畏。

      俯身扶正花枝,按紧了蓬松的土壤,指腹留恋地在茎上来回抚摸,带来细微的刺痛,刺得他心下惘然,不知是否还能见到她粲然绽放的一日。
      回屋抱来纯稚无辜的婴儿一同陪她,却见一柄染血长剑悄悄地躺着,苏蓉已引颈自刎,伏身瘫软在她身旁,那样安详,唇角还带了一丝笑意。汩汩鲜血流淌下去,浸泡着她身下的土壤,生出一种深深的黑,有一圈淡淡的光晕。

      许多年后的冬日,男孩抱膝蹲在院前殷红似血的玫瑰花旁,院中常开不败的花,虽唯有孤孤单单的一株,却摇曳着舒卷瑰丽的花瓣,漾起满坪芳菲,使他心中亦常含温暖。

      “父亲。”男孩仰头笑看向在廊下习字的男子,他两鬓有一丝岁月积淀的斑白,神色柔和安宁,“我们山上只有这一株花呢!”

      “是啊。”他手中的笔搁置一旁,负手走到男孩身旁,俯身展手捧上柔软的花瓣,像是抚摸心上人的脸颊,一阵微风送来,花瓣亦悠然贴着他凛冽深刻的掌纹,似无限依恋地低语呢喃,“你若喜欢,便亲一亲她罢。”

      “好。”男孩稚气可爱地答了声,于渐渐向晚的日影中,理一理衣摆,跪在她足下,捧花无比亲昵地亲了一亲。

      晶莹露珠自花蕊悄然滑落,他心中一痛。终至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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