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集》白日喵想家

5、【闻笛】二 人间万事，

　　年年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在闻笛身边极少哭闹，或许是因为闻笛很注意年年的情况，饿了渴了，需要换尿布了，都很快给她解决了。

　　大部分时候，闻笛都在雕木头，有用来卖的器具，也有随手刻来的木像。这种时候，年年总是睁着大眼睛看着闻笛，看到什么新鲜玩意，都要伸手去要。

　　闻笛很注意不让年年碰尖利的东西，只有表面光滑的木器才让年年摸摸。

　　年年很乖，每次都是摸摸就够，最多再舔一舔，留个口水印记就给闻笛，闻笛简直哭笑不得。

　　晚上睡觉的时候，闻笛便把年年放在床里侧，抱着她入睡。

　　年年学会翻身以后，有时会半夜忽然一个翻身压在闻笛身上，弄得她透不过气，或者是手脚乱搭，睡得横七竖八，把闻笛弄醒好几回。

　　醒了的闻笛有时睡不着了，便会到门口坐坐，看看天上的星星。

　　她很少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过往，却总是在一个个夜里不停地回想，最后将记忆刻进木像里。

　　她的木作坊有个小柜子，平时不给外人看，里边摆的都是她做的木像。

　　有的木像还是个小孩样子，笑得甜甜的，似乎看见了什么喜欢的事物，很是高兴的样子。有的木像身量有少女那么高，目光炯炯，看起来意气风发，似乎对未来极有期待。后来的木像就各种样子都有了，哀伤的，失落的，茫然的，愤怒的，喜悦的也有，但总是淡淡的多。

　　从年年到她家以后，她刻得少了，木像的笑容多了，闻笛自己也注意到了。

　　李大娘有时会来闻笛家看看，需要的时候帮两把手，有一次问闻笛，她不觉得辛苦吗？

　　闻笛似乎是没料到大娘问她这个，想了想，微微一笑，说道：“从前觉得过，如今不这么想了。有年年在我身边，是我的福分。”

　　闻笛很少在别人面前笑，尤其是真心地笑，李大娘看到闻笛的笑容，心里也替她高兴，笑道：“那就好。”

　　在最开始照顾年年的时间里，闻笛也曾想过要不要放弃，小孩难带，容易生病，有时也不知如何治，闻笛常常半夜听着年年的哭声到天明。

　　后来时间长了，经验多了，闻笛慢慢更知道年年的脾性和身体状况，变着法的给她做好吃的，年年的身体也渐渐强壮，不再那么容易生病了。

　　年年大一点的时候，常常挽着闻笛的小指头睡觉，闻笛感觉像是被什么牵留在了人世间一样，遥遥一线，却稳稳当当。

　　闻笛知道，这是牵绊。

　　年年不会说话，但是亮晶晶的眼睛却扑闪扑闪，常常好奇地打量这世界，看不够似的，有种小猫般的机灵。

　　闻笛不常说话，也是默默不说话的，静静打量这世界。

　　世界与她关联甚少，她本是活在世外梦中，如今年年将她留在人间。

　　她说不清是喜悦还是不安，她只觉得，前路蜿蜒曲折，但不妨往前探探，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九雾山的雪又开始下了，年年也五岁了。

　　一日，闻笛买菜回家，却发现年年不在家中，她找遍了竹林，终于在一个山洞口发现了年年。

　　年年白肤晶莹，小脸通红，正费力地揪着地里的一棵竹笋。

　　年年抬头一看闻笛来了，急急奶声奶气地喊道：“闻笛，快来帮我！”

　　闻笛看到那竹笋奇大，底下泥土肥沃，显然受了不少滋养。

　　她走过去，卷起青色的袖口，用手将竹笋周围的土刨了出来，年年一个使劲，“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怀里还抱着那根竹笋。

　　“闻笛，拔出来了！”

　　年年兴奋得小脸发光，也不顾脸上溅到的泥土，只是一个劲嚷嚷着“拔出来啦拔出来啦”。

　　闻笛笑了，虽然也没做什么，但是有种愉快在她心里烘着火炉，她感觉很暖。

　　闻笛有时想，年年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不然怎么会有种魔力，让她活得生机勃勃呢。

　　年年把竹笋抱起来，拉起闻笛的手，就要回家去。

　　闻笛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慢慢走回家去。

　　到了家里，家里还有新买的腊肉，闻笛便支起小锅，烧起火来。

　　年年把竹笋放在灶台上，搓了搓通红的小手，就要去搬柴火。

　　闻笛家的柴火堆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些还是个圆木块。年年便抄起扔在地上的小斧头，将那木块横劈开来。她年纪虽小，力气却很大，很懂得用巧劲，因此闻笛并不担心。

　　闻笛此时已切好一份腊肉，正将竹笋洗净剥皮，用刀切成小块。将竹笋切毕后，闻笛又取来三根红辣椒，四瓣蒜，洗了切好，放在盘中。一旁年年抱来了劈好的木柴，几块几块放入灶底，小嘴鼓鼓吹着火，细细的眉毛认真地揪成小结，颇有几分架势。

　　闻笛此时已将锅洗罢，放上灶台，洒了一道油，等油滋滋响过，便将辣椒蒜末扔进锅里，翻炒起来。辣椒和蒜末的香味一出，腊肉也跟着入锅，红的辣椒白的蒜末，配上块块腊肉，一看便叫人食指大动。

　　年年闻着香味从灶台下冒出头，两眼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翻炒的肉，咽了口口水，她拉着闻笛的衣角，要闻笛夹一块肉给她吃。

　　闻笛刚放了盐和酱油，正要尝味道，看到年年肉乎乎的小脸，不由一笑，用锅铲铲了一块肉和辣椒递到年年嘴边。

　　年年张口就吃下一块肉，又把辣椒也吃下，嘴里边嚷嚷着好烫好烫又急急将肉吞下肚中。

　　闻笛笑着点了点年年的鼻子，年年鼻尖微凉，红红的，整个人像个小雪人似的。

　　日子琐碎而平常，但是一点一滴好像雪花飘落，总有一丝光亮折射出来，人间也变得更加可爱。

　　闻笛喜欢这样的日子。

　　年年也是。

　　竹笋炒腊肉很香，竹林外的李大娘经过，被香味引上门，笑眯眯的问闻笛又做了什么好菜，边把自家一坛新酿的米酒放在院子里的大桌上。

　　闻笛这几年越来越像个邻家妹子，嘴角常常带着笑意，眼神柔和，村人看到她都忍不住寒暄几句，闻笛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冷，音调和语气总是有些跳跃，尾音却柔柔的，好像渺渺云雾透出一丝月光似的。

　　李大娘说着又走向迫不及待把菜端上桌的年年，揉了揉她的小脸蛋，向闻笛感慨地说道：“一转眼，这小娃娃长这么大了，都能帮你干活了。真好。”

　　李大娘家里早没了丈夫，她一个人过日子，膝下也没个孩子，常常是孤零零一人，有时候她也觉得寂寞，便会上山找闻笛和年年聊天。

　　三人这样陪伴久了，竟也和谐，李大娘常带好吃的，什么花鸭烧鹅，米酒汤圆，只要是好东西，基本都有闻笛一家的份。闻笛也会回赠些实用的木具和绣品，让年年送过去。年年也机灵，不仅送货上门，还说得一串俏皮话哄得李大娘咯咯地笑，又得了许多糖回家。

　　这三人关系便越走越近。

　　去年夏夜，蝉叫个不停，山中凉风习习，树叶吹得沙沙响，隐约透露着一缕月光。李大娘一个人在家中，忽然腹痛不止，左邻右舍偏巧出了远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年年夜间拉着闻笛外出散步，刚到李大娘门前准备打个招呼，没想到便听得李大娘“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闻笛拉着年年推开门，就看到李大娘坐在院子地上，两手捂着肚子，眉间沁出冷汗，鬓角湿了一片。

　　闻笛叫年年赶紧把李大娘扶到床上好好照顾，自己下山请了大夫，这大夫老得头发花白，眼镜戴了还得看半天才看清东西，不过医术还算精湛，在九雾山里，村人只要一生病，都会去找这老大夫，因此大家都尊称他一声“活神仙”。

　　闻笛是在门口等了半天才把老大夫请出来的。老大夫睡得早，听见有人叫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索半天才点着灯，一不留神又磕了桌子，真给闻笛等得头大。

　　老大夫好容易收拾齐整了，随闻笛上山去看李大娘。到了李大娘家里，给她把过脉，老大夫便写下方子，要闻笛去药房按方子抓了几味药，煎了给李大娘服下。

　　说也奇了，李大娘喝了药之后，果然肚子渐渐不痛了，人也舒服多了，只是去茅厕去了两趟。

　　年年这时拉着老大夫长长的白胡子，好像给小猫梳毛一样用手顺着胡子，一边还对老大夫笑说：“爷爷，你胡子又白又长，跟小猫尾巴一样！”

　　老大夫故作庄重，半眯着双眼点头道：“哼，我的胡子可是精心保养过的，比小猫尾巴的毛可顺多了！”

　　闻笛听了抿嘴一笑，这老大夫，还挺可爱。

　　老大夫又嘱咐了李大娘半天，什么不要一次吃太多啦，吃完一定要多出去走走啦，什么平时不要老闷在家里啦，各种碎碎念。李大娘一一应道。

　　老大夫回头又叮嘱闻笛，要她有空多拉着李大娘出去玩，让她放松心情，少思虑。

　　闻笛点头道好，拉着年年的手一起将老大夫送出了门。

　　老大夫的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但又有一股自在闲散的气度，他肩上挂着的医囊上还系着一个小葫芦，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

　　“爷爷的葫芦是个会笑的小葫芦，我看到小葫芦的笑脸了，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

　　年年指着老大夫的背影对闻笛说。

　　闻笛看到年年的小脸在月光下雪白雪白的，轻轻地说：“看来爷爷也是个爱笑的爷爷呀。”

　　李大娘这时又走出来，满面笑容地招呼两人吃酒酿圆子，拉着闻笛和年年的手一块坐到饭桌前。

　　月光下，三人的身影斜斜映照在旧旧的院墙上，墙角的绣球刚开出一团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