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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好意思我在梦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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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月,未眠夜,百无聊赖。等我醒悟到自己在做甚么时,我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树上君子。面带笑意闲坐于树梢,隐形遁迹于浓浓绿叶之间,静静地将庭院里那人窥看。
他默坐院中,月光在衣上流淌,伴以煌煌庭灯,泛起熠熠华光,远远望之,耀眼一如幻觉,触之即逝。衣发轻扬,时不时轻风徐过,抚落梨花香瓣,琼雪纷纷舞空,更觉梦境虚渺。
凝视他已多时,隔着遥遥距离,竟似已逾千年,有失而复得的莫名欣喜感,悄无声息的静默中,我却觉出温柔。
他手上执一柄刻刀,垂头似在雕刻甚么,倾注许多温情。我拔叶凝神细观,小小人偶在他左手渐渐成形。正待思想他的用意时,他手上动作一停,抬头,一时间比这月色空明更令我眼前一亮。他看向某一处虚无,淡淡启口,瞬时如静夜般清冷的声音流入耳内: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形一见。”
澹静其声,却有不容忽视之压迫感,流动的空气一时也凝重起来。啊?心突地一窒,竟然被他察觉到我的存在?我一惊,差点没摔下树,忙稳住身形,急急更向树梢茂然深深处隐遁。尽管如此还是无法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望他在月下若仙人临风静止,肃肃萧萧。
怎么办怎么办。是硬着头皮现个形就说是一时迷路在树上稍微歇个脚顺便看看风景什么的,还是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的捂脸逃走,等明天再来拜访被他眼神默默置疑然后在心内忐忑难安?
怎么说都已经被他识破。怎么办。我天人交战,毫无举措。怎么办。愈觉慌乱难捺,唉,没办法,还是姑且试着晕一晕吧。
立刻现出身形,被敛去的荷香溢散四空,一咬牙,身子一歪就从十丈高的树上跌落。坠势飞快,衣衫猎猎作响,突然想到身下可是坚硬冰冷青石板啊,闭目不去想鼻青脸肿的可能下场,暗暗调息,将身成一片飘坠的叶,落地便可不受伤害。
正酝酿间,落入温暖怀抱,清微安息香时有时无,“鸣……鸣蝉?”接住半空坠落的我时,轻尘讶然。
不好意思,我一时鬼迷心窍,不是有意的。。我无声道歉。
可话又说回来,他暖暖的体温隔衣感知,淡淡的安息香散入鼻内,我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停——这样尴尬的处境,似乎不是心神荡漾想这些的时候。
自圆其说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是压下心内涌动着的激动与紧张,紧紧闭着眼,尽量保持着平顺的呼吸。可天知道,现下在他怀里,还要假装睡的不醒人事到底有多难。
他又轻唤了我几声,声音温和的我心肝直打颤,还是打定主意一概不应,苍白着脸,艰难地维持着伪装的假象。
他大概也觉得无计可施,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我老僧入定般毫无反应,他微微叹气,抱起我转身离了院子。穿廊入室,我的心跳是不是太过急促,呼吸是不是太过紊乱,本就艰难的伪装更是难以为继,好歹到了床边。他俯身,将我放在床上。无端令我安心眷恋着的怀抱,短暂停留栖息之后离失,心内还是有点怅然若失。
将手抽离,盖好被子,他起身欲走。我忽地就睁开了眼,正巧对上他垂落的眸,我心跳漏跳了一拍,当然还要竭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他些微的震动,好似被惊到。稳了稳,“鸣蝉,你怎——”
“我、要、喝、水。”我无平无仄机械地说着,打断他的话,瞳孔无焦距的空洞着,直愣愣地望着床帐,一动不动。
轻尘微露一点疑惑,看不出我在搞的是哪一出,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眨也不带眨的,两眼继续放空,木然地重复,“我、要、喝、水。”
他没再说什么,离开。我躺在床上,冷汗在心里哗哗直流个不停。他在不远处泡茶,鼻端嗅到薄荷清香袅袅于空,泡的是薄荷茶麽。他端茶走过来,清凉薄荷味道更盛,怡人舒心。他却似想到甚么,停一停,有低微的叹息声起,又折返回去,再一会儿,扶我坐起,喂入口中的是敬亭绿茶,唇回齿甘。
双目无神,麻木地将茶水喝完,好歹也算润过了因紧张而干涩的口腔,他收回杯子,我呆滞神情依旧如故。他伸手,欲触我眉心,似想了解我为何变成眼下这番模样。怎么可以被他看清我现在只是假装。我不着痕迹地移避开,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僵直眼睛,慢慢转向他而后停住。
映入他深邃眸中那个人,失焦的双眼逐渐恢复神采,如银河千万繁星殒落其间,灼然地明亮起来。
隔着一围之遥的凝视,他在眼前,好似从未曾有过分离,这么近,抬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烛火摇红,晃晃荡荡,视线也随之模糊,有甚么在脑袋里左冲右突,肆意叫嚣,痛感强烈犹如正在以身受之,难以承受近乎痉挛,视界刹那弥漫扑天扑地的红色,口中亦泛出血的腥味,摧骨焚心之痛愈演愈烈,在黑暗的空洞与黏稠的重红之间,一张脸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我怔怔地看轻尘,不知不觉伸出手攀上他的肩,跪坐于床,只想更贴近他,更看清他,看清那些蛰伏灵魂深处被刻意压制的过去。他眼神一暗,神情立时冷下来,要移开我的手,我执拗着不放,彼此紧贴的身体蚕食着所剩不多的间隙,忽略他的不耐与挣脱,面上却恍惚露出笑来,脱口而出,“雪暖……”
雪暖……这个名字,包含着最无法割舍的情感的这个名字,被放逐的记忆如同被诅咒的自身,沉入沙海,此刻震颤着上升,好似在很多很多年前,曾一声一声地唤着,欣喜、得意、卑微、满足、快乐、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奔涌纠缠,“雪暖……”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可也只是这样唤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在印证或是唤醒什么……撑起身,将他拥他的更紧,这怀抱空虚时久,我已快要忘却拥抱到他的温暖感觉。
“自眠入梦,归于沉寂。”轻尘放弃挣动,墨夜之瞳转为海洋之蓝,望进我眼眸深处,轻轻道。
我醉心于此一时风华,在他的眸光注视之下,神智涣散,渐渐沉沦于他静湖般潋滟的眼眸之中,无法抗拒,意识下沉,垂下手,缓缓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
梦中亦觉过分亢长的睡眠,迟迟未能觉醒。迷梦里起起伏伏,各种各样声响窜起,看到一些什么,听到一些什么,遽然飞逝。
这些拼命招摇着的东西,在我想要去追究之时,偏偏又沉入无可触及的幽深之处。我想要抓住,手指空空,惟有风声轻掠。却深深地觉得痛苦不堪。
醒来时,不辨时辰,发了好大一会儿呆。揉着晕胀的脑袋,慢腾腾坐起来。陌生的房间,已经熟悉的安息香味。
“轻尘?”迷茫四顾间,“我怎么会在这里?”
轻尘坐在一侧椅上,略显迷濛的眼看不太真切,烛火斜照,朦胧轻光笼了他一身,衬得他会发光似的。太过美丽,像是一场罪,轻易就能将人的眼灼伤。他轻淡描写地看了我一眼,“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罢。”
啊?我不明所以,无辜地道,“我明明在家好好的睡觉啊。。”
他不置可否。
我苦恼着低头深思片刻,猛地抬头,“难道——”一脸的震惊不能,一把抓住他的手,瞪大了眼,“难道我又梦游了?”
他皱眉抽手,“或许。”
我垮下了脸,埋在双掌之内,苦不堪言,“三年前就以为彻底治愈了呢,没想到又犯了。。”
自怨自艾了一会儿,抬头讪讪地笑,“那我没有说过奇怪的话,做过奇怪的事情吧轻尘。”
他看向摇曳的烛光,“没有。”
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没有失礼就好。倒是今夜的照顾,多有麻烦了。”又想了想,“大概是心里太记挂素卿的事情,所以睡着了仍不得轻松,不由得就来拜访你了。”
“素卿……”他沉吟,我以为他要对苏紫宸的失踪说些什么,却听他道,“明日我去杜医师那里。可以顺便帮你看看有没有治疗梦游之疾的药。”低低地道,“梦游上树这种事情,太危险了。”
“鸣蝉——你……”轻尘一下挣脱了我的狼抱,几乎从椅上跌下。我举袖拭了拭眼,氤湿一袖子的泪水,还眼泪花花看着他, “小弟我太过感激,一时没能控制住,就稍微地表示一下……”
“……”侧过眼去,“不用这么夸张的。”脸可疑地微红了。
我果不其然又心神荡漾如春光无边,这样下去,不知道又要怎样失控,“哎呀呀,”一拍脑袋,“雪熊一个人在家睡觉,我梦游出来还不知道门有没有上好。”跳下床,“我得快些回去。”
他送到门外,临了,若无其事轻声叮嘱,“路上小心一点。”
怎么突然这么温柔体贴,我心潮澎湃,一笑灿然。放心,我的术师大人,我这么大个人还怕被拐了不成。
一路走,高涨的情绪慢慢回落,遇到他以来,我总是言不由衷地编造与事实背离的真相,虽说是迫不得及,可还是无法正视。以谎言构造的真实,总有一天,会不堪其重,会被看穿,分崩离析。
等我有勇气的时候,就将事实全盘托出吧。
他一点也不怀疑我所说的话可能只是信口编造,这样的信任,令我罪恶感加倍。
不过,身为术师,他这么容易轻信人,实在是太冒险了。
夜未央,风时起,我慢慢行,回想起对视之时,忽然奔流的记忆之川,那深刻在血液骨髓里的容颜,明明是轻尘的脸。而我无意识脱口的轻唤是:雪暖。
雪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