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有清延》淡渊欢

2、第 2 章

　　宋柏煜他们走后不久，下课铃就响了。

　　祁延在座位上杵着脑袋，静静听着走廊上传来的喧闹声。

　　其实刚刚他没说实话，自己一直没有同桌，不是因为班主任没给他安排，是他主动要求的。

　　宋柏煜走的第二天，祁延早早就在办公室等着。班主任吓了一跳，他从不主动找老师，她以为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而祁延只是盯着办公桌上她的水杯，说自己不想要同桌了。

　　班主任想知道原因，他有些局促地说：“我可能适应不了。”

　　这学期他们做了三个月同桌，不为别的，只是班主任觉得合适。祁延很少与别人主动交流，在学习上吃了不少亏，而宋柏煜很愿意主动与祁延交流——至少在课上她看到的是这样。效果也不错，祁延的成绩从此就一直在提高，班主任没想到一次偶然的换座位，效果还出人意料地好。

　　不过说到底，还是他们两个愿意交流。

　　班主任在担心祁延没有同桌会不会主动问问题，祁延这时候补了一句：“不会影响学习的。”

　　之后他复盘这句话，才发现这句话没多大必要。如果他的逻辑是“同桌不是宋柏煜就不适应”，其实没有同桌和换同桌是一样的。

　　但他想过一晚上，觉得还是不要同桌好些。

　　班主任最后同意了。

　　最后一个月她也有些疲倦，上课早就没什么意义，大家已经都在被时间逼迫出自己的行走方式了，不需要她跟在后面喊得先抬左腿往前迈。

　　下一次换座位时，很少有人注意到祁延没有新同桌，但他的后桌记得，因为没几天宋柏煜有发消息问班里的事。

　　宋柏煜东问问西问问，最后随意地问了一下祁延的新同桌是谁。后桌发语音给他：“他没有同桌。你走后他就一直自己坐，他说是他自己要求赵姐一个人坐的。”

　　宋柏煜立即回复好的谢谢，要先去做作业了。

　　下一节课也是自习，后桌看大家都在聊天，就悄悄戳戳祁延，问：“你想好要去哪个学校了吗？刚刚他们说三中那么好，我都心动了。”

　　祁延诚实道：“没想好。”

　　后桌觉察出一点不对劲：“你看起来很开心啊，是不是因为终于要放假了。”

　　祁延立即收敛了下表情：“没有……吧。”

　　后桌也跟着笑起来，说：“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真是，你不应该没有朋友啊。”

　　祁延无所谓地笑着：“没事。你想好了吗？”

　　“没呢，等中考分出来再说。”

　　今天没有晚自习，还提前放了学。下午四点半，初三学生前一天已经把大部分书搬回家了，于是直接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这一天与任何一个平常的下午都没有区别。如果抛开一切，现在的天气很舒服，这个时间也刚好避开下班高峰期。

　　祁延找到他在学校旁小卖部门口前停的自行车。他蹲下身开锁时，听到路过两个同学的对话。

　　“你今天睡得着吗？”

　　“不好说。哎，今天还打不打算复习？”

　　“不复习了，大脑放空，刷刷手机就睡。”

　　“然后明天直接赴死？”

　　“滚啊你。”

　　他们笑闹着走过去了。祁延直起身，把自行车钥匙塞进裤兜里。他整了整书包带的位置，抬腿跨上车，从最熟悉的那条路骑着车离开。

　　祁延没地方放外套，只得穿着。所以每次他骑车时就将袖子推上去，露出一截清瘦流畅的小臂。但是他也没觉得太热，骑车的时候总是会有风扑面而来，轻轻从他头发的间隙溜过。

　　每到这种时候，整个人都畅快舒爽起来。从小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时他就很享受这种感觉，这么多年过去，只是他变成骑的人而已，别的一切什么都没变过。

　　好像也不是什么都没变过吧。

　　祁延在心中回驳了自己一句，就不再去想这些事，认真看路。

　　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姑姑的商店。从店铺门外可以看到，姑姑坐在台前看手机，手上剥着豌豆。

　　看见她不久前去烫那洋气哄哄的小波浪卷在阳光下泛着棕色，他的心里翻起一股安心和温暖来。锁好车，他跨进店里。

　　“姑姑，今天还回家吃吗？”祁延问。姑姑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舒展开眉头：“今天放学这么早啊。明天我接送你，当然回家吃。我先剥豌豆，回家炒。”

　　祁延找个角落放下书包，坐过去一块剥起了豆。

　　“现在什么心情？”姑姑调低了手机音量，问祁延。“紧张吗？”

　　“还好。前几天突然很紧张，过了也就没事了，反倒想快点考。”祁延将一把豆粒扔进碗里，它们和碗壁碰撞，发出不清脆但灵动的声音来。

　　“那就好。考完要不要去玩？咱们可以去C市逛逛，听说那里有个很大的游乐场。”姑姑想了想。祁延却拒绝了：“我们就在A市待着，也没事。”

　　姑姑不会愿意关着商店门到处跑的。祁延知道，她问这个不是她自己想去，而是她觉得祁延想去旅游。

　　但是祁延不想，甚至已经不敢出A市了。

　　姑姑好像也才想到这一点，轻轻摆手：“那不提这个了，等考完我们再安排。你跟不跟我一起看这个电视剧？最近才出的，挺好看。”

　　祁延稍稍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个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奋战的帅哥，按得键盘咔咔响。下一秒切画面，又是个同样坐在电脑前紧盯屏幕的美女。

　　“这是讲什么的？”

　　“俩搞电竞的小年轻。”姑姑说。“还挺有意思。”

　　“……很潮流。”半天，祁延才想到自己应该回答什么。

　　姑姑就是这么个人，包容度和接受度很高，走在网络冲浪的最前端。也许就是这种良好的心态，从外表也看不出来她已经四十岁了。

　　姑姑笑了：“好了，不看拉倒，快点剥豆，剥完我们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祁延被手机闹钟吵醒时还很平静。因为没睡醒，觉得今天是普通上学日。

　　呆坐了一分钟，他忽然抓起手机看日期——中考第一天。

　　这个陌生却熟悉的日期让他紧张起来。穿好衣服出卧室，姑姑端出来他平时会吃的早点，笑着问他：“今天还是准时到？”

　　祁延点点头。姑姑就回了厨房：“吃吧。”

　　感觉今天就像普通的一天。路上没有堵死的车辆，天气没有反常的阴雨，只是在校门口看到很多穿着红色衣服和旗袍的家长，抱着他们的孩子说“加油”。

　　姑姑依旧穿着平时会穿的衣服，她微笑着同祁延道别：“加油。”

　　祁延笑笑，转身进了学校。

　　真正要去考场时，祁延把要带的东西捏在手里，心跳突然开始加速，怎样都停不下来。一直到拿到试卷，已经写完第一面时，他还觉得紧张，右手虚虚的握不住笔。

　　忽然，他读着下一题题目，奇怪地平静下来。他开始觉得这不过只是一张试卷，而且他想起昨天宋柏煜的话。

　　心跳终于平复，祁延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继续做题。从这时候开始，他就不紧张了，即使遇到少数不会做的题，他尽力过后就不去纠结。

　　考最后一科时，他提前做完检查完，把笔搁在桌上发呆。

　　有些没有实感，初中三年就这样结束了。

　　考完试还在上午，紧接着就是毕业典礼。礼堂里校长和领导们说了很多，出来时班主任让大家回教室拿完东西就回家，不用再留。祁延回来时教室里人很少了，他背起书包，将要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大家的桌子一样干净，只是他依旧觉得自己旁边的桌椅空落落的。

　　这一个多月来他从未习惯。此刻心里淡淡的惆怅，不知道是为毕业，还是为了那套空着的桌椅。

　　三中的高一预备班在中考后两星期结束，结束前有一次全科的阶段测试。虽然这次考试决定不了什么，但毕竟是考试，这几天气氛都紧张起来。

　　宋柏煜每天九点多下晚自习回家时，发现手机信息总是很多。也难怪，中考倒是结束了，自己还要上课。

　　“累不累？”妈妈端了切好的水果出来。“累就早点休息。”

　　宋柏煜没有管那盘水果，说完“不累”就进了房间。

　　日子一直过一直过，两个星期以后，阶段测试结束，预备班的同学放假回家。宋柏煜收好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

　　“啊，你的笔。”同桌将错拿的笔还给他。“我才发现没还你。”

　　宋柏煜笑笑：“幸好发现了，不然之后要还很难。”

　　同桌捞起书包先走了：“不一定，大家都还在一个学校嘛。”

　　宋柏煜看着她离开，点点头。贺子诚在门边让过她，催促宋柏煜：“快点，哎呦快点！”

　　宋柏煜也离开了教室。

　　七月初，是比六月更上一个层次的热。宋柏煜眯了眯眼，并不是很想下楼。但贺子诚迟迟没给他打电话，他还是决定下去等着。

　　果然一下楼，热气被风裹挟着扑面而来，毫无防备，躲都躲不开。宋柏煜往小区外走，看到对面站着个人，不知道拿着包什么东西。

　　宋柏煜走过去，伸手。贺子诚却没给他，反而自己从包装袋里拿出一根辣条：“我告诉你，我发现个事儿。”

　　宋柏煜伸头过去看。只见贺子诚把那根辣条横着往地下扔，那根辣条断成一长一短两截。

　　“这么扔，它总会断成一截长的跟一截短的。”

　　宋柏煜这才看到地上八九根辣条尸体。他干脆自己拿了一根：“你很闲？宁愿浪费粮食也不打电话。”

　　辣条是很脆的那种，怪不得会摔断。

　　“主要是我打算打电话的来着，但是你猜我碰见谁了？”

　　宋柏煜又拿了根辣条：“不猜。”

　　“乐游。就在这里，我跟他聊了挺久来着，就忘记打电话给你了。”贺子诚没搭理他。“他跟我讲了挺多中考那几天发生的事情，还有他们毕业聚餐的事。”

　　乐游是他们初中四班的同学。贺子诚跟他三年都是一个班，关系不错。宋柏煜他们的考试时间刚好和毕业聚餐撞上了，所以没去成，乐游今天刚好碰见贺子诚，就跟他唠了会儿这些事。

　　贺子诚叹气：“唉，幸好毕业照早两个月就拍了。如果连毕业照都赶不上，跟这些人的缘分就彻底没咯。”

　　宋柏煜没说话。

　　有的人，即使有毕业照，缘分也止步于此，以后不会再遇到了。

　　宋柏煜一直想加祁延微信，毕竟当了这么久同桌，理由也蛮充分。他和祁延聊天觉得很舒适，加个联系方式聊聊合情合理，无可厚非。

　　但停在祁延的微信主页时，他总会犹豫，最后退出去。

　　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祁延变成陌生人。

　　“发什么呆，走了。”贺子诚站起来，把空包装往垃圾桶扔。“当心书被抢完了。”

　　“抢？除了我们，还有神经病会专门来看教辅？”宋柏煜冷笑一声。

　　“什么神经病，我看着挺有意思才叫上你一起来的，这是享受知识好吧！上次你非按着我跟你看不知道哪弄来的课，我有怨言吗。”贺子诚有苦说不出似的。

　　“你敢说没有怨言，”宋柏煜翻个白眼，“我没骂句傻逼，已经很仁慈了。”

　　“你刚不就骂了吗。”贺子诚扯着宋柏煜走。“好了小白，快走，做完我请你瓶青梅绿茶。”

　　……看在青梅绿茶的份上，宋柏煜暂且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