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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会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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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妇阿云,你草菅人命、罔顾人伦,漠视我大宋律法,谋害亲夫,你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大理寺卿李大人公事公办地问道。
阿云在堂下,颤抖着苍白的嘴唇,气若游丝地说,“韦阿大并非吾夫!何况小女子自犯案以来从未逃窜,畏罪到官府自言罪状……”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神色各异,一片寂静。石甫一众人等不免露出欣慰的神情,像是在赞赏这阿云也不是个傻的,倒是很会抓住事情的关键。
自首与他们二人的夫妻关系是本案争论至今的关键。按大宋律,只犯杀人罪且并未造成实际伤亡的可罪轻一等,而自首情节又可再从宽处罚,如此,阿云便可从死罪减到轻罪。
另一边司马义就没什么好脸色了,他最是听不得这些巧言令色的说辞。所谓法度,就应该一视同仁,凭什么这桩案子便从宽处理,下桩案子便格杀勿论呢?若人人靠一张嘴便能让自己免于杀身之祸,那我大宋可还有王法可言?
还未等大理寺卿发话,司马义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向官家拜下去,随即说道,
“按律,其于人损伤,不在自首之例……其只犯杀伤,更无它罪者,只有未致伤可以自首,已伤不在自首的范围……谋不得为伤之因。谋杀已伤,伤不得首,合从绞罪……宜如大理寺所定。”一番慷慨陈词后,
石甫也站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反驳他,
“按大宋律,犯了盗杀罪的,如果自首,可免除所因之罪即‘盗罪’的处罚,只追究其故意杀人之罪。而盗杀罪重于谋杀罪,既然盗杀罪得以首免,那么按法理,完全可以推知,谋杀罪也允许首免。”
司马义丝毫不让,
“律法确实提到盗杀自首,没错,但‘盗杀’实际上是两种并立的罪行,即盗罪和杀伤罪,而“谋杀”则不是两种罪行。所以说,不这个解释说不通。”
“我朝自立国以来便主张明德慎罚之根本,对待百姓臣民理应从宽相待、从仁相待,今日已是万邦来朝之盛世,如若还奉行那套严刑厉罚,岂不是伤了天下百姓的心,丢了我大宋的脸面?”石甫此时已经转过身来,直面司马义说。
“可若是丢了祖宗礼法,凡事都从轻从宽,那我大宋律法还能存在吗?我大宋威严何存?岂不是让那些吞了我朝燕云十六州的蛮夷耻笑我们没骨气?!”司马义已是昏了头,何事都往阿云案上扯,晁阳默默地想。
吵闹之后又是令人生寒的沉默。
最后,还是皇帝发话了。
赵谌一手支着脑袋,说道,“先用午膳吧,择时再审。”说完便站起身来,广袖一抚转身就走了。
晁阳快步跟上他,实在忍不住问道,
“官家为何不听他们说完?”
“你觉得朕应该听完?”赵谌反问她。
“属下只是好奇二位大人还能说出什么精彩的辩词来。”晁阳咧着嘴傻笑着,试图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让皇帝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朕并非不愿听,只是若任由他们吵下去,恐怕今日连晚饭都不用吃了。”赵谌果然不再看晁阳,像是开玩笑似的回答道。
不过很快,晁阳便知道他并非完全是说笑,赵谌一走到为他准备的主殿就叫身边的小太监去传膳了,好像真的很饿一样。
随着御膳一道又一道摆在席面上,晁阳也被准许下去用膳了。
只是没等晁阳走到饭堂,便被人叫住了。
一道虚弱的声音萦绕在晁阳脚边,硬生生拖住了她的脚步,晁阳无奈转过身去,望着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
那是临时关押阿云的地方,她一声声柔弱的“晁大人”让晁阳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更何况她还是贺凌的旧相识,就算看在贺凌的面子上,晁阳也得去看看。
“噔——噔”的脚步声一下下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晁阳看见干净简单的饭菜被放在地上,还未被动过。
“为何不吃?”晁阳问道,并没有先问阿云叫她何事。
“大人,小女子实在惶恐,未敢享用。”阿云垂着头说。
“为何?”
“小女子是个鲁莽的,但也不是个傻的,他们今日之争辩何曾是为了我的一个公正,不过是看谁能赢得官家的支持罢了。我的贱命实在不值钱。”说完,阿云咧出一个苦涩的笑,眼中却未见泪水,像是已经干涸得流不出来了。
晁阳看着这个女子,干瘦的脸颊也未曾减损她清丽的容颜,她是美的,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磨平了她心尖的棱角。
晁阳蹲下来,平视着阿云,说道,“他们的目的与你的价值无关。”
阿云轻笑出声,不知在笑谁,“我命如蜉蝣,得上天垂怜能苟延残喘至今日,若非徐尊大人是个明察秋毫的好官,我恐怕活不到上京这日。”
阿云伸手理了理头发,像是为上战场的自己整理最后的仪容,“你救我那日,司马义威胁我要么死,要么为他所用,我那时是不想死的。我想,京城都来了,若不见一见他,恐怕是会留下遗憾的。”
晁阳望着她没有说话,阿云那日骗了她,但晁阳也对阿云撒了谎。若当初她表明自己的禁军身份,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
阿云望着晁阳皱起的眉头,似叹似憾地说了句,“就这样吧。”
“为何?!贺凌说不定还在想办法呢?”晁阳急忙说道,她实在不愿看阿云自暴自弃的模样,生命之贵重何以失望才会放弃啊。
“我逾矩喊大人来,便是想求大人这最后一事。帮我劝住贺凌,让他不要再做无谓的事了,好好过日子不好吗?”阿云像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样,说出这句话时比任何时候语气都要坚定和有力。
晁阳一时觉得有些迷茫,她有些看不懂这两个人了,一个千方百计不惜鱼死网破也要保她,一个万念俱灰也不忘让人放下她。让晁阳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不过此时也不是纠结他们感情的时候,关键是阿云这个状态分明是不想活了,她得想办法免得她做出些自裁的举动。
“你先别急,事情还未见分晓,哪怕你就只是两党之争的棋子,也不见得一定是输方被拿下棋盘的那一颗。石大人一力主张你是轻罪,只要他赢了,你便有活路!”晁阳语速飞快地向她分析了一番局势,希望她不要放弃希望。
阿云听到此处,却没有露出哪怕一点绝处逢生的欣喜感,她还是很平静,保持着浅浅的微笑,眼中仍旧没有神采,也不再说话了。
晁阳见她如此,也暂时没有多的办法劝慰她,午膳时间快要结束了,前庭的会审恐怕马上就要继续。晁阳须得回到皇帝身边,还不能给别人抓住她曾私见囚犯的把柄。
如此,晁阳只能匆匆看阿云一眼,便轻轻推开窗户跳了出去,一路摸回主殿。
就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明白了阿云的沉默!
原来,阿云早就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