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判决 ...
-
晁阳一转过正殿的拐角,正准备从后门悄声溜进去,却猛地顿住了身形。
此时的正殿已经不再是赵谌孤身一人用膳的场景了。只见赵谌将手中用过的漱口茶杯递给身边的苏公公,又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起嘴来,显然是刚用完午膳。
赵谌身前,身着大理寺侍卫服的贺凌端正地跪着,他的身旁还站着石甫、司马义两位大人。二人脸色凝重,但显然司马大人的神色更为紧张和不安。
晁阳放轻步子,走到值守的位置站定,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她还是不愿去相信这个最坏的结果。
“你所言句句属实?”赵谌放下丝帕,望着贺凌说道。
“微臣若有半字虚言,敢担九族之罪!”贺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掷地有声地说道。
石大人此时也开口了,“还望圣上明察!”
皇帝垂下眼睫,像是在思索什么。就在晁阳在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赵谌突然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
“晁阳,去贺凌府上走一趟吧。”
说罢,身旁的苏公公便对晁阳微微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晁阳只得回复了一句“是!”便跟着苏公公出去了。
正殿中,几人还在僵持着。
“圣上,且不论司马大人所为是否属实,便是司马大人没有做任何事,这阿云案本就应该轻判方显我大国胸襟啊!古有唐太宗与三百囚犯之约,可知明德慎罚、宽严相济才能真正做到盛世太平!”
石甫诚心诚意地劝道。
司马义此时竟没有出言反驳,一声不吭地杵在一旁,低垂着头,满脸的沟壑像是又加深了一些。
贺凌保持着俯首的姿态一动不动。
而赵谌,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抚了抚浮沫,浅浅抿上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这里的争执与他无关。
另一边,晁阳与苏公公一路来到贺凌的府邸。路上,晁阳向这位自小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打听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果真如她想的一般。贺凌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也要换阿云的万无一失。
他将司马义与他所做的暗地里的交易全部公之于众,还偷偷去绑来了当初在场的小厮,留着司马义给他的黄金,此刻,这些人证物证全在他的家中。
他自从踏出这个府门起,就抱着回不来的决心,他比阿云还狠。
晁阳将贺凌藏在府上收受的金银和那个被五花大绑扔在柴房的小厮一并带回了大理寺,苏公公一直站在旁边眯着眼看她做事,也不做声。
直到最后,在她踏进大理寺门前,苏公公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小晁大人,可不要让官家失望啊。”
晁阳并未停下脚步,只是稍微顿了一下,朝苏公公点了下头,便继续向前。
正殿里,气氛还是如晁阳走时一般,并未有人说话。
晁阳抿着嘴,也不去看贺凌,直直往地上一跪,向赵谌回禀道,“官家,人和东西已经带到。”
赵谌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然后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身后众人只得随着他的脚步移步院中。
“司马义,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谌问。
“臣无话可说。”司马义说完这句,突然往地上一跪,用平稳的语气陈述着,
“臣自建文年间入朝为官,矜矜业业从未懈怠,吾观夫天下实感世事不易,妄图以祖宗之法匡扶盛世,官场沉浮,吾性亦有所变,大恶不曾做,小恶有所为,行为不端是吾之过,可微臣对大宋的一片赤忱实乃天地日月可鉴!今时今日,吾已无颜在朝为官,恳请官家允许老臣回乡理田!”
说完,他一把老骨头深深地拜下去,伏在地上不再起身。
司马义虽然做了这些不轨之事,但他主观并无恶意,按本朝律法——不杀士大夫,只交些赎金便可过去。
他现在主动请辞,实为明哲保身之法。
晁阳看着一场闹剧,实在想不出赵谌会如何选择。
众人并未等太久,赵谌便发话了,“司马大人乃三朝元老,为我大宋建功立业蹉跎半生,如今便回乡享享清福吧。”
说罢,对一旁的大理寺卿说道,“自今后谋杀已死自首者,务必到案问其欲举,一并奏取赦免的裁定。”
待大理寺卿领旨后,此案终于告一段落。
赵谌的意思虽然隐晦,但已表明支持阿云有自首情节,由此,石甫此番略胜一筹。
阿云可免除死刑了,但贺凌却难逃流放的命运。
在贺凌被狱卒带走,路过晁阳身边时,二人终于对视了一眼。
晁阳恨铁不成钢,但贺凌的眼中却满是安慰。晁阳皱着眉,不解地望着贺凌远去的背影。
在贺凌经过关押阿云的屋子时,他看到了了无生趣的阿云眼中饱含着泪水。
那一双风云不惊的眼睛,那副勇敢坚毅的神情,终是崩塌得彻底。
她在无声地哭泣,泪流了满脸,可惜贺凌不能再为她拭去了。
东京的天总是阴晴不定,时而风雨骤来,时而风和日丽。
于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石甫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着一身青衫,站在东京城门前。只不过这次,不是司马义来接他这位同窗,而是他来送司马义归乡。
“此去山高水长,还望司马君保重。”
“放心吧,我如今可归乡放牛,漫步林间,可比你舒服多啦!”司马义一改多日的阴沉脸色,兴高采烈地像是要去嬉游。
在辩不清天色的阴天,二人再次分道扬镳,各自踏上不一样的旅途。
另一边,阿云终于被放了出来,贺凌也踏上了流放的路途,二人终是天涯两隔。
晁阳决定将阿云接来家中吃饭,给她去去晦气。
还好这天是个大晴天,刚下过雨,也不太热。晁阳等在刑部门前,百无聊赖地数着路上的行人。
一声“小晁大人”把她叫回了神。
晁阳转头一瞧,正是阿云,穿着上京时的那身素白布衣,应该是梳洗过,整个人未施粉黛却很干净清爽。阿云微微笑着,看着晁阳,等她说话。
“你来啦!走吧,我买了可多好吃的!有大虾、一尾大鲢鱼、还有只土鸡……”晁阳如今还是男子身份,与阿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叽叽喳喳地往小院走去。
一路上,晁阳跟阿云说了许多东京的趣事,只字未提未来,也没谈起贺凌。
二人心照不宣,一同走过了热闹的集市,享受着这片刻的轻松与安宁。
待回到家中,晁阳让阿云随便坐坐,便一头扎进厨房忙活去了。
不久,二人一同坐在石桌的两旁,桌上热腾腾的饭菜飘着香气,还有刚出锅的热气。
阿云隔着层层升起的雾气,望着眼前这个略显瘦弱的少年,缓缓道出记忆深处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