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种太阳》吞晦日

5、鸿门宴

　　袅袅炊烟自后院的庖屋缓缓升起，一阵阵家常饭菜的飘香钻进了晁阳的鼻子里。
　　晁阳只在看到贺凌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就大方地打起招呼来。
　　“贺老大！你也在呀。曹大哥，我来啦！”
　　晁阳几步窜进内院，热情地挥着手。
　　贺凌一贯看不来他这没规矩的样子，便只点了点头，也没做声。
　　但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对他们这些下属总是很体贴，有什么好事儿好东西，从不吝 啬，总是先想着他们。
　　晁阳觉得他一看就是个很有故事的人，这么多年了，即使立了那么多功也总是拒绝升官，把功名特意让给别人。淡泊名利也就罢了，可他皮相品行都不差，也没见他娶个姑娘，都熬成老男人了，也没一点娶亲的意思。
　　晁阳他们私下里猜呀，这贺老大心里一定有个白月光一样的姑娘，让他老人家念念不忘、守身如玉呢。
　　想到此处，晁阳忍下笑意，也不恼贺凌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自顾自地往后院跑去找曹大哥的“傻”儿子玩儿。
　　“老大，您别介意，他就那副德行，您也不是不知道。”傻乎乎的曹原还以为贺凌真的生气了，巴巴地在这解释。
　　“无事，今日我来本也是向她道贺的。”贺凌笑了笑，顿时让身体周围的那股子寒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诶，那小子能遇上您这么好的老大真是他的福气。老大！饭快好了，咱们也去后院落座吧！”曹原摸着脑袋，笑呵呵地招呼着。
　　伴着晁阳和小小曹的嬉笑打闹声，一顿饭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杯酒，我敬你！小阳！你如今可出息了，往后别忘了大哥，有啥事还来找我！”曹原是真心在替这个傻小子操心，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平平安安地在这吃人的汴京长这么大，真的不容易，他是真心心疼，也是真的佩服他的心性。
　　“大哥，不说废话，都在酒里！”晁阳果真二话没说，干了这碗酒，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满上一碗，又举起碗对着贺凌说道，“老大！多谢您这些年的栽培，晁阳一定不给您丢脸！”
　　又是一口干完，放下碗时，晁阳眼里已有了血丝，这两碗酒是她欠他们俩的，自此，她可安心地去做她的事了。
　　“珍重。”贺凌还是那般惜字如金，但喝起来却是毫不含糊，一碗酒干到底，一滴没剩，此般畅快，让曹原和晁阳二人都禁不住抚掌叫好。
　　“我听说，皇上让你查阿云案？”贺凌问道。
　　“是啊。”晁阳夹菜的手没停，一边扒饭，一边含糊着回着。
　　哎，看来这顿饭无论如何都不能单纯地享受美食了，晁阳想，鸿门宴就是鸿门宴。
　　“可有头绪？”贺凌又问。
　　“老大，你可知官家也问过同样的话？”晁阳没个正经的说。
　　“休得胡言！小心祸从口出。”贺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很是受不了她这般插科打诨的样子。
　　贺凌有心要为难她，她自然也不能让贺凌舒舒服服的。
　　“贺老大，咱么不是来吃饭的吗？您怎么也不动筷啊？嫂嫂做的饭可好吃了，比那京华楼的味道还要好呢！”晁阳眯着眼笑着说。
　　这下，连曹原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了。
　　曹原只能尴尬地笑着打圆场，一边对着贺凌说，“吃菜，吃菜！”，一边朝晁阳使眼色，让她别那么放肆。
　　可晁阳向来是个爽快的人，更何况今时今日她已经不是贺凌手下的兵了，她自然要秉公办事，贺凌既然挑起了这个话头，也别想那么容易就脱身。
　　“贺老大，我念您是我老大，平日里待我不薄，今日我便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在为谁办事？”晁阳脱口而出的话把桌上另外两个人震得愣住了，曹家嫂子和孩子早已在气氛不对时进了屋，现下并无外人，晁阳觉得这样问并无不妥。
　　“小阳，你……你可别说胡话！”曹大哥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也没见晁阳有半分松动。
　　晁阳并非想把贺凌逼到绝境，她了解贺凌的为人，知道他不是草菅人命、没有底线的人。
　　他为别人做事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只是如今若不早点把他拉出这趟浑水，往后他还不知道要为背后的人做多少违心的事，那个时候再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保不齐小命都得搭在里面。
　　“小阳啊，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贺凌语重心长地说，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好像突然老了一些，连背都挺得没那么直了。
　　到底是什么能把那样一个铁血英雄压弯了腰？
　　晁阳不敢再去细想，只是模糊着说，“我如今为官家亲卫，奉官家之命，查阿云遇袭一事，我如何管不得？”晁阳调查阿云一事，京中消息稍微灵通点的都知道。
　　“小阳，你明知我说的不是此事。”贺凌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头，这颓然的样子让人不忍再问。
　　可晁阳不能不问，她狠下心，对着这个昔日如严父一般的他们的老大，缓缓问出，“是司马家给了你好处？”
　　良久的沉默，没有人说话，连往日里聒噪的曹原都安静了下来。气氛和空气一同凝固在饭桌周围。
　　最后，贺凌先动了，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晁阳。
　　晁阳并不躲避他的眼神，与他默默地对视着。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似爱似恨又有悔。
　　最后还是贺凌先败下阵来，他早知道这小子在有些事上执拗得很，又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只留下一句，
　　“我有自己的打算。”
　　如此，晁阳明白贺凌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那她也不必再顾忌什么。她是有些理解贺凌的，有些人有些事会成为自己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就如师父之于她，若是为了师父的消息，赴汤蹈火她也在所不惜。
　　一顿饭是不欢而散，她与曹大哥说清楚事情的原委后，嘱咐他不要多想，也别多做。说罢便离开了。
　　夜色已至，皇宫里已点上了烛火，灯火通明。皇帝刚刚登基，先帝后宫遣散干净了，也未开始新的选秀，是以这诺大的后宫只有皇帝和太后两位主子。
　　晁阳作为贴身侍卫，不仅要执行皇帝的任务，还得按规矩值夜班，好在夏日的长夜并不难捱，空气清新、晚风凉爽，还可以看星星，比冬天被冻成雕塑好多啦。
　　不过，今晚看星星的可不止她一人。
　　“你知道哪个是太白星吗？”
　　晁阳所站位置后侧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突然出现的人声把晁阳吓了一跳。
　　晁阳转头一看便见到了皇帝那副吓死人不偿命万年不变的一张俊脸。美则美矣，就是老没啥表情。
　　等了半天，晁阳才反应过来皇帝问她话呢，她愣了一会儿，答道，“便是咱们头顶发亮的那颗。”
　　“错，你的天文学得不错。”赵谌好像在夸赞她，但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
　　二人结束了短暂的谈话，便又开始看星星。两个小小的头以同样的角度仰望天空，旁人若见了肯定会好奇他们在看什么？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无他，星星便够了。
　　怎么会有星星这么美好的东西呢，璀璨的星光好像要把他们的一切烦恼都吸光，让他们眼中只剩下星星的模样。
　　“不必查了。”赵谌突然打破这片宁静。
　　“什么？”晁阳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让你查的东西，不必查了。”
　　“为何？我还准备去找那群山匪盘问盘问，定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什么。”晁阳还想继续说她的周密计划，可赵谌像是不想再听这些事，打断了她，
　　“朕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不必再查了。”
　　“可阿云和天下百姓难道不需要一个真相吗？”
　　说完，晁阳就后悔了，她逾矩了。肯定是她今晚喝了酒的缘故，说起话来竟不管不顾了。
　　晁阳马上认怂，说着请罪的话，“市属下逾矩了，属下谨遵圣命。”
　　只听赵谌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说着，“那群山匪很可能已被毁尸灭迹了，这件事情已有分晓，便不用再去惊扰百姓了。”
　　晁阳明白过来，这本就是党争惹出来的祸端，便只限于朝堂之上的剑跋扈张。可若是让天下人知晓了此等丑闻，届时还不知道会引出什么样的动荡。
　　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谁都要对她叹气啊。
　　夜，无声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