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种太阳》吞晦日

3、皇帝

　　宫城周延五里，南起宣德门，往后便是正殿大庆殿，大庆殿四周自南起分别是秘阁、垂拱殿、文德殿、紫宸殿，除此以外，其正后方便是宴请宾客的升平楼，再往后就是后宫了。
　　昨日晁阳便是在秘阁外的宫道上听到了钱公公的秘密。今日走的却是大庆殿的另一边宫道，直往后宫通去。
　　也不知道这皇帝打得什么主意，平日听政、会见官员一般都在垂拱殿。今日要在后宫见她，便不是走的正式程序，应该与会审无关，现在起码可以排除阿云乱说话的问题。
　　御花园内。
　　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正蹲在一株海棠前面——挖土。
　　晁阳踏进御花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落日余晖倾洒在那人衣衫上的龙纹刺绣上，给两颗龙珠点上了光。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即使蹲着脊背也挺得笔直，手上好像在挥着什么，晁阳看不太清。
　　这位大宋刚刚登基的新帝——赵谌，听到身后的动静，马上站起了身，太监宫女都被他遣到远处去了，他只能自己掏出帕子理理衣衫、擦干净手。待整理好仪容，赵谌才道了一句，“随朕来。”
　　晁阳适才一直低着头并不多看，这会儿听到声音才愣愣地跟了上去。
　　这什么情况？这位新帝好像和外面传闻的不太一样？不是说庄重自持、镇静自若、少年老成？结果他在我面前刨洞？
　　他该不会是要杀我灭口才让我看他做这种事吧。晁阳心里已经想象出108种死法了。
　　“是你找到的阿云？”皇帝突然开口问道。
　　“回官家，是属下。”晁阳低着头，赶紧抛开心里诸多想法，谨慎地答道。
　　“你可知这阿云案的来龙去脉？”皇帝在茶桌前落座，开始烹茶。
　　“属下只知官府在榜文上广而告之的内容。”
　　“哦？你的意思是这案子应是另有隐情？”
　　晁阳心中一紧，飞快往上瞥了一眼，却正撞见皇帝眼中的笑意。
　　狗皇帝居然耍她玩儿？晁阳连忙垂下眼，心中暗骂一声，硬着头皮说，
　　“属下不敢，属下只知自己分内之事。”
　　“你不必紧张，今日宣你在御花园相见，便不是为了公事。”皇帝不再看她，转而取了一把小瓢缓缓杓水。
　　好一会儿，皇帝都没有再做声，好像沉浸到了烹茶的乐趣中。如同被雕刻过的修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地握着茶臼，一下一下地碾着茶。
　　晁阳等得都有点不耐烦了，好不容易做完任务，在郊外跑了一夜，比平时操练还累，没睡够呢就被提溜到这儿罚站来了。等事情结束一定得去庙里拜拜，这两天自己着实是霉运缠身了。
　　晁阳正在神游，皇帝突然又说话了，“不想站了便坐下吧。”
　　晁阳又被吓了一跳，直直盯着脚下的碧玉青砖，这是做得什么孽啊！他什么意思？
　　“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坐下吧。”皇帝语气并未有何异常。
　　晁阳现在听明白了，他是真打算让她坐啊。她现在有点失语，低着头坐到了皇帝的对面。
　　一碗茶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尝尝吧。”皇帝说。
　　晁阳现在还处于震惊状态，实在摸不透皇帝的意思，只好默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权当给自己压惊了。
　　“朕刚刚登基，百废待兴。大宋表面上歌舞升平、风光无限，实则积贫积弱、败絮其中。外有强敌，内有沉疴。你可知阿云案的内情便在其中？”皇帝并未看她，只是盯着刚才那株西府海棠，缓缓道出大宋的局势。
　　此时的皇帝与刚才那个刨土的身影仿佛不是一个人，直到现在他才流露出独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气场，让晁阳真正意识到在她面前的是大宋的皇帝，是一句话就能定她生死的人。她不禁收起那些不耐烦，对眼前的人严阵以待。
　　可是，他为何是向她一个小小禁军去吐露这些帝王的忧思？
　　“你在何处发现的阿云？”皇帝这会是看着她说的，之前的感慨看起来就像是皇帝的自言自语一般。
　　“回官家，在京郊的一处桃花林里，属下误入那片林子，听到女子的呼救便前去探了究竟。”晁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情于理她也是秉公办事。
　　“可知那林子是何家的？”皇帝抿了一口茶，继续问道。
　　“属下不知。”
　　“城南司马家。”
　　“官家说得可是这园子现在的主人？”晁阳捏紧茶碗，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一些。
　　赵谌弯了弯嘴角，又很快忍了下来，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不然？”
　　“属下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晁阳觉得他现在又收起那些帝王之气了，细听他语气里还有一丝笑意，她觉得这个皇帝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在那装，装就装吧，还一点都不认真，真是搞笑。
　　“你觉得是司马家吗？”狗皇帝装都不装了，直接弯着眼睛笑嘻嘻地问她，一双桃花眼潋滟无双，却无泛滥的情意，只让人感到清澈赤忱。
　　“官家想让我怎么做？”晁阳一瞬间便明白了赵谌的意思，司马家反对阿云案从宽处罚已是世人皆知，桃花园明面上也是他家的东西，这时明目张胆地下手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司马家定然不会如此蠢笨，她一个小小禁军，连官职都没有，皇帝此时对她说这些不就是想要一把刀吗？
　　“查一下那群匪人什么来头吧。”皇帝认真地看着她。
　　“属下领旨。”晁阳起身行礼。她无父无母，几年来在京城与各方势力毫无牵扯，她来做此事再合适不过。
　　晁阳刚回到小院，圣旨后脚就到了。还是下午那个传话的小太监，此刻又端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但眼神已经真诚许多，他掐着嗓子叫到，“接旨吧，小晁大人。”
　　晁阳端正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十四部之晁阳，天惠聪颖，凌厉无伦。于阿云案以立奇功。更不辞辛劳，于日夜竭心尽力镇于其岗，朕心甚慰。着兵部从重议功，擢为御前侍卫，钦此。”
　　“臣领旨。”晁阳双手接下圣旨，在交接的时候肉疼地把准备好的碎银塞给小太监。很明显，小太监笑得更开心了，呵，万恶的潜规则。
　　等宣旨的一行人走了，天已黑透了。
　　晁阳摸到厨房点了灯，简单热了两个烤饼，凉拌了一道素什锦，酸甜爽口的料汁伴着鲜脆的笋丝、滑嫩的豆腐皮，还有清爽的菠菜叶，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再来一大口热乎乎的烤饼，面食带来的满足感瞬间治愈了晁阳一天的疲惫！
　　晁阳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了，这一整天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大，她得好好想想。
　　现下皇帝需要一把好使的利刃，便把她调去了身边放着，是好事也是坏事。虽然皇帝身边的位置待遇肯定是极好的，而且随着时间的堆积，她的成长变化会变得明显，如果不用再和禁军里那群看着她长大的人待在一块儿，便能免去被那群人发现身份的风险。
　　但是，增加了被皇帝发现身份的风险啊。晁阳拍了拍脸，想让自己再冷静一些。
　　当下要紧的是苟住性命，找到师父！此去皇帝身边乃是“富贵”险中求，风险更大但在皇帝身边知道师父消息的可能也越大。
　　她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师父捡回家悉心教导，若不是五年前那场变故，师父也不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把女扮男装的她送入禁军营。自那一别，她再也没见过师父，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打听师父的消息，她知道，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够找到那个像父亲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