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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玲珑木符 昨夜更深露 ...

  •     少年的一句话让代誉一怔。

      自他出山以来,世人只知道他是代玉卿的儿子,将门之后,少年将军,却从未有人能知道他师承何处,他也从未说过,这年轻人是又如何会晓得的。

      他仔细地想了想,却一点也想不出在那里见过他。

      一边的常平王也是一怔,瞅瞅代誉,又瞅瞅那少年,随即笑着说道:“怎么,你们认识”?

      黑衣少年的眼睛又黑又亮,嘴唇微抿,紧紧地盯着代誉,似乎要将他看出一个窟窿来。

      “代师兄,十一年前,江源白家,你还记得吗”?

      他这么一说,代誉恍惚便想起来好像是有个白家,而且与祁云山还有着一段不浅的渊源,于是便脱口而出了一句“莫非你竟是白家的后人”。

      随即他又说道:“不对不对,我记得那年只见过一个女娃娃,并未见过你。看你的眉眼与那女孩儿有些相似,你是她的兄弟吗”?

      十一年前,代誉跟着师傅去拜访白家家主白士元,曾在江源居住过一段时间。

      白士元乃士族出身,文可书,剑可舞,享誉天下的大才之人。除了身体弱一些,动不动就闭关疗养之外,简直就是个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的人。

      此人虽有才学,却是自命清高不愿入仕,隐居于江源之地,喜结交江湖好友,家中常往来侠义之士。

      他记得在白家的日子,师父常与白士元彻夜长谈,无暇管他,任他四处去玩,不惹事就行。

      当时,白士元有个五岁多的小女儿,生得眉清目秀,异常活泼,总是喜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甜甜地叫着哥哥,十分惹人喜爱。

      于是他便领着她上街买酥糖,买花花,买各种逗得她大笑的小玩意。又带着她各种淘气,捉蛐蛐,逮蚂蚱,能出去疯玩上大半天。

      他那时还想,将来若是谁能娶上这么个惹人爱的媳妇,一定要把天底下最好地东西都给她才行。

      可惜相处的时间太短,才熟悉起来没多久,他就被他师父带着去了别处。

      直到大魏与北方昆夷交战,他奉命前往漠北,少年时那些关于白家的点滴记忆,便全都被狼烟烽火所遮,如果没人提,他是不会想起来的。

      这时听这少年提起来,仿佛打开了的他那久远的记忆之门,不由得想问问那女孩儿的近况如何,婚嫁否,安康否。

      白彻听他那么一问,垂了垂眼皮,憋住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代师兄,那个女孩儿,是我”。

      “啊”,他这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让正在端着碗喝粥的常平王一口喷了出来,弄得他那绸缎的袖子上沾了不少饭粒儿,一旁伺候的于好喜赶忙上去给他擦。

      代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正要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回也不是,落也不是。

      “少年,你还当过女孩儿”,常平王被呛得咳嗽了半天,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便眼神促狭地说道,“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一句都没跟我提过”。

      白彻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娘,总喜欢把我打扮成女孩儿,我爹也管不了她。所以,所以...”

      他似乎回忆起幼年时的那些不堪回首的时光,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代誉最终还是把筷子落了下去,本能地一夹一收,刚要把菜往嘴里送,却发现根本什么都没夹上来,只好假模假样地嗦了一口筷子,好像这两根小木棍有多美味似的。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忽然有种幻灭的感觉,那水灵灵粉嘟嘟的小女孩儿,怎么就长成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大老爷们了,这真是苍天欺人太甚。

      好半天,几个人终于从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中回归现实。

      “他乡遇故知,真乃人生一大幸事。来,咱们以粥代酒,喝上一口”,常平王是个左右逢源且话多的,见他二人沉默,便非常主动地暖场。

      粥过三巡,菜过五味,代誉终于调整好见什么人要说什么话的状态道:“白公子,代某此次回到中原,也是想着去拜访故人,没想到却能在京城中相遇,令尊如今可好”。

      如今的他,是绝对不能用当初对那小丫头的语气同他说话了,一声“白公子”,也是终于承认了他是个男孩儿的事实。

      白彻摇摇头,“家父,他已经不在了”。

      “啊?白先生正值壮年,如何就..."。

      少年地眼圈红了,看着代誉地眼神里,竟然包含了很多地委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

      代誉一时怀疑,这寡言少语的少年,跟那个机灵鬼似的丫头,当真是同一个人吗,别被他给骗了吧。

      常平王拍拍他的后背,轻声地劝慰了几句,少年依然不语。

      这状况,让代誉有点不知所措,他还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景。他其实是知道白士元的身体不好,虽然没病,但虚弱得要命,肯定活不长。

      但这会儿话赶话地说到了这里,他也不得不问。只是这少年的心思,似乎也太敏感了些。

      想自己亲爹死的时候,他也伤心难过了一阵,可却是远远达不到这孩子的程度。这不由得让他怀疑,白彻如此地动容,真的是因为爹没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他跟那些五大三粗的人混惯了,突然面对这样的孩子,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有话也不敢再问。

      良久,常平王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起了关于这个少年的往事。

      白士元才名远播,先帝曾多次请他入朝为官,皆被以各种理由婉拒。直到十年前,白先生却突然带着幼子进京,官拜太常,掌宗庙之事。

      先帝在世时常设书会,京城内世家子弟都会参加。也是那个时候,白彻认识了还是世子的洛云哲。

      常平王年长他几岁,又特别觉得这个小兄弟是个实在人,不像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地顽劣,便十分地照顾他,算是个亦兄亦友的存在。

      白大人日理万机,除了职内之事,好像还在忙着别的什么,整日整日的不见人。回来了,也只是在家简单地吃个饭睡个觉而已,更别提辅导一下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年幼的白彻自然不懂他做什么,也没机会问。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很忙,连同他说话的时间都少的可怜,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消磨着日子。

      少年人毕竟还是不喜欢过于孤单,于是便没事儿跑去常平王府蹭吃蹭喝,跟着小王爷一起打打架,斗斗嘴,闲了便京城里四处乱逛,气气人,闯闯祸,度过了一段相对安逸的日子。

      后来,老王爷去世,洛云哲承袭了王位入朝听政并参与如今这位皇帝当年的夺嫡之争,似乎有些东西就变了。

      当时诸皇子们为夺嫡而争得焦头烂额,太子性情暴虐,二皇子贪财好色。常平王见三皇子行事还算仁义,权衡之后便与其站在一侧,经常出入宫廷之中密谋大事,也便能近水楼台地知道了一些被藏得很深的东西。

      白彻不管那些,他长大了一点之后,性格变得异常孤僻,除了在府中练功,有时去常平王府坐坐,便也很少出去,外面的事情也不多关注。

      直到有一天,白士元一觉睡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白彻娘亲早逝,这下爹也没了,一夜之间彻底变成孤儿,无依无靠。

      据说白士元死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一层皮包着块骨头架子,像是话本里写的那种饿鬼给吸干了一样。

      先帝垂怜英才,将白大人的棺椁停于华严寺中,令千名僧众为大人诵经三年,之后更是皇恩浩荡,将其埋骨皇陵一侧。

      代誉听着常平王爷简而又简地讲着往事,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多。

      这是要多大的理由,才能让这位遗世独立的白先生肯入朝当官儿;又是经历了什么事,会让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溘然而逝;而他又是做了什么事儿,能让他有身埋皇陵的荣耀。

      他这么想着,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常平王擦了擦嘴,让人把桌上的盘药碗撤下去后才说道:“代将军既然出身于祁云山,可曾听说过昔日神匠鲁公所做的一件神物,叫玲珑木符”。

      玲珑木符?

      鲁公他自然是知道的,相传此人曾以木做飞鸟,以术赋其灵,能使其載人飞天。祁云山上的机簧设置,也皆来源于其传世之法,相当厉害。

      不过厉害归厉害,但师父从来都不教他什么机关之术。师兄弟几个人,大师兄高晨精研药理,他排第二只负责练功,老三秦景川书读得不错,所有神一般的机巧功夫,全都传给了年纪最小的师妹木青青。

      他也问过师父,为什么不教给他点别的东西。然后他师父摸着胡子十分气人地回他道:“因为你们四个都没有为师这样好的资质,只能有专攻一种技艺的脑子”。

      这话虽然听着气人,但说得没没有毛病。于是他只能欣赏着自家师妹翻云覆雨的神奇手段,练就自己一身能翻云覆雨的功夫。

      “祁云山的确传承了鲁公的机巧之术,不过恕在下所识浅薄,从来没听说过玲珑木符这样的东西”,代誉答到。

      他见过军中的兵符,做信物之用;道家的纸符,做镇邪之用。

      这“木符”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常平王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那意思大概是:不应该呀,这人莫不是冒牌的。

      但他还是拢了拢那宽大地袖子,继续说道:“我以前,常在宫廷走动,知道了一些白大人在做的事情,也是偶然间,听他提到了祁云山,似乎与这玲珑木符有些关联”。

      他说是'似乎',其实那语气所表达出来的意思是相当笃定的。

      “王爷知道白大人所为之事了”,代誉问道。

      常平王摇头道:“知道一些,但并不完全清楚,额,不过也快清楚了。本来我是不想管这些事的,挺没意思,但这个东西...”

      说着,他看了白彻一眼,继续道:“皇家一直想要这个东西,据说手里有它,可以退敌千里,是个神物。

      只是他们耗尽了不少财力人力,研究了很多年,一点儿结果都没有。

      后来彻儿的父亲站出来,说他可以帮忙做这件事。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说的,反正先帝就是信了他的话,为了能炼出那东西来,给他不少支持。

      大概是三年前吧,白大人说他就要事成了,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先帝也是高兴,可惜呀,还没等到动手,人就没了”。

      这的确是一个可悲可叹的故事,代誉努力地去感受了一下那功败垂成的悲伤的情绪,但却一点也抓不住重点,因为这事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既然没关系,那也就不必再继续问了。只是顺着白大人去世这个话头,用尽全身能量安慰了一会儿那神色戚戚然的少年。

      他总觉得,如果再继续下去什么玲珑木符的话题,这事儿就要跟自己又关系了。才能放马中原,他可不想趟什么浑水。

      白彻也是个懂事的,知道不好用摆着这样一副神态,总得给人面子,硬扯着嘴角笑了笑。

      常平王爷见代誉对白大人的故事失了兴趣,也就不再继续,只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昨夜更深露重,将军可有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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