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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乐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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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酪呆住:
“不是也有条规矩说……后宫妃嫔不许结交前朝官员?奴婢虽然对宫内种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和忌讳都不太明白,却也知道有这样的说法。而且奴……我从前听小姊妹们说,宫内妃嫔对外的来往信件查得都很严,小姐怎么能和那什么……工部的主簿……有联系?”
温泠叹道:
“这是很久以前就备下的。早在去年春天,你还不在漱玉宫,因而不晓得……那时候便有一次变故,也几乎让我进了冷宫。当时我一觉得风头不对,便求着皇帝给了我往来御使通信的手令,有了这手令,信件消息出宫便不受盘查了。”
酥酪咬着唇冥思苦想:
“手令……是今早双陆公公手里那块么?”
温泠微微摇头:
“不是那一块……是另一种手令……大昭一朝皇帝,手下世代传承有红衣信使,又称‘绯夜行’,除却皇帝亲遣,便只为有手令之人寄信。”
她想了想,突然又笑了:
“不过你别当他这种那种的花样百出,好像有多大能耐一样。他能指使的人不过寥寥几个,连宫中龙禁尉的指挥权也是在太后那里。……做皇帝的混到这个地步,真……没有法子。”
酥酪呆呆地看着温泠,温泠极细微地叹了一声。
他啊……也只能往来递几封信,在宫里强撑着体面指使几个低等宫人。朝堂政事说了不算,后宫家事说了不算,逐日行程说了不算,甚至一饮一食都说了不算。后宫的妻妾没有一人是他所选,世间之人无一人真正与他所亲。他真能放心托付的,只怕仅有他身边的几个宦官。但从前真心实意为他做事的宦官也已经死了好几个,至于双陆那孩子……希望以后别帮他办蠢事。
换作自己来过这种日子,只怕早疯了。
他确实不是什么有能力的人。他只是……真心实意,愿意为自己尽全力罢了。
而也并非是出自什么男女之情的爱罢……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罢,愿对人好,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大概在一大堆或者对他虚与委蛇或者根本看不起他或者对他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想象的女人里,只有自己对他还算真实且真心。
——
酥酪轻声喊了一句:
“小姐?”
温泠如梦初醒:
“啊……刚刚恍神了。”
酥酪怔怔看了温泠一会儿,低声道:
“所以小姐拿到了这个什么……手令……之后,是不是就能寄信出去了?”
温泠叹:
“是啊……不过我也没用那手令做太多,那时……只想办法找上了工部一个新晋的年轻主簿,许他银子弄来了这个。反正甘泉宫如今不过是冷宫,永巷也只住了些罪妃宫女,给我这张图他也不算担很大干系。那时候我手上还颇有些积蓄,一笔一笔银子许出去,有一次那主簿就把这张图叠在信纸里头夹带给我了。”
酥酪啧了一声:
“原来皇上还会帮着自己的妃嫔连连做犯忌讳的事,奴婢还真是头一次听见。”
温泠苦笑:
“我们这位皇上……心肠还是软的,也不是什么重规矩重忌讳,古板刚正的人。只可惜,他再好的性子在这宫里也没什么用罢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认得出这张图?”
酥酪憨憨地笑:
“奴婢虽然不识字,倒也能看出这上头勾勾画画,好像是我们一路走来那些回廊院落的样式。小姐你看这是回廊,这是大殿,这儿是那个大园子,外面这么大一圈是宫墙,再外面……奴婢就不认识啦!不过这些也是奴婢胡猜的……”
温泠笑叹:
“你猜得很准。往后你识不识字也不要紧了,我亲自教你认字。”
酥酪大喜过望:
“那敢情好,谢谢小姐!”
温泠笑:
“你倒不嫌认那些蚂蚁爬似的东西絮烦?我以前也要教过身边的宫女识字,她们每每拒绝,倒也不是怕触犯宫规,就是……懒。嫌难。”
酥酪喜滋滋地:
“不絮烦,奴婢想学很久了。从前奴婢不认字,便羡慕身边有识字的姑姑们,不当值的时候手里总拿着些话本子看,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奴婢总想着上头究竟是写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看得懂就好了。只是怕奴婢太笨了,总学不懂,给小姐气着……”
温泠宛然,和煦一笑:
“没关系,你很聪明,只要仔细学着,过不了多久就能看懂了。”
酥酪喜道:
“那也能看小主的那些书么?”
温泠笑:
“当然可以。”
酥酪高兴道好,温泠想了想,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叠自己的字帖下来:
“你先看看这个,都是简单的字。先记住字形,有不懂意思的问我。”
“嗯!”
酥酪拿过字帖去看,温泠接着研究面前的图。
醴汩园、清宵楼、浮景楼……有萧碧昭提过的,她过来的时候见过的,也有尚未见过的,一座座一层层,鳞次栉比,是数不尽的繁华锦绣。而东南角落那处宫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幽都殿
她凝着那一处,久久不语,良久,研了半砚墨,在一张新纸上勾写起来。
——
冷宫已是门户各闭,暮色沉沉,如一团团枝头寒风里黑压压的鸟窝。
隔着大半个台城,长乐宫里却刚刚华灯初上。
这座宫殿,自它的主人倪贵妃以昭仪位入宫,直至如今居贵妃位宠擅椒房、以一身威势逼得六宫粉黛无颜色,迄今已有五年,宫宇内外始终有长夜不灭的烛火由宫女手执,来往出入川流不息,好像条光明的长河。
也已是五年,整座长乐宫始终御赐由她一人居住,再无旁人可偕分享她的荣光。
作为皇后以下的真正第一人,当朝最受宠的贵妃娘娘,长乐宫里自然是不缺光亮,更不缺热闹的。哪怕是子夜时分,也要烛火如白昼,逐日有宫娥轻声笑语来往,捧着繁盛的缤纷的五彩斑斓的各色花瓣,奉在一个个瓷盘铜瓮内,将整座宫宇都蒸腾进馥郁的云雾般的馨香。
倪贵妃好光亮,也好热闹。
在她迄今二十八年的人生内,她从未有过一日是清净冷寂着度过,亦从未有一日不是在狂乱的荒悖的舞乐和痛饮后,昏昏然陷入短暂的沉睡,又在明宵日上三竿时疲惫起身,花几个时辰补养日渐消散的精力,再在夜晚来临之前,以重妆浓饰绵密脂粉掩饰眼角的青黑。
她确是个奇怪的人。
虽则自四年前登贵妃位,得协理六宫之权后,始终御下极其严苛,如有不愉便或打或杀,长乐宫庭檐下曾月月血流遍布;但她又极好与嫔妃交结,常与交好的后妃终日聚饮,亦常设宴相邀宫内众人,珠肴玉馔豪奢相待,逢时逢节都有重礼相赠六宫。
她喜欢看嫔妃们盛装鲜妍地出入她的宫室;她以深衣华饰相赠妃嫔,想让她们四时不重样地打扮得芳华绝代;她从未因妃嫔衣饰上的逾制乃至僭越而有过哪怕一丝的恼火,纵使是有人收拾打扮到比她还要用心夺目,她反而会对之青眼有加。
有人说她是邀买人心;亦有人说她喜怒无常。
她不在意,她从来都不在意;她也无需在意。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长乐宫庭内,玲珑虚幻如琉璃世界。
流水环绕着庭院,火红的凤凰树云蒸霞蔚,白鹤在鲜绿欲滴的芭蕉下插翅而眠。各色花瓣与冰块一起层层叠在铜瓮中,升腾出白色的水汽,充盈到满庭都是柔缈的空雾。
亭檐上落下紫藤花蔓,檐柱旁立着太湖石砌作的盆景。亭檐下,四个女人围坐在老根雕的小方案旁抹骨牌。
最上首花榻上倚着的是倪贵妃。两边罗汉床上靠着紫薰夫人和容妃,最末的位置,绣墩上坐着的是宜充容。几个女人座旁都有宫女捧着妆盒巾栉和装着用作彩头的金叶子的小铜鼎,不远不近地立着侍应。
倪贵妃御下颇严,却也不喜欢宫人木头人似的呆立着一声不吭,因而几个宫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笑言着,也不知说的什么——只要别聊得火热,听不到各自主子的呼唤就成。
偶尔她们也会在闲聊间隙,看一眼最上首的那个女人,只看一眼。
倪贵妃今天看起来,比往日更要疲惫一些。
——
女人颓靡地斜倚在花榻上。
也并不在意那些宫女对她的目光。
她从小就受惯了各种各样的注视。……各种各样的。
她染着丹朱的十指长甲上花缕纷繁,一手执着烟枪,另一只手眼花缭乱地转着一张骨牌。身上只一袭香色薄纱轻裹,酥.胸直敞,曲线逶迤,两条脂骨丰盈的长腿搭在榻头,柔秾肌肤纤毫必露。
宫女上前递过樱桃汁,她低头饮了一口——她只喝一口,喝过了这一杯都要被拿去倒掉,贵妃的水果汁从不赏人——又抬起头来,一双凤眸娇媚慵懒。
那张脸铅华不御,只点了鲜红的唇脂,一双全然黧黑的瞳孔好似会吸人沦入;容貌美艳妖娆至极,是种侵略性极强的绝美,很容易便完全擒住人的眼。整个人成熟如汁水四溢的番石榴。
但她看上去确实,已不再年轻了。
——毕竟,满宫皆知这位倪贵妃在入宫前已死过一任丈夫,是以再嫁之身登堂入室,一朝得幸于紫宫。她比皇帝大许多岁——但这也不再重要,据说年轻的皇帝只一眼便彻底沦陷,拜为她裙下之臣,迄今已是五年,从未当面违逆过她的任何意思。
是爱吗?也许只是臣服,也许吧。
叔父是当朝权臣,以一己之力强压大半个朝堂,又有太后的偏帮,她自然会得宠,也有资本肆纵。
哪怕没有这般美貌,哪怕是再醮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