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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佩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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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酪应了一声:
“萧姐姐还说,刚有件事忘了和小姐讲,就是过了那个离古园那边还有几处小庭,里头都是有温泉活水池子的,去那里盥沐比自己在屋里用凉井水来得舒服得多,来回怎么走她已经指点过奴婢,奴婢记住了。她还说,咱们这两天打扫总出汗,要浴洗最好别用凉水,激出病来会很麻烦,想沐浴可以去那儿看看,这冷宫里都是女人,纵有侍卫戍守也绝不会踏进一步,没关系的。”
酥酪停了一停,温泠刚想说点什么,酥酪喘上一口气忙道:
“……我还没说完,萧姐姐还说,之前冷宫里很多冬天没冬衣穿的女人,直接就跑到那里沤着,沤整整一冬。后来有几个年老体衰,又肚里没食,温泉水一连多久泡着虚耗人,所以沤着沤着突然就在温泉里死了。虽然尸体很快就拖了出去,那温泉池也是活水的不会留病气,而且死人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但宫中多惧鬼神之说,冷宫里的人更是惜命,也有怕忌讳再也不去了的。咱们要是想去,还有这么一层缘故,不知道小姐在不在意,她说出来咱们掂对着,反正她是常去的,从没撞鬼,也总喝那温泉水,从没中过什么死人的毒。”
温泠笑了:
“你这张嘴是利落的,难为这么多话都能记住,还条理清楚说得明白。不过我也算想通了,我说这里冬天都没有炭火,她自己还好办,带着宁宁一个小姑娘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酥酪,你怕鬼么?”
酥酪不以为意:
“这有啥可怕的,奴婢还正愁怎么烧热水浴洗呢,虽然那个什么离古园里有不少高树,满地上也落了许多柴禾,但煮煮饭煎煎茶还行,想一浴桶一浴桶地烧水只怕还是不够用的。——小姐,你不吃嘛?饭菜都要凉啦,今晚咱们还做蛇肉么?”
温泠撑着身子往起坐:
“不做了,虽是使过银子,我也没想到外头给咱送的饭居然还能入口,我还真吃挺饱的。两条蛇今晚处理下明天早晨炖吧,等肉剥好,拿个铜盆汲点儿凉井水,给肉放进去湃上,罩块纱布放到通风的地方去,一晚上应该也放不坏,现在入了秋天气也不算那么热了。温泉的话,咱们明天收拾一下就去那儿看看——等等,你刚刚和她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叫她的?萧姐姐?”
酥酪疑惑不解:
“是啊。小姐,是奴婢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温泠笑得直想捶床,到底忍住了:
“她没笑?”
“……好像是笑了?”
酥酪呆呆看着温泠,大惑不解。
温泠紧咬银牙蹙着眉坐起来,穿上鞋坐进圈椅里去,才缓过了一口气:
“我猜萧碧昭这人,只怕在冷宫里作风比较硬辣,有着什么凶气毕露的雅称。咱们叫她姐姐实是太软糯,想来也太久没过有人敢这么喊她,她觉得有趣罢了。”
酥酪不解:
“可是,我看她对小姐也挺好的呀?”
温泠夹起一筷子腌肉,胳膊上拉伤了的肌肉痛到她直手抖:
“呃,一则是我既没惹她,她也没必要刚认识就对我们硬来,二则……可能是她刚来的时候我请她进屋,她看见了衣架上搭着的那两条蛇,当时脸色就颇精彩。后来我嫌在屋里煎茶烟熏火燎的,才和她坐到院子里去,再后来你就还完饭笼回来了。你这两次去拿饭,见着有人敢和她站在一起谈天说地之类的么?”
酥酪想了想,颇惊讶地抬起头来:
“……奴婢还真没看见,她都是带着那个小姑娘自己一个人站在一处。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温泠无奈:
“能在这冷宫活下去,活了整整六年,其中五年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岂是嘴上说的那么容易?咱们初来乍到,她不知就里就敢一个人上来拜访,自然是有所凭依,你看她手上骨骼略微有点变形,几处茧子的位置也不是久做针黹会有的,估计是有练过武。到底她是……将军之女呐。”
酥酪塞了几口饭,突然道:
“可是,她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脸上还会有那么一大块疤?准是被人打了。既然厉害,又怎么会挨打呢。”
温泠沉默了,终于叹了口气:
“大概,是她在外头的时候,被即使打得过也无法还手的人打的。”
右边的伤口,打她的是个惯用左手的人。那么深的伤痕,大概戴着很考究的护甲。她没提过进冷宫前自己的品级,但她进宫很早,以她兰陵萧氏的出身,父亲又是当朝大将,那时宫中亦尚未有倪贵妃,想必,不会低于妃位。
妃位以上,那时候已在宫中,还会亲自动手的……
皇后……是个左撇子。
温泠眸色沉沉。
酥酪听得一知半解,不过温泠却不再说了,一顿饭吃完,她倒也就忘记了不再深究:
“小姐,我去还饭笼啦。”
“好。”
酥酪利落地收拾好东西提着出去,温泠勉强扶着桌子站起来,腿上肌肉也疼得她直想掉眼泪。
终于,她还是忍住了,只吁出了一口气。
——
暮色暗沉。
院门早已拴好,房门也已关上。炕上已经铺好了两床被褥,酥酪蹲在地上对着两个铜盆,拿着温泠在包袱底下藏了许久的一把小佩刀给那两条蛇剥皮抽筋;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温泠正对着烛光,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图。
那小佩刀削铁如泥,酥酪使着极是顺手:
“小姐,这件东西你是怎么弄来的,宫里不是严禁金铁利器嘛?”
温泠容色淡淡的:
“我被贬为庶人,禁足漱玉宫后,皇帝派双陆给我偷偷送了一回东西,有什么金锭子、火折子、太医院的各式丸药膏贴之类,胡乱一大堆,这把小佩刀就夹带在里头。”
酥酪震惊:
“皇上为什么给小姐送这些个东西?”
温泠叹气:
“也许觉得我进了冷宫后能用得上吧。反正给了我这把佩刀,他是知道我不会拿去伤人,也不会拿来自尽的。”
酥酪喜滋滋地,愈发认真剥着手里的蛇:
“是真的派了大用场,奴婢刚刚也才想到,缺了这东西,在这冷宫里即使是逮着兔子捉着蛇,剥不了皮也没法吃。倒也不怪那些人饿着。奴婢就当——奉旨剥蛇,嘿嘿。”
温泠轻轻笑了一声,旋即低声道:
“用的时候要小心,别被别人看见了,也不能和别人提起我们有这把刀。明天咱们去醴汩园里看看,有没有木质坚实的树砍上一截树枝,削两个薄木片出来,若是以后有人问我们用什么剥的蛇皮兔子皮,就说是用木片。”
“那……木片又是用什么削的?”
“问得太细,就是存心挑衅了。一般不会。”
酥酪怔了怔,应道:
“好,我知道啦。那,那个萧……姐姐也不能和她说嘛?”
一豆烛光下,温泠的瓜子脸蒙被在阴影中,时隐时现:
“暂时不行。——等过两天我问问她这宫里哪儿能有花剪花铲花锄之类,今天忘记问了。若是真有库房里能找到,就说木片是用这些东西慢慢削出来的。其实我猜她可能也有把带刃的东西,保不准是贴身带的,不然她钓的鱼又是用什么刮麟呢。”
“下次再见着萧姐姐,奴婢记着提醒小姐问。”
“好。”
——
酥酪手法利落,几下就给两条蛇处理好,给肉湃上。院里一角有个小小茅厕,底下的粪窖是按宫里的规格,进口砌得狭窄又极深,酥酪按着温泠吩咐,给两铜盆血水端出,直直泼了下去。
宫里这种宫婢所用的茅厕粪窖,几十上百个连成一组,底下有大池储秽,池旁有路勾连,宫中俗称‘地窖子’,一旬数次由专职的挑粪奴,既所谓的‘夜香郎’打扫干净。如此敛藏深砌,打扫又勤,即便是三伏酷暑,底下的气味也轻易散不出来,因着方便,宫人们平日里有些面水浴水,也泰半是在此倾倒了。
酥酪给铜盆涮净了拿回来:
“小姐,宫里那些挑粪的进了地窖子看着血,不会告到上头去来捉我们吧?”
温泠笑了:
“那有什么,等他们进去收拾,这血水也化得差不多了。再说为了这个也没什么好捉我们的,真来了人问,就说是我流的葵水泼进去,他们分得清人血蛇血么?”
酥酪怔住,面上不由得有些绯红:
“……也……也是。”
温泠还是想了想:
“你说的也对,以后若是杀兔子杀鸟之类,血水太多,不好都泼进地窖子。等过几天咱们起几块地,再做野味吃,就把血水倒进去肥地吧。”
“好嘞!”
浣净了手,也再没了什么活儿,酥酪扯过圈椅在温泠旁边坐下,百无聊赖地双手支着下颌瞧着温泠面前那张图。
突然她一怔:
“哎呀,这张图是从哪儿来的?这好像画的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温泠颇为惊讶地抬头看了酥酪一眼:
“这是我从工部一个主簿那里混来的,甘泉宫和旁边永巷最初营建时候的建筑图纸。你怎么会认得出?我记得你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