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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群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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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步履匆匆走进亭中,在花榻旁俯下身:
“娘娘,方庶人这几天在暴室里大哭大闹,直诉自己冤屈,要面见皇帝陈情。下午她嚷了半天没人理会,趁人不备,一个时辰前投缳自尽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也并未有意避着其他几人,显然是这样禀事已经惯了。
‘啪’的一声,是倪贵妃给手里的象牙骨牌掷在了木案上:
“死了么?”
她口齿间丁香气酒气烟气唇脂气,又香又辣含混不清地糊成一团雾,女官一时没听清,眉目间微微一怔,倪贵妃旋即便察觉到了,叹了口气:
“我问你她死了没有。”
女官忙低下头:
“……没死,还有口气。”
倪贵妃不置可否,深深吸了一口烟枪,朱唇微启,给一大口烟吐在了女官脸上:
“那就押去养几天,等差不多养好了让她接着再舂米,舂到不到处乱叫了为止。让人看着不许她再寻死。”
女官面上有为难之色:
“皇上……今日命御前的太监到暴室来关照,说是不许让方庶人再舂米了,以后只让她闲散养着,暴室令实在不敢不听。皇上派的人走后,方庶人知道才发了疯的。”
倪贵妃嗤地一笑:
“就是他面瓜心软,百无一用的废物点心。不必理他;他若有本事,就来和我当面说这些。去唬暴室令有什么意思?告诉暴室令,让她接着舂,累死了算本宫的,皇帝要保,让他和我当面说来。”
女官应了声是,想了想又道:
“还有件事要禀告娘娘,含章宫的女官刚刚来报,温庶人昨日临进冷宫前,还托漱玉宫的宫司给禁足的和贵人送过一次东西。”
倪贵妃一蹙眉:
“什么东西?”
女官低声道:
“据说是一副古人墨宝,无识无款,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也没夹带着什么。也许就是个念想罢。”
倪贵妃摆摆手:
“本宫不懂那些玩意儿。什么字啊画啊的……不知道有什么意思,得亏她们一天有兴爱折腾,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研究,要不便是就着个大桌子描来描去。本宫看着都替她们脖子酸。”
女官迟疑着:
“那……贵妃的意思?”
倪贵妃不以为意:
“你既已说了是不相干的物件,何苦不成全了她们姐妹情深。随她们去。”
女官低声道:
“娘娘……戴罪的庶人与后宫嫔妃暗自传递东西,到底是违反宫规,娘娘小惩大诫也可一正风气啊。”
倪贵妃不耐烦道:
“人是私自传递的?人是当着你面光明正大送的。穷寇莫追,见好就收——况且姓温那丫头,倒也不算个惹人烦的,如今也打发去了冷宫,能不能活、活多久,就看她自己造化了,本宫没必要再多生枝节。本宫如今得了女儿,以后打打杀杀的事也该少做,不为自己,也该为女儿积德。你还有话么?没话就别杵跟前了,耽误本宫看牌。”
“……是。”
女官喏喏答应着退了下去,倪贵妃揉了揉太阳,神情疲惫地又打了一张牌——虽然她显然是胡乱在玩的,但另三个人仍不是她的一合之将,眼前的一副烂牌又很快要胡。
但在座倒也没谁是真为了赢牌才来。
眼瞧着女官走远了,容妃在一边笑悠悠地道:
“——穷寇莫追,见好就收?来真的?”
这位入宫仅三年便登临妃位的新宠虽言谈老成,面上不过才十七六岁,容貌并不是顶尖儿的美,细眉细眼只算得上清秀端庄。虽亦有五分动人处,五官却似嫌平庸寡淡,胜在神情甜柔亲切,说着话时,一边唇角有个小小的笑涡儿。
只凭样貌,她的确无法给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这种说不出的寡淡是会在万紫千红的后妃丛中默默溶化掉的。
但她还是坐在了这里。
并丝毫不畏眼前的女人。
倪贵妃确是毫无见犯之意,只淡淡睇了容妃一眼,慵声道:
“不是本宫自己说的,是婶娘前些天叫本宫去,和本宫说的。婶娘既然说了,本宫自然听从。本来,是想赐姓方那小狐狸精一死的,现下就让她先舂着米罢。”
——她口中的婶娘,便是当今太后。
容妃笑:
“太后懿旨,是该遵从的。既是如此宽待了,方庶人又嚷什么,还是那些话?传你筹划了多久,要谋她害她?”
倪贵妃呵了一声:
“我筹划?她也不洗干净了她那狐狸心眼子好好想一想,本宫这些日子有什么闲心对付她。从她怀上这胎孩子,各种动静就没个完,不是闹病嚷不舒服和旁人抢皇帝,就是明里暗里说我惦记着她肚里那没成型的崽,要抱来自己养,最后又说我要害她。都要给本宫烦死了。”
“所以,她,就要大着肚子,在宴上过来撞你么?只可惜了,孩子。”
紫薰夫人一字一句慢慢道。
她的口音很生硬,好像初学大昭话不久,每个词都要深思熟虑才说得出。
倪贵妃扬了扬手,宫人来给另几位娘娘敬上果子露:
“紫薰,别心疼那有命无运的。你也别急,好好调养总会有身孕。”
紫薰夫人道了声是,侧过头来就饮,面纱下露出一张来自贵霜异域的脸,高鼻深目,朱唇修眉,有着碧绿的瞳仁儿,栗色鬈曲的长发。
很美。只气质温柔却疏冷。
宜充容倒是个亦嗔亦喜的小美人儿,眉眼活泼,言语间鲜桃一样清新爽口:
“贵妃娘娘就是脾气太好了,才纵着那起子狐媚心思的放肆。要妹妹说,还得是打杀一两个才能正一正宫里风气,最近贵妃娘娘是太任她们的性了。”
倪贵妃慵然递过烟枪去,一边早有宫女接过为她换烟:
“你也不用捡着那老词儿硬套着哄我,我自己的脾气自己知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最近精神不好不太顾得上,确实有几个不安分的总想着折腾事情,本宫虽答应了婶娘不再杀人,但也是该清肃清肃了,等本宫腾开空儿再说吧。”
宜充容倒也不羞不怵,又接过话头来盈盈道:
“听闻娘娘近日不适,嫔妾今日特地带了两罐槐花蜜来。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却是嫔妾亲手制的,服后安神疏郁。娘娘只当取嫔妾一点敬心。”
说着身后宫女便呈上一个捧盒,倪贵妃扬了扬脸,有女官过来带下去,到库房收了。
容妃笑:
“本宫还当是什么稀罕东西,巴巴儿的两罐蜜,让你掖得这么紧,过来路上都不许我看是什么,又一直藏到现在才说出来。贵妃不说精神不好,你是不是不拿出来又要揣回去了?”
宜充容嗔道:
“妹妹人笨,反应又钝,自知不是那等聪慧机灵的。若是一来就贸然拿出来,只怕送错了不合贵妃娘娘的心意。容妃姐姐便别笑话妹妹了,饶过妹妹这一遭,明日妹妹就备礼上门谢你何如?”
两个人巧笑倩兮边斗嘴边打牌,倪贵妃和紫薰夫人便只静静看着自己的牌路。
四个人里固然是倪贵妃牌技最高,宜充容的牌却也不差,只紫薰夫人和容妃连连输阵。尤其紫薰夫人的骨牌是新学的,和惯常出入长乐宫的老牌油子们完全没得比,纵然另三个人有意让她,身边宫女手中的小铜鼎还是慢慢空洞下去,这时已经快罄尽了。
突然紫藤花蔓一分,刚刚下去的女官又走了上来,神情凝重,步履匆匆。倪贵妃刚要竖眉斥,女官却俯下身来在倪贵妃耳边速速说了几句话。
倪贵妃吐了口烟气:
“知道了。”
女官行了一礼,俯首退下。
几个女人的视线都落到倪贵妃身上,容妃笑语盈盈:
“什么大事,姐妹们好不好也听听?”
倪贵妃淡淡道:
“柔充华有身孕了。”
这下几个人都不再言语,只默默打着手里的牌。
承康朝的后宫,素来是子嗣多艰的。在座的女人们,倪贵妃早已在嫁与第一任丈夫时便小产伤身,因而入宫五年未有消息;容妃一年多前曾有过一胎,也是没保住,四月上小产;宜充容入宫五年多,却是滑过一胎、又生过一个儿子的,但小皇子未满月不曾序齿就得时疫殁了,从此后也是再无子息。
至于紫薰夫人,她与皇帝言语难通,宠遇自然寥寥,子嗣上早已不做他念。
深宫寂寞。
有个孩子,便热闹许多。不论这些已然身居高位的女人们平日里如何言笑戏谑,靡靡度日,在这件事上总还是黯然的。
宜充容突然道:
“嫔妾记着这小妮子,平素没什么话,倒也不是个多事的。只她这几月也未承恩几次?怎的这样……便有了。”
倪贵妃懒懒道:
“太医院号过脉案,柔充华有孕一月有余,已彤史记档。”
言下之意在座心里都一清二楚——以前也曾有过假孕争宠的妃嫔,但这一次显然并非虚言。
倪贵妃虽几近专房专宠,但其实不算拈酸善妒,在座除却紫薰夫人都承恩不浅。但运数轮转,高位的娘娘们子嗣多艰,低位的妃嫔们却每每有孕。
就是有人这么好命,一年承恩不过几次,偏生总是能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