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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萧碧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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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慕你,能拿进来这么多东西,又全须全尾的没掉一根毫毛。皇上对你是很宠吧。”
小院后.庭里,两个女人隔着石案对坐。
温泠对面的女人瞧着有二十四五岁,一头乌发盘了个单螺髻用木簪簪住,神情淡漠,衣衫缟素。右边脸颊上,五道极显眼的黑褐色疤痕从耳根直划到唇角,虽看得出是愈合已久了,但依旧狰狞可怖,容貌依稀看得出昔年娇艳痕迹,却也已被重重风霜倾覆到如沧海遗珠了。
温泠神色淡淡的,给面前一个小小的邢窑细白瓷茶盏沏满茶水,推到女人那边去:
“不算吧。他真正宠的那个现在正在暴室里舂米。”
女人盯了一眼盏里的茶:
“……哦。这般好成色的竹铺大方。我是不是白操心了?你看着比我还能在这儿顾好自己。”
温泠诚恳道:
“温泠初来乍到,凡事不知,自然要姐姐提点帮扶。素不相识姐姐便肯亲自上门指教,足见古道热心,温泠感激不尽。”
女人笑了:
“我叫萧碧昭。你今年多大?”
“快十八岁了。”
“我大你七岁,六年前进的这里。”
温泠心头一动,那时候,这宫中尚还没有倪贵妃。
萧碧昭眯了眯眼睛,好像受不住院中过于炽烈的太阳打在石案上的浮光:
“这儿也就是衣食医药艰辛些,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虽然也免不得有些拉帮结派,但都是一帮身边没了奴才的女人,手无缚鸡之力,也实在做不了什么,你住的这个地方很好,虽然偏僻简陋了些,但把门一栓,倒也没人能扰得到你。”
“其他人都是大概住在哪儿?”
“居无定所。哪个犄角旮旯都有可能冒出来一个人,路边草丛里也说不准。你要是想到处逛逛,探探这宫里都有什么,可要小心了别走到哪里被人扒住了腿,有几个疯得厉害的是拽着人就不放的。稍微正常体面一点的,泰半住在醴汩园那边的清宵和浮景两座阁子,前朝不知为着什么缘故,这两处来人修过一次,如今也才二十多年,还都算结实。”
“醴汩园……是宫里正中央这座大园?”
“正是。”
温泠沉吟:
“那,碧昭姐住的是哪儿?有人服侍么?”
女人又笑了,好像温泠这样叫她是什么有趣的事:
“我住哪儿么,说也说不清。等你什么时候收拾完了,我有空带你去走一遍就知道了。我也没有人服侍,随便找了个地方糊涂住着,不像你,还能带着身边人进冷宫。”
“好,那我就随时恭候碧昭姐姐了。”
女人唇边又掠过去一丝笑影儿,被她端起茶盏假作饮茶,掩了过去。
酥酪早已是还完了饭笼回来,正蹲在一旁扇着茶铫下面的火候,这时突然抬起头认真道:
“可是,中午奴婢去拿饭的时候,见着这位姐姐身边是有个人跟着的,就像我跟着小姐一样。”
女人奇怪地看了看酥酪,突然笑了:
“像你跟着你小姐一样?宁宁吃完午饭就睡了,过来路太远,我就没带着她。她……今年可才八岁,还没有这水缸高。”
她拿手在一边的水缸沿下比了比,忍不住笑:
“大概才这么高吧。而且,她也不是我的侍女。这吃人的死地方再疯狂,也没有让八岁小儿为人侍女的道理。”
酥酪呆呆的:
“那,那也是个人呐。”
萧碧昭怔住,然后突然大笑,笑得眉间纹路都聚了起来。两人喝了有小半个时辰茶,这是温泠第一次见着她自然畅快地笑,好像一切积郁都刹那消散。
女人含着笑:
“是,你说的是,倒也是个小人儿。”
温泠并没笑,反而有些眉目肃然。
她静静定了一会儿,眸光一漾凝在萧碧昭脸上,支着下颌微笑出来:
“……八岁?”
萧碧昭垂眸,拿盏盖慢慢拂着盏里的浮茶:
“你这位侍婢,倒很是有意思。”
温泠全当没听出她的话中意,只依旧微笑凝着萧碧昭的眼睛:
“酥酪这丫头……自我被贬为庶人后,整座漱玉宫的宫人都做鸟兽散,只她一人肯跟我进来。她年纪小,天真糊涂,有些言语不当之处,碧昭姐姐莫要见怪。”
两个人之间静了半晌,萧碧昭吁出一口气:
“嘛。宁宁的亲娘……是原从三品少府监的女儿,与我同届选秀入宫,不过在外时彼此并无什么往来。八年之前,这女人母家败落,当时正怀着她,在娙娥位上被贬为罪妃扔进了这里。”
“那这孩子?”
萧碧昭言简意赅:
“说是野种。”
温泠淡淡道:
“混淆皇家血脉,不该杀么?”
萧碧昭挑了挑眉:
“她母亲是被下过十几天的桃仁,又灌完藏红花和夹竹桃才扔进来的,肚脐上还塞了足足的麝香。本来这里缺医少药,胎儿这样硬堕下来,做娘的小月没人照顾八成也活不了,却不知为什么,那女人吃了那么多硬药偏是一点儿事儿没有,平平安安给这孩子生了下来。”
“……那她母亲现在?”
“生她的时候都还一切顺遂,听说是冷宫里几个前朝老嫔妃接的生。平日里众人搭把手,虽然也是缺衣少食,但到底奶孩子,做针线,一路养着她大,本以为就这么平平安安过着日子,结果在她三岁上,做娘的一场风寒没药吃,没熬几天就死了。”
温泠无言以对,只有叹了一口气。
萧碧昭倒是神色淡淡的:
“那时候我才进来一年多,正住在娘儿两个隔壁,她娘死后可怜这孩子没人带,便领回来养着,如今也五年了。好在她那时候还小,对生身母亲的印象并不很深,也记不住人是怎么没的。如今跟着我,倒也不总是想亲娘,如今年纪也大了,我带着也不费事。宁宁……是她亲娘给她起的乳名。”
温泠想了想,认真道:
“入了冬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尽管来我这儿住,我想办法弄些炭火来烧。她还小,冻着了就不好了。”
萧碧昭笑笑:
“放心,我自然也是有法子。不然这么多年,怎么养得她大。”
两个人又默然了一会儿,直到石案上茶都凉了,温泠突然笑了出来:
“宫里一直明争暗斗得狠,高位嫔妃都是子嗣多艰,好些已不能生育,低位的又每每被打落胎儿。那厮如今膝下,只一儿两女,两位公主还有个是刚刚满月,能不能养大尚且未知。他整日里被太后太妃们逼着去奉先殿里祭拜先祖,生怕嫡脉自此绝嗣,做皇帝的头都要磕破了,却不想还有个八岁的女儿在这里。”
萧碧昭冷笑:
“外头应是不知道宁宁还活着。我虽是总带着她去角门那边,递饭的门洞却狭窄,向来是我去拿餐食,让她等在远处,来送饭的小太监从没见过她,冷宫里也没谁多嘴向外说去。”
温泠微蹙娥眉,突然一嗤:
“平日里外头不派人进来查看么?瞧瞧这些宫殿倒了多少,你们还活着几个,有没有搞点巫蛊诅咒之类。”
萧碧昭懒懒道:
“有倒是有,不过一年也就那么几次巡宫,那些女官也并不是每一座空楼都细看。我把她随便藏起来,从未被人发现过,她很乖,说了让她待在哪里,不许出声不许动,她就听话,不会乱跑。不过,宁宁到底是女孩儿,只怕外头知道了也懒得管,倘若是个儿子,或接出去或是杀了,早该瞒不住了。”
温泠呵了一声:
“是。他如今膝下唯有一子,那些宗亲大臣整日里生怕这棵独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长子已是六岁,过了最难养活的时候,皇后又极宝贝这唯一的嫡子,每日带着同吃同卧,未央宫一饮一食上的规矩又都谨慎仔细,我入宫这三年确实没见皇长子身上有什么风波。但台城里夭折的孩子那么多,二十多岁上一命呜呼的也不少,就这一个皇子,到底是不稳当的。”
温泠说这段话的时候,正恍神瞧着茶铫底下的柴禾爆火星儿,并未看到她提及皇长子时,萧碧昭眸子里些微的一缕异光。
萧碧昭迟疑了一忽儿,突然低声道:
“容蕴安她,如今怎样了?”
温泠怔住:
“你是说……容妃么?”
萧碧昭默然了一阵子,才道:
“我说的是皇贵妃。容妃……是新一届选秀入宫的吧,想来是蕴安的妹妹。”
温泠定了一定神色,低声道: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皇贵妃也姓容。容妃,是近三年前和我同批选秀入宫,我和她虽私交不深,但也常常往来,却一次都未曾听闻她提起过自己还有姐姐。”
萧碧昭叹了口气。
“皇贵妃还活着,是吗?”
温泠颔首:
“当是还活着吧。满宫皆知皇后之下还有一位皇贵妃,阖宫大请时也始终留着位置,可从未有人见过她,也轻易不许提起这个人。柔福宫常年宫门紧闭,有侍卫巡逻戍守,连柔福宫内的宫女太监都不得进出。虽说分例恩养仍旧,太后皇帝处亦是四时赏赐不断,但常年如此,人人心里都是知道有缘故的,只是不方便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