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5、访客

　　书都已在架子上码好了，虽说酥酪不认字，门类放得是乱七八糟，不过日后再理也来得及；一边的长桌已经放了下来，笔墨纸砚和各样零碎都堆在了上头，靠墙两只圈椅也拉了出来，里头窝着两摞衣裳鞋袜，还有些胡乱搭在了衣架上。

　　酥酪正开着炕床上的柜子，从里头往外拽东西:

　　“这柜子里有好几床铺盖，奴婢看过了，都是新做的，估计是双陆公公特地给咱预备的。咱们现在就铺上吧？收拾好床上也好摆东西。”

　　温泠伸手拦下:

　　“先别急。”

　　她转身从一堆零碎里翻出来一包东西:

　　“驱虫的。香粉四处撒上，香丸扔几个进角落。这个药锭子等会儿找个研钵拿水化开磨匀了，四处喷一喷，最后再点一炷药香，把门窗都关上，给这屋子好好闷一闷，最后再铺床褥。”

　　温泠一样一样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酥酪看得呆了:

　　“这是……小主，不是，小姐……事先备好的？”

　　温泠点头:

　　“岭南素来潮湿多虫，我母亲精擅药理，手里多有良方，我自小便跟母亲学着制备这些驱虫药饵。以前漱玉宫里，我每一季都做一批，给宫室上下都处理一遍，可保整年都不生虫豸。”

　　酥酪恍然大悟:

　　“——怪不得以前咱们住的地方就在水边，屋子里却没什么虫蚁。”

　　温泠边撒着药粉边道:

　　“是。如今的用量是我额外加倍的，这般处理过，估计一直到明天开春，屋里也不会有虫。平日里我们两个盥沐的时候也要注意，我亦有专门用在浴中的药丸，洗的时候放到浴桶里熏蒸，虱子跳蚤蜱虫水蛭都别想沾身，苍蝇蚊子也会见少。”

　　酥酪喜得直拍手:

　　“好啊，奴婢虽然不怕，却也恶心那些细碎的小东西。不然，这里的屋子到底不太干净，一个不留神若给小主咬了一口，又疼又痒，擦药也不太见效，简直烦死了人。”

　　温泠笑笑:

　　“我倒是不怕的这些的，就是怕屋里不干净咬着了你。百病都是从这上起，往后我们也不好请太医，防住了这个就好得多了。”

　　酥酪虽不解，却还是道了一声是，接过药粉要到处撒去，突然想起一事:

　　“那，那些书？要不要再搬出来，把架子也撒撒药粉。”

　　“那些书本就是用药处理好的，这么摆着就行。”

　　“好！”

　　主仆二人拿药蒸完屋子，又给两间屋里床褥都铺好，两个人都累得有点儿脱力，忙给衣裳鞋袜都堆到床上，一人一个圈椅坐着大喘气。

　　温泠抚着胸口:

　　“我实在是不成了，明天两条胳膊定然都疼得抬不起来。”

　　酥酪直喘着气:

　　“小姐等会儿别弄了，我一个人来就成。”

　　温泠摆手:

　　“你一个人收拾不完。”

　　两个人正说着，突然外头传来几下梆子声，在寂静一片的冷宫内听着极为清楚。

　　酥酪怔住:

　　“小姐，这是？”

　　温泠呼出一口气:

　　“是吃午饭的时间到了，要自己去那边的角门拿，每天送一餐午饭一餐晚饭，吃完了给盘子还回去。晚饭的时候偶尔还给一点灯油蜡烛、香胰厕纸之类，逢年过节可能还有些别的恩典，其余的东西就都得自己想办法了。”

　　酥酪站起身来:

　　“我去取！哎，小姐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事先打听过。你出了这道门左边转，巷道走到头，前头见大路再右转，再走百十步就能看见那道角门了——双陆给咱找的这住处看着偏，其实离这角门还真不远。一开始散的那些馊饭馊菜和咱们没关系，你就一直等着就好，最后会有十几份单放的饭食，等叫到我的名字你再过去。”

　　“好嘞。”

　　——

　　酥酪利利落落站起身来去了，温泠瘫在圈椅里，全身都疼，感觉自己活像一条出了水的死鱼。

　　她闭上眼睛，几乎睡过去，直到酥酪回来把她摇起来:

　　“小主？小姐！”

　　“唔……”

　　温泠睁开眼睛，桌上已有了个摊开的木饭笼。

　　满屋子都是饭菜香气，酥酪已经把中饭在桌上摆好:一盘白饭，一盘土豆蘑菇炒肉，都是大概两个人的分量。

　　虽然简单，倒也不差，甚至还都是热气腾腾的。

　　温泠勉强坐起来，酥酪站在桌边研究着饭菜:

　　“感觉蛮好吃的呀，我还以为在冷宫里只有馊饭馊菜吃呢。”

　　温泠叹气:

　　“我之前派人来使过银子，所以咱们吃的是这个。那座角门出去，便是宫里的永巷，旁边设有座膳房做整座永巷的分例饭菜，如今也多做一份给我们。不然，若是不事先打点，就只能吃他们后厨泔水桶里的残汤冷炙了。”

　　酥酪懂得:

　　“一开始送饭的小太监确实散的是馊饭馊菜，不过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或者蓬头垢面不像人形的女人来端走的。”

　　她们包袱里自带有木筷和木勺，两个人翻出来洗了洗，给饭分着吃了，味道确实还不错。

　　温泠边吃边问:

　　“后来叫到我名字，你过去拿饭菜的时候，是有很多人看着你么？”

　　酥酪想了想:

　　“是，有几个看起来收拾得还蛮整齐的女人一直在盯着我。不过倒也没人上来搭话。”

　　温泠叹了口气:

　　“吃完饭给桌子擦净，先煎上一壶茶吧，只怕要有客来了。”

　　酥酪呆了呆，并没想通为什么温泠会知道要有客来，不过也未曾太过纠结。

　　又扒了两口饭，她突然低声问道:

　　“小姐，为什么她们会过得这么惨？连顿饱饭也吃不上。”

　　温泠苦笑:

　　“我是运气好，虽被废为庶人贬进这冷宫，但也没被太过为难，身边有你，还能带这些东西进来。更别提双陆照顾着挑了这院子，一应的东西虽然简朴却也齐全，还能有银子事先打点。那些人里有的是获罪的嫔妃，被打得半死扔了进来，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能养好伤已经不易；有的年老体衰，眼睛花了做不动针线活，更没有进项能拿得出银子打点外头送饭的小太监；还有些心智不够坚毅的，只怕待不了几天，人就疯了。”

　　酥酪思索:

　　“不一定非要靠外头送饭呀，这么大的园子，刚刚一路过来，奴婢在草里看到好几只兔子和蛇，树上还有鸟窝，更别提那座湖里得有多少鱼了。路过的那么多庭院，多少假山小池塘也都是活水的，奴婢还听见有青蛙叫呢。有活水，就能有吃的。”

　　温泠无奈:

　　“多半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女子，哪来的经验和胆量去逮兔拿蛇的？不过园子里我见有片竹林，可能会有春笋冬笋，也可能还有些果树之类，夏秋两季也许确实能吃到些水果。就是不知道她们认不认，会不会采来吃了。”

　　酥酪两只眼睛顿时发亮:

　　“还能有水果吃么？”

　　温泠笑叹了口气:

　　“咱们院子里不就有一棵柿子树？今年是别想了，好好拾掇拾掇，明年会有柿子的。还有……”

　　她正好也把眼前自己那份饭吃完了，便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从床上一堆散碎东西里拿出来一个套匣，放到桌上，拉开:

　　“这里面都是菜籽。萝卜、胡萝卜、紫茄、黄瓜、南瓜、冬瓜、番柿、豇豆、菘菜、菠薐、荠菜、石苣、团菘。这些是抽屉上写了签的，还有签在纸包里头的，得一个个拆开看才知道是什么。园子里这么多老树，估计不缺木耳菌菇采，湖里应该也有莲藕、芡实、蘧蔬、荇菜这些，我们额外还得种点葱、蒜和生姜，弄些陈皮、八角之类的香料。”

　　酥酪已经听得人呆了:

　　“小姐连这些东西都有？”

　　温泠微笑:

　　“实不相瞒，其实在漱玉宫里就想种的，每每被琯姨拦住了，说实在失了体面，不许我弄。如今倒是随意了，院子里三个小苗圃，外头又那么多野地，随我们怎么折腾。眼下这两天不方便怕太点眼，等再过两天，还会有我事先打点好的人从墙头给我们扔进来点发芽的芋头、土豆、薯蓣之类，埋进土里让它们自己疯长去，这几样东西不用我们特地照顾。”

　　酥酪呆呆道:

　　“……现在奴婢就只怕园子里那些地不够用。”

　　温泠噗嗤一声笑了:

　　“就咱们俩，侍候不了这么多样的。有几垄地，种些瓜菜就准够吃了，只是缺米。这是咱俩弄不了的。虽然园里也有水塘，但凭我们只怕做不来插秧啊收割啊那些活计，而且动静也太大了，米的话估计还是要从外头想办法了。”

　　酥酪也吃完了饭，擦了擦嘴给盘子都收拾回去，提起来饭笼要走:

　　“小姐，那我们拿什么种这些菜呢？铁锹锄头，咱们都没有呀。”

　　温泠思索:

　　“等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去到处阁子里看看吧，也许有库里放着花铲之类。”

　　“成。”

　　酥酪拎着饭笼转身出门，温泠坐在圈椅里发呆，突然房门吱呀一声。

　　是酥酪没走几步又回来了:

　　“小姐，……院门口有个女人立着，说是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