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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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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酪的声音从房里传出:
“小主您倒是快进来看看,这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呢。”
是呐,总站着发呆也不成呢。
温泠收了收心绪,理了理衣衫跨进门坎,入眼是一间普普通通宫人住的屋子,三面是木板墙,只有靠院的一面有纸糊的槅窗,窗下摆着长长的木架子。房内一半是炕床,旁边打着炕柜,一半沿墙放着些箱笼盆架妆台之类,靠墙倚着一张折叠起来的长桌。
是已经久无人住了,虽然看得出这几天被着意仔细打扫过,仍有一股衰冷腐朽气兜头兜脸地匀过来,所有家具的样式花纹也都是几十年前的。
炕床上光秃秃的只有床屉,上头放着的三个包袱都已经被摊开了,摆得一床乱七八糟。
温泠不禁失笑:
“你说的好东西在哪儿呢?”
酥酪跑过来拉住温泠的手往廊房牵:
“这边这边。”
廊房的门一推开,尘灰呛人间竟还有一股甜丝丝的熏香味和扑鼻新木具的刨花油墨味儿,她一抬头便惊呼了出来。
靠窗的确摆着几样好东西——是一架新崭崭的织机和一架亦是全新的缂丝机,炕床另一头还放着一个缫车,给小小的廊房塞得满满当当的。
温泠这次是真的大喜过望,她是轻易不露喜色的人,如今乍惊乍喜,本来素淡的面容刹那间艳光四射。
“是好东西吧?奴婢就猜小主喜欢。”
酥酪矜矜自得。
温泠急步走了过去上下查看,简直爱不释手:
“你刚刚进来的时候就放在这儿的?”
“是啊是啊。”
酥酪看着温泠高兴,自己就高兴:
“酥酪记得小主是常用这些的,本来漱玉宫里还有许多这样那样的织机,还有几人那么高的花楼机,奴婢也见过。可惜,都没能带过来。”
温泠已是十分满足,欣然道:
“有这几样就已然很好了!”
有了这些,终于不用再担心养不活自己和酥酪。
想起刚刚双陆说的“皇上特意吩咐办来”,心下不由得一触。那人终究还是心软的,也细心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只可惜……
做人可以,做皇帝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
她眼角眉梢刹那间带上难抒的愁绪,虽然只是一瞬。
酥酪其他的事上都天真糊涂,唯独对温泠的情绪变化却极是敏锐:
“小主,你看着怎么突然又……不太高兴?”
温泠叹口气:
“刚刚还是没克制住,怨怼了他几句,本不该说的……罢了。不想了,收拾屋子。”
说着便挽起袖子,到处找起干布来。
酥酪呆呆立着琢磨,终究还是琢磨不太懂温泠的话,不过见温泠没有再提也没再不高兴,她便也不往心里去,只顾四处查看着:
“这炕床的床屉是该修的,床上的铺盖还不知在哪里。柜子里头都有什么还没看过,锅碗瓢盆全没收拾,哎呀,要做的事情一大堆呢。”
“是呐,还一大堆呢。”
温泠从倒座的木架子底下搜出木盆来,端着要向外走,酥酪忙赶上来接过去:
“哎呀,小主坐着就是。这种活计怎么小主亲自动手,有奴婢在呢。”
温泠笑:
“都到了这儿,难道还有什么尊卑上下么?左不过都是一样的。满屋子的活儿,你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
酥酪摇摇头:
“这些放久了的东西不干净,说不得有什么污秽虫豸,或又是有什么毛刺儿的在。奴婢是手上遍生老茧的,就是有这些东西也扎不进去,小主的手柔嫩,沾上了就坏了,有些刺扎进去又痒又痛,要用针挑上半天呢。”
温泠伸出一双手给她看:
“要说这个,我也是一样的。”
酥酪固然是对温泠的事上心,但从前未能近身服侍过,这是头次真真切切看见温泠的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小主……你的手?”
温泠的一双手也是老茧遍布,不像矜贵保养的宫嫔,倒是干过许多粗活的样子,指甲也光秃秃的,从前保养得宜寸许的长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剪掉了。
温泠淡淡道:
“本来,茧子比这还要厚的,入宫养了这些年到底是娇贵了不少。曾经因为这双手,选秀的时候险些被刷掉。”
酥酪试探着道:
“小主小时候……也干过不少活计么?”
温泠容色淡淡的:
“是吧。织锦缂丝织锦缂丝,再洗洗衣服,缫缫丝,时间久了就这样了。把那块干布巾给我,我再去拿个木盆。”
这下酥酪也再没什么异议,两个人端着盆进了庭院,合力自井里提上来一桶水。白石围就的井口小小圆圆,安全得很,只能勉强吊进去一个小号的木桶,别说失足掉进去整个人了,想塞进去个臂膀也难。
温泠心中暗自忖度,修成这样只怕是防着有宫人投井自尽,污了水源。但如此小的井口想下去修缮亦是无法,以后用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给木桶掉下去堵住了。
两个人先洗刷净了一口缸,接满了一缸水,投湿了布巾开始打扫。虽然收拾过几遍,但这屋子是老透了的,边边角角枝枝叶叶还是好多污秽,更不乏鼠妇蜈蚣,甚至两个人还在炕床底下赶出两条蛇来。
不过没等着酥酪扑上来,两条蛇已经一一被温泠踩住七寸,随手拿过一旁倚着的晾衣长杆来戳死:
“这两条蛇倒是很肥,晚上处理下煲汤吧。”
酥酪蹲过来提了提两条死蛇,估摸着每条都有个三四斤重,脸上顿时有喜色:
“酥酪是什么都吃的,只是想不到小主也不怕这些蛇鼠,还肯吃它们的肉。”
温泠一手一条给死蛇接过去,随手搭在了墙边的衣架上:
“我本是岭南人,小时候曾有一段过得很是困窘,吃这些野味是常事。你若等等抓到了老鼠也不必丢掉,杀来我做了吃。”
酥酪迟疑:
“小主不怕吃了得病么?”
温泠不以为意:
“处理好了,没关系的。现下也不是疫病横行的时候,这甘泉宫里的野鼠吃草实长大亦不算脏,你放心,我小时候就煲得好一手鼠肉汤,剥皮剔骨都来得,吃着绝对没问题。”
酥酪笑了:
“那奴婢是有口福啦——奴婢自小也常吃鼠肉,但手艺不好总是做得又老又柴,实在难下咽。”
温泠笑:
“以后我来做饭就是了,我的手艺虽不精到,倒也还不坏。……对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小主了,也不要再自称奴婢。咱们都是一样的。”
酥酪呆住:
“那,那奴婢叫你什么?”
温泠想了想:
“就叫我小姐吧。以后,你就当自己是我娘家来的陪嫁。”
酥酪倒是全无所谓,只顾着擦着床屉下散碎的木渣和墙灰:
“好啊,小姐,奴婢记得了。”
温泠噗嗤笑了:
“怎么还自称奴婢呢。”
酥酪想了想:
“可是,那酥酪也想不出还该叫自己什么好了。而且奴婢来奴婢去,嘴上也惯了。”
温泠稍微一想,随即释然:
“你自称我也好,一时改不过来,还是自称奴婢也无所谓。”
酥酪高高兴兴应了一声:
“好!”
温泠凝了一凝神,给脏掉的巾子在盆里涮净,又换上一条新的继续擦灰。
随她吧。
有些称呼是嘴上的,有些是心里的。只要一颗心彼此都明白,究竟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也不该太过执于外相。
两个人收拾出一间倒座并一间廊房,带来的三个包袱分别是一包衣裳鞋袜、一包书籍并笔墨纸砚,还有一包零碎东西,都在床屉上理出来,先给书籍分门别类在各个架子上码放好。
温泠没用早膳,如今又收拾了一个时辰,累得额头上直冒虚汗。酥酪眼尖看见,早从腰间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
“小姐,你先吃着。”
温泠打开一看,油纸包里是三个本就长得很丑的包子,在酥酪腰间揣了这一上午,已经被压扁到漏了馅,像三张凉掉的姜黄饼了。
她不由得笑了:
“哪儿来的?”
酥酪还是精力充沛地一趟一趟搬着书:
“早饭没吃完的,想着带进来中午吃。奴婢现在还不饿,小主……不是,小姐先吃吧。”
温泠笑了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老白菜馅的,纯素包子,皮又糙又牙碜,是宫里最下层粗使宫婢分例的吃食。温泠虽则年少时颇受了一些苦,如今做过快三年宫嫔,吃过的珍馐美馔无数,也已经是养得嘴刁了,这一口咬下去,登时略微皱了皱眉。
不过,到底是饿了。
温泠三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吃掉,然后又吃了一个,再一个。
酥酪噗嗤笑了:
“小姐,你别噎着了。”
温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把手里剩的油纸丢进了一旁的簸箕,冲出门去拿了个木瓢,舀了瓢井水仰起头就灌。
——她确实是噎着了。
灌完半瓢凉水,她才缓过气来,突然就笑了出来。
很凉。但也很爽。
刚吃下去的包子在五脏六腑里慢慢消化,她突然意识到这包子还是很好吃的。一股甜意。
“小姐,你真没事儿吧?”
酥酪拿着块脏布巾从门口探出了个脑袋。
温泠抚着胸口直打饱嗝: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这包子太好吃了,吃得我胀气。”
酥酪随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姐吓我一跳。”
说着便又钻了回去。
温泠笑笑,也转身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