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甘泉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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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正匾上铁画银钩着三个大字:
甘泉宫
台城共八十四宫，其中有三十二座正宫，这甘泉宫便是正宫之一。虽地处偏僻，但宫室轩敞，景色怡人，庭中还有地脉温泉水涌出，虽居宫中，胜似别馆，曾是八十四宫中极好一个去处。
一百五十余年前，一位红渠夫人因多媚擅宠且体弱多病，被赐居在此，宠遇独盛。后来红渠夫人受家族连累而失宠，对君王语出怨怼，惹得天怒被终生幽居于此宫内，两三年内便郁郁而终。红渠夫人死后甘泉宫亦有几位嫔妃居住过，却无一不落得失宠被废的下场，宫中人人皆道此宫不吉，从此甘泉宫便成了冷宫，是台城内幽禁失宠及获罪嫔妃的所在。
迄今为止，历经六朝，整座甘泉宫早已荒芜，古檀木雕的牌匾上蛛网密布，门扉墙角杂草遍生。
守门的小侍卫好像早睡未醒，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拿过一大铁圈叮叮当当的钥匙，捅了好几下给角门打开。角门的门轴已朽，拉开门来吱呀地好大一声。
小侍卫懒洋洋地道:
“你们进去吧。双陆公公早点出来啊，您不出来小的就得一直守这儿，这门口泥乌苔滑的一股潮气，您也可怜可怜小的这身子骨。”
“好嘞。”
双陆应了一声，几个人便从门洞里鱼贯而入，扑面确实是一股潮霉的乌泥青苔味，好像一脚就跨进了深山老林。
温泠便笑:
“闻着倒挺让人醒神。”
入眼是一座看得出曾华彩细绘的照壁，上头的彩漆已剥落得所剩无几，上头的瓦当也半缺半残，墙体亦朽了一半，中间开裂出狰狞的一条裂缝，整座照壁藤织蔓缠着一墙深紫色的夕颜花。
六朝旧事随流水，寒烟衰草凝绿。
温泠心底叹了一口气。
绕过照壁，庭院广阔，眼前和漱玉宫一样是间卷棚歇山顶式的殿宇，面阔七开间进深三开间，比起漱玉宫的正殿足足大了三圈，虽是因久未修缮，房檐已经圮颓，但依旧气势恢宏。殿前丹墀月台上白玉方砖墁地，左边铜鹤右边铜炉，却早已是锈迹斑斑，宝鼎香烟冷了。
酥酪看着发了呆:
“本以为小主住的屋子就够大了，原来还有这般宽敞的宫殿，奴婢从未见过。”
温泠笑:
“漱玉宫只是八十四宫里一座偏宫，又临水而居，论规模是八十四宫里最小的几座。况且这还只是这甘泉宫的前殿而已。”
酥酪四处打量，连连惊叹。
她是粗使宫女，吃住都在漱玉宫内，平素没有差事也轻易出不得宫门。她眼里的台城大半个都只是漱玉宫，从未见过这等高位嫔妃所居的正宫，在她眼里哪怕是这些已经衰朽的宫室都足够壮美。
温泠伸手抚了抚她头发，给她鬓角抿好，和声道:
“以后就天天住在这儿了，足你看个够。”
“好啊，奴婢以后就天天跑来这儿看。”
酥酪的欢喜由心而发，温泠无奈笑了笑，双陆也笑了:
“走啦，带你们去看看要住的屋子，地方还挺远的，双陆时间不多，咱们快些走。”
——
双陆带着路，几个人取道左手边的长廊，向冷宫深处走去。
先过了两道月洞门，进了一处有太湖石活水的小中庭，再从边上穿廊绕出去，又过了两处跨院，中间隔了一座长庭，眼前是一处由东至西足有二三十丈宽、三层高的木构长楼，粗略看去已经有三四处屋顶塌陷了。
温泠迟疑着:
“冷宫里的人都住这儿吗？”
双陆忙摆了摆手:
“啊，不是的。可能也有人是住在这儿吧，双陆也不大清楚，不过我给姐姐找的住处不是这儿。房顶都塌了，住这也太危险了。”
温泠叹道:
“这样啊。”
几个人从长楼下一处穿堂绕出去，楼外又是一条横廊，云步踏跺拾级而下，前方豁然洞开，竟是一片极敞朗的大园。园内多年无人打理，树藤葳蕤，花叶闪灼，郁然好似丛林。遥望去，园中远远有一座重檐歇山顶的主殿筑在一座大湖上，殿宇四面出廊，鱼沼飞梁。
酥酪人已经看得呆了，连温泠也是意想不到:
“这甘泉宫里居然如斯之大。”
双陆回身和温泠比划着:
“是啊，双陆头一次进来的时候也大吃了一惊。这里面还有这么远呐，咱们才走了一小半一个角。”
温泠沉吟着:
“这里仿佛比皇后的未央宫还要大。”
“是呐，皇后娘娘未央宫只有这儿的一半大。不过论恢宏壮丽还是未央宫远甚。”
几个人又拾了羊肠石子小径，自园里一路绕过去，走了有一刻多钟才左转进了一条窄巷，旁边都是小小的四合跨院，卷棚悬山顶的屋脊，素面抹灰的山墙。
温泠心头了然:
“这该是我们住的地方了吧。”
“是，姐姐的院套在最里面。”
百十步便走到那座看上去最齐整的院套前，小院的院门亦还是完整的，虽杉木板上有不少虫蛀痕迹，倒还能流畅开关。
推开门进去，小小一个庭院水磨砖墙围就，地上石板铺设，两边苗圃里花木腐朽糜烂。前头十几步外便横着一间小小黑瓦悬山的房舍，一边出厦，底下是柴灶炉火，山墙已是被烟熏得漆黑，不过大略看过去没有什么塌朽的痕迹。
温泠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是以前甘泉宫的宫人住的排屋吧，估计还兼小厨房用。难得这么多年下来还算完整。”
双陆颔首:
“是，不过不只是这么一间。姐姐随我来。”
双陆抬脚走过去，温泠方才看见厦子边上还有条极窄的过道，进去才发现竟有一四合小院藏在里头，庭院中间有一口配着轱辘的小井、几口大缸、几条木凳、一张大石案和一个大石墩。
庭院左边仍是苗圃，里头竟还有一棵仍旧枝繁叶茂的柿子树，右边是连廊式的厢房，再前头还有三间小小盝顶倒座，糊着白纸的槅窗已经泛黄发脆了，却难得还都是完整的。
酥酪一直跟在两个人身后，直着眼四处张望，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如今才意识到算到家了，欢呼一声便给手里的包袱放在石墩上，开了一间房的门直冲了进去，随即咣当咣当地不知在翻动着什么。
只剩下温泠和双陆站在院里。
双陆抬起头四面看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温泠恳切道:
“这地方还好吧，姐姐收拾下倒也能住，双陆找了许久才找到的，实是已经尽力了，里头还额外给姐姐添了一些东西。虽然别处还有轩敞又风景好的大房子无人住，但都不如这小院齐整安全，只要在里头把门一栓，谁也冒犯不来，双陆私心想着姐姐还是要份清静的。”
温泠微笑:
“多亏你了，我很喜欢这地方。”
双陆踌了一踌，终于还是换上一脸喜色，喜滋滋地道:
“姐姐，这些都是皇上特地吩咐双陆给您办出来的。皇上还让双陆告诉姐姐，您且忍耐一阵，等风头过了，他一定接您出去。姐姐，皇上他还是对您有情呢。”
温泠绷不住笑了:
“他还这样说？以佳妃昔年所受之恩宠极盛，想必皇上对她亦非无情，如今她还在暴室受罪，他可曾也托人递话，殷勤许诺，敢说复她位分保她无虞？”
小太监登时呐呐:
“皇上……是对姐姐一份心意……”
温泠清冷一笑，朱唇如蜜，纤纤玉指直戳到双陆鼻子前头:
“你啊，别总是这么傻，长点儿心眼儿。他让你传这个话，你就真敢过来说？小心被有心人听了，递到有些人的耳朵里，惹了她们泼天的大怒。到时候真出了事，他倒是王八脖子一缩，仗着他是皇帝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你呢？倪贵妃拿你要杀要剐，你当他会保着你么？准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脚底抹油一溜，最后死生由你自个儿去了。”
小太监听了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却倒也未太惊异，只是面露难色:
“可是姐姐，皇上要是问起……小主是如何回话的，双陆又该怎么说？”
温泠嘲道:
“你就胡编一句，虚应故事就完了。就算真戳穿了，他是个心软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就叫哭说怕干系，不敢实说，他又能把你怎么样？你见过他喊杀喊打过哪怕一只鸟么？”
双陆驳不出来，只得偏过脸去不服气道:
“姐姐不是也说了这许多……的话，被人听去更是要了不得的。如今倒说起双陆来。”
温泠是真的气笑了：
“我已经是这样了，再怎么不过是一死，你好生生的一个人，难道要学我么？再说了该叫我什么？”
温泠素来神色清淡、意态宁柔，如今少有地动起真怒来，却也艳光四射，凌然生华姿。
双陆看得呆住，再不敢说了，只缩了缩肩：
“是……容华小主说的是。”
温泠又气又笑:
“要叫我温庶人。仔细着以后在别人面前叫错了称呼，倪贵妃听见活扒了你的皮。”
双陆垂头丧气垂下脸去:
“是，是……温……温姑娘……温……姐姐，你别为难我啦！皇上要双陆来说，双陆又能怎么办嘛。”
温泠无奈:
“你啊，以后我不在了，没人护着你，你也学着长长心，自己小心点儿，他吩咐你做没脑子担干系的破事你能推就推，安安静静才能活得长久。我还指望着这一位没用的死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也能有幸再出了这活死人的地方，那时还能见着你全须全尾地做个老公公。”
双陆只当没听见那几句犯了诛九族忌讳的话，委屈嘟囔着:
“姐姐……你消消气，消消气。双陆，也不能久待，该是回太极殿向皇上复命了，您多保重……双陆有机会就再来看您。”
温泠低声轻轻道:
“快走吧，不要再来。”
双陆抬头看她:
“姐姐，那我，那我走了。”
“嗯……”
温泠却再没有抬头，小太监行了一礼便跑了出去，好像一阵稍纵即逝的风。
她再仰起脸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了自己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甘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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