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2、离去

　　三个人低声说着，绕过照壁出了宫门，立在垂花门口的台陛上，最后遥遥看一眼四周。

　　禁足的时候还有两个侍卫守着，今天倒是一概撤走了，只六尚局的两个女官肃容敛眸立在远处遥遥看着门户，等着一路监温泠入冷宫。

　　漱玉宫地处偏僻，是临湖的宫苑，毗邻之宫室均无嫔妃居住，出得宫门眼前便是一条长长寂静的宫道，青砖墁地，夹道水磨砖墙，两边望不到头。

　　这条宫道，是终日无人的，素来寂静到能听得花儿落。

　　只是今日却不寻常。

　　水墨砖墙那边，几重错落宫宇尽头，是一脉朱墙碧瓦，琼甍高楼。正是晨露微晞的时候，三个人立在宫门外，正听得那边有香风熏熏，箫笛细细，风送宫嫔笑语，是份繁华盛景的盛世风流。

　　未待温泠开口，薛琯便叹了口气:

　　“是倪贵妃借了那边的绾春轩，为她新得的女儿开满月席。”

　　温泠一怔，随即便是了然:

　　“啊……是啊。是宝珠娘子刚诞下的那个孩子吧。”

　　“是。”

　　温泠叹口气：

　　“可怜。挣扎了三四年，好不容易有了这一胎孩子，几经风波保全生下来。皇帝儿女不多，她这般膝下有嗣，纵然是宫女出身，也能保住一生无虞了。只可惜，没能留在自己身边。”

　　薛琯低声道：

　　“是如此。但倪贵妃和皇上说了要抚养，太后亦偏帮，宝珠娘子的主位卫夫人又是早就失宠的，位分亦低了倪贵妃两级。如此种种，想留住公主也难。不过宝珠娘子到底是宫人出身，出身卑微，公主随着她前程也有限。如今皇上能给公主找这样一位养母，也算是给公主许个好前程吧。”

　　温泠叹了口气:

　　“是。”

　　但也未曾再多说。

　　旁人的命运浮沉流转，不论如何，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两个女官本只冷眼瞧着，见她们立在门口说个没完，便扬声催促:

　　“温庶人也腿脚快些。就算能多俄延一会儿又怎样呢？这时候害怕进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当初就不该纵着方庶人一般作恶。如今后悔也晚了，别劳我们三催四请的。”

　　温泠叹了口气，抬步下台阶。

　　下了有三五步，她回头微笑:

　　“琯姨，我去了。”

　　薛琯眼中有泪:

　　“孩子，你快去吧。往后，照顾好自己。”

　　温泠妩然一笑:

　　“琯姨，保重。”

　　两个女官早已是不耐烦地走了过来，一左一右要拥着温泠往前去，温泠扫了两人一眼，那神色冰雪般凌厉，一时给两个人震住了，不敢再上前来。

　　温泠淡淡道:

　　“我自己会走。”

　　两个女官对视了一眼，倒没再近前冒犯。

　　毕竟大昭一朝后宫沉浮莫测，入过冷宫的嫔妃恐怕有千余之数，最后蒙赦再出的亦非寥寥。曾在冷宫受难又因君王一夕之念被赦出，再做回到高位的嫔妃，几乎历朝历代都有其人，因而两个女官也不敢太过得罪了温泠。

　　——

　　四个人踽踽行至冷宫正门时，大约有辰正时分。

　　宫道已到尽头，前面便是冷宫。冷宫是宫中最偏僻一角，再往前便是宫城角楼了，除却两侧庑房住着侍卫日常戍守，平素并无人迹。几人隔着老远便听见冷宫门口的侍卫们谈天说地，并无丝毫迎接的意思，只远远地瞧见有一个侍卫头子扶着剑站在了路中央，影子被晨辉拉得老长。

　　再走近几步，才看见另有一个小太监并一个宫女早早便等在了那里，小太监见着是温泠过来，便一路迎了上来。

　　温泠身后女官刚要呵斥他退开，却认出是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双陆，彼此对视了一眼便住了口。

　　双陆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久跟着皇帝却也有些威势在身，见着那两个女官亦步亦趋地跟在温泠身后盯着她，便淡淡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回去吧。”

　　两个女官抿了抿唇没动，双陆眉头一挑:

　　“皇上嘱咐了双陆，今日亲送温小主进冷宫。怎么？二位是想抗旨么？”

　　两个女官齐齐道了一声:

　　“奴婢不敢。”

　　却还是不曾动脚。

　　双陆纵然是少年好脾气，多少也有些火了，随手便解下来腰间一张乌木小牌扔在两个人脚底下:

　　“你们拿着这个去找尚宫回话吧。”

　　那是皇帝钦赐的腰牌，能御使宫中正三品以下所有的内官，见令如见皇帝身边御侍亲至。

　　双陆虽然是皇帝身边的内监，论品级不过是正七品，纵使有皇帝口谕于身，在两个从六品宜侍品级的女官面前仍是不大得脸，唯有拿出了这腰牌，才算得上是在宫中逢人逢事见令则止。

　　两个女官也再不敢违抗，却是连一句礼仪都未有，拾起腰牌转身便走。

　　双陆一脸不屑，朝着两截木头似的女官的背影哈了口气，转过身对着温泠，却变成了一副孩子般慕濡的神情，甜声软糯糯地喊了一句:

　　“温姐姐。”

　　温泠低斥了一声:

　　“早说了在外面不要这么叫我。”

　　唇边却不由得含了一丝笑意。

　　见两个女官走远，小太监身后一直低着头俯眉顺眼的宫女才敢迎了上来，仍旧是低着头，压着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温小主万安。这是我家小主柔充华和她宫里人曼选侍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我家小主还托奴婢带一句话给温小主，‘珍重’。奴婢不能在此太久，怕点了有心人的眼，现下要回去了。奴婢即刻告退。”

　　旋即双手捧上来一个素面不起眼的白绢荷包。

　　温泠认得这是平素和她交好的柔充华身边的贴身宫女惠安，此刻做了一身最低等宫人的打扮，和宫中那些做苦役的粗使宫女一般，青绢襦袄、白纱宋裤，系着淡黄色练麻的腰围，肩头搭着一条粗棉线布手巾，故意收拾得毫不起眼。

　　看来是冒着很大的风险，过来给自己送这一遭。

　　温泠心头微微一触。

　　不是不感动的。

　　她和柔充华同日入宫，性子相投，曾一同赏花品酒，弈棋投壶，彻夜清谈，挽臂出游。自己与佳妃结交，她是劝过多次的，只说佳妃处是是非窝子，沾上了必定惹事，那晚席宴亦劝过了自己不去。

　　可惜有些事，不是明知危险，便可以不做的。

　　事发之后，她恨声骂了自己几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见自己竟是一副无谓样子，终于是负气离去，直至今日前，再也不曾与自己多说一句，亦再未曾有过一丝联络。

　　温泠抬手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应当是金珠宝钿之类。

　　却原来，她还是舍不得自己独个儿孤零零地去受苦呵。

　　一股暖流从心底滋生，温泠柔声道:

　　“你快回去，你家小主的话我记得了。多谢。”

　　宫女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去了。

　　双陆在她身后低声道:

　　“我一大早便来了这里等姐姐来，刚到便看见惠安在墙角处鬼鬼祟祟的，忙带着她一起过来。若不是我来得早，她险些就要被侍卫逮到了。”

　　“我知道了。”

　　温泠低声喟叹。

　　——

　　“谈完了么？”

　　胡子邋遢的侍卫头子见着他们说完，淡淡问了一句。

　　其他轮值侍卫都缺甲少剑，还有几个甚至嫌这早秋的天气尚热，不戴帽子光着个脑袋，十几个人一齐半倚着墙蹲坐着，嚼草根、投骰子，低声肆意谈天玩笑，只他一个一身齐整干净的全套甲胄，一直站在五七步外，静静地看着他们。

　　只是他衣装齐肃，脸上却一片沧桑，胡子虬结乱发散拓，完全看不出究竟年岁几何。

　　双陆早换了一副笑嘻嘻讨好的神情:

　　“周大哥莫急，我们这不是说完了嘛。”

　　胡子周连个眉毛都没抬:

　　“让你们一直在这门口说个没完，我也是要担干系的。有话进到里头去说，左右你双陆公公又不是进去就再出不来了。”

　　双陆笑嘻嘻地直点头:

　　“是是，周大哥说的是。”

　　胡子周深深盯了小太监几眼，终是什么都没再说，只叹了口气:

　　“你们进去吧，我就不送了。”

　　说着一步一步，转身走了。

　　温泠一直盯着他背影，直至男人自宫道拐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