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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酥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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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泠失笑:
“一只鸡的事你还要问我?”
不过她还是想了想道:
“这只是才两三岁大正下蛋的母鸡,吃了它确实有点亏。你抓旁边的那只,对,就是那一只,是已经不太下蛋了的老母鸡,炖了又滋补又好吃。”
萧碧昭给手里的鸡丢到地上,一把就抓起了温泠说的那一只,笑道:
“了不起,你竟连这都看得出?”
温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以前没入宫的时候,家里也养过鸡鸭。”
萧碧昭感叹:
“宫里所有这些嫔妃,算上我一起,都是自小养尊处优,连瓜菜是长在地里还是树上都弄不太清楚。让我自己挑,怕是连这鸡是公是母都分不出来,以前当我们这些人不事农桑是尊贵,现在想想,真是百无一用的废物。”
温泠手里做着活儿,只不以为意:
“也不是,可能知道的没个机会,也未必说出来。当初我也当素珞不懂这些,后来有一次喝多酒彼此聊起来,才知道她父亲是江南东道有名望的农学家,她自小就随父一道钻研田间地头这些事。有不少桑田庄稼里的易碎事情我弄不清楚,还是向她学的;再有皇后和贵妃也多少懂这些事,曾经彼此说起过。你若想学,其实也不难。”
萧碧昭实在好奇,沉吟道:
“说起来你家到底……”
温泠给鸡蛋都好好装在带来的木盆里,扶着腰站起身来:
“我家里的事,等吃完饭了我和你说。”
“怎么,一两句话还说不完?”
温泠几步就走出院去:
“一时半会儿怕是都说不完——你再不出来我关门了啊,你和鸡睡一晚上吧。”
萧碧昭忙赶上她: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温泠瞧了她一眼:
“酥酪的事儿,是么?”
手里的抓着的老母鸡不断挣扎啼叫,滑溜溜的鸡蛋即便是装在木盆里也依旧一副随时会碎的模样。萧碧昭虽然六年在冷宫里磨砺早已脱胎换骨,但也只掏过几个鸟蛋吃,这等普通农妇常做的活计还是没做过的,如今小心翼翼地夹着鸡捧着木盆,额头上汗都要出来了:
“若是不方便,我就不问了。”
温泠叹口气:
“也不算吧,没什么不方便,从前我宫里的人也都知道……只是我不想当着那丫头的面儿说。”
萧碧昭等着温泠开口,却一直等不到,两个人之间渐渐沉默了下去,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
温泠突然扬起头。
身边的景色……真的很美。几十座青砖粉墙的农舍夹着弯弯曲曲的小径,暖融融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四面夕阳照晚,绿树繁花,耳边有蝉鸣鸟鸣,两个女人穿行其间,只觉得心旷神怡,神爽气清,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除了那只鸡叫个没完有点烦人。
她清了清嗓子:
“我第一次遇见这丫头的时候,她才十二三岁,却已是往来给漱玉宫送水的粗使宫女。我入宫后一直独住漱玉宫,漱玉宫离内侍省颇远,她力气虽大,年纪太小,每次担着两桶水往来要一个多时辰,肩膀都勒得青紫青紫。”
“有一次我有些行腹痛,皇上赏我坐着轿子去阖宫大请,回来时候在帘子里看见她送完水从漱玉宫出去后,自己躲在墙角揉肩膀,疼得掉眼泪,又被路过的小太监骂鬼鬼祟祟,要揪去暴室。我看不下去,叫我宫女出头去帮她赶走了小太监,要她进漱玉宫歇一阵子,她哭着和我宫女说回去晚了要挨管事的骂,我又叫宫女给她一路带回内侍省去,和那边分管她的人说知不要罚她,回来再报给我知道。”
萧碧昭蹙眉:
“才这么小的年纪,便是粗使宫女,也不该做这么重的活计,担水的事情不都是太监做的么?难道是有人欺负她了?”
温泠叹气:
“是啊。那时候我初初入宫,见着的宫人相欺甚多,心底里很是恨这个,宫女报给我每每都是她自己一个气喘吁吁地送来水,我心里也极奇怪,一开始也和你想的一般。有一两次我让宫女拿吃食赏她,引她说话,绕来绕去想办法问,她摇头只说不是,却也不说为什么。宫女们回来和我说她回答时神色极诚恳,我只不信,后来有个机会又派人去了内侍省打探,才知道她是为着多赚些月例才这般的。”
萧碧昭怔住,温泠解释道:
“内侍省的宫人中虽然也有恃强凌弱的事,管事领头儿的会每月问手下管领的宫人们要分例钱,把路远事累的活儿给交不出钱的宫人做,但他们下人也有下人的规矩。强要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去做这等重活并不可能,毕竟是出门露脸的事,被人问起或是冲撞了什么贵人,再被发现是被逼的就不好了。”
萧碧昭轻声道:
“这些我知道……你是说,她只是为了钱么?”
温泠点头:
“是。最后我派的人问来问去,才知这事儿确实是酥酪自己揽下的,漱玉宫路远没人肯来,被她顶替活计的人愿意给她一些辛苦钱。”
萧碧昭怔怔然,想起小丫头干活时麻利勤恳的动作,看着东西被砸时心疼的模样,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温泠也极感叹:
“后来我就留心上她了,每次她送水来,都叫宫女留心着塞给她铜钱或是碎银子,又给她缝了几个护肩护肘,到了年下,再托宫女给了她一套我自己做的新衣服。据说当时小丫头捧着那套衣服就眼眉通红,第二天便给我的几个宫女都送了饺子,一路从怀里揣着过来还热腾腾的,说是自己包的,包得很丑……原来这实心眼儿的一直当照顾她的是几个给她拿东西的宫女,之前给她东西的时候怕她不收,我宫女们没说清楚究竟是谁拿东西给她……”
温泠说着多少有些哽咽,萧碧昭也受了感染,喟叹了一句:
“这傻丫头。”
温泠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晶莹,唇角却扬起:
“我宫女们也是实在人,当时就把事情都说明白了,嗔笑她一直以来对你好的是我们小主,还把她拉过来给我磕头。小丫头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说从前从没有宫里的娘娘对她这么好过,我嗔她说我是小主不是娘娘,叫错了小心教人听见,要被拉去跪砖头的……”
萧碧昭眸光流转,看着温泠,神情似嗔似无奈:
“你也是……后宫难得有这样的嫔妃。并非施恩惠下是错,我知道你亦没有所谓居高临下的意思,只是一心想对那丫头好的。可这鬼地方多是人心悖乱,有的宫人心思深重,知道你心软好说话,渐渐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贪你便宜哄你钱财,宫里的事就渐渐不好做了。”
温泠并不在意:
“你说的话,曾经漱玉宫的宫司女官也和我说过,劝我不要太露了心性给底下宫人知道,要恩威并施,有些分寸相处,再好的宫人也不能太亲近,会模糊了尊卑贵重,得端着身份疏远些才好,她们才会敬服畏惧,不敢生事。那时候我入宫不久,确实不懂这些,好在当时身边的宫女都极心地纯善,大概漱玉宫偏远,能长久待得住的也均是平实安定的人,没沾那些诡谲心思,最后宫司也就不劝了,只随我性行事,再后来……好与不好,我也不在乎了。”
说着两个人也走回了小院,萧碧昭好像卸去什么天大的负累,长呼出一口气给木盆稳稳放下,又寻了段麻绳给老母鸡绑好让趴在一边,两个人先放了井水,一起洗着瓜菜。
温泠拂着额前落下的碎发:
“再往后,她就更常来了,小丫头长得快,半年一载的功夫便高多了也结实多了,担水也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给肩膀都勒得青紫,我看着她每天精精神神,心里很高兴。内侍省水部的管事知道漱玉宫的宁贵人喜欢这小丫头给送水,对她也宽和客气起来,也不再追究她回去的时候早晚,我偶尔几次要宫女留她在庑房里吃东西,她自己就把身世说了。”
萧碧昭叹口气:
“也怪凄惨的,是不是?”
温泠颔首:
“她是独生女儿,父母从前都是宫人,父亲是台城二重墙外做杂役的苦力,母亲在没有宫嫔的偏远殿阁里当差,后来遇上事儿,不明不白都死在暴室里。留下她才四五岁,是在台城三重墙最边上的宫人杂院儿里东边一口、西边一口,吃百家衣饭长大的,小时候年景不好,草根树皮老鼠都吃过。”
两个人已给瓜菜洗好,温泠便停了讲进了屋里去找炭炉子,和萧碧昭一起抬了出来。
院子里有处葡萄藤架子上结得果实累累,碧绿的叶子衬着深紫的葡萄煞是好看,底下又有套老桃木的桌椅,两个女人心里头看着喜欢,便给炭炉抬在边上,打水过来抹桌子。
温泠边拧着铜盆里的布巾,边续道:
“后来七八岁上,有个在六尚局司设里做掌记的老姑姑偶然遇上她,老姑姑自己是个老寡妇,无有亲眷,却巧和她投缘,便带走了她当孙女儿照顾,供她衣裳饭吃,又托人想办法给她办下在宫中服役的资格,想让她将来有份月例养得活自己。”